《何须入青云》花枝不胜秋

6、太子宴（1） 腊月二十五

　　腊月二十五。明日便是太子设宴的日子。

　　付挽把信封塞进袖子里，叫上付安，出门往将军府走。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去将军府。之前路过好几次，都是碰巧。

　　将军府的大门比她想象中更朴素。没有石狮子，没有朱漆大门，也没有题字的牌匾，只有门楣上挂了一块黑底金字的木牌，写着“镇北侯府”四个字，字迹苍劲，边角已经被风吹日晒磨得发白。门前两盏灯笼倒是新换的，红纸还没褪色。

　　付安上前敲门。等了片刻，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老门房的半张脸从门缝里挤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找谁？”

　　“付府，付挽。想拜会尉迟将军。”付安把名帖递过去。

　　门房接过名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外的付挽，表情从冷淡变成了恭敬，中间大概只花了半息的时间。他打开门，躬了躬身：“付小姐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付挽在门廊下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的目光扫过前院的格局——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立着兵器架，上面插着长枪短刀，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院子中间是一棵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一面旧盾牌，盾牌上的刀痕一层叠一层，最深处几乎把铁皮劈穿。马厩里只有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黑鬃。枣红马正在吃草料，黑鬃马见她看过来，打了个响鼻。

　　门房很快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付小姐，真是不巧，少将军正在练武场练枪，说今日不见客。”

　　付挽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往门廊的柱子上一靠，语气平淡：“那我等他。让他不用着急，练完再说。”

　　门房愣了一下。他显然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少将军拒见，客人不但不走，还说要等。门房又跑了一趟练武场，带着付小姐的回答。这次他回来得更快，脸色更复杂了：“少将军说，练武场风大，付小姐站久了容易着凉，还是请回吧。”

　　付挽很轻地笑了一声：“架子倒是挺大。”

　　门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哪边都不好得罪，险些老泪纵横：“付小姐，这……”不要为难他一个传话的啊。

　　付挽看着门房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没再为难他。

　　她从袖子里抽出那个信封，递过去：“既然少将军没空见我，这个劳烦转交。”

　　门房双手接过，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转身往练武场跑。

　　付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声问：“小姐，那信封里究竟装了什么？我瞧着那厚度，不像只有一张纸。再说真是一张纸的话，小姐又何苦亲自跑来？”

　　付挽没什么表情地盯着他，直到付安低下头：“是我言多，小姐莫要怪罪。”

　　付挽终于没忍住笑了：“付叔，我怎会怪你呢。”付安从小看着她长大，对她要星星不给月亮，饶是付挽这种性子，在他面前也总爱顽皮一下，她正色道，“还有太子宴一些要注意的事项。”

　　付安不免有些诧异：“太子宴的细节，小姐如何得知？”

　　付挽抿唇，似是想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我爹在东宫赴过宴，回来写了一整张纸，吐槽座次太挤，酒太烈，太子府厨子手艺不行，饭菜格外难吃。我看过了，就记住了。”末了又添上一句：“付叔可别告诉我爹。”

　　付安：“……”

　　他在心里给付明则赔了个不是。

　　又过了一阵，门房小跑着回来了。这回他跑得比前两次都急，到了跟前还喘了两口气才开口：“付小姐，少将军说——”

　　“说什么？”

　　“说方子收下了。还说——”门房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付挽一眼，“还说付小姐与其操心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回府想想嫁衣的花样。他的原话，小的一个字都没敢改。”

　　付挽听完，眨了眨眼。付安和门房觑着她的脸色，不想她挑眉笑了一下，扬声道：“我瞧着少将军倒是对成亲很上心呢，催得这样急。”

　　门房擦了擦冷汗正要打哈哈，结果远远地从宅子里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李叔，送客！”

　　付挽这下是真心实意地笑了。门房搓着手赔笑：“付小姐，少将军这……”

　　付挽抿唇：“那我们就不多叨扰了，麻烦您了。”

　　她转身往外走，付安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自家小姐的脸色。看不出什么来，只觉得小姐心情不算糟。

　　上了马车，付挽靠在车壁上，付安隔着车帘问：“小姐，回府吗？”

　　“回。”

　　马车辘辘驶过长安街，付挽托着腮发呆。

　　她今天来这一趟，不是为了讨谁的好，更不是为了听尉迟凛说一句软话。太子设宴，摆明了是要试探尉迟凛——拉拢不成就是敲打，敲打不成就是埋伏。

　　尉迟凛手里握着北境几万边军，太子即位之后第一个要收的就是兵权。尉迟凛若是倒了，北境必乱。北境一乱，西陵必然趁虚而入。西陵打进来，大梁就不仅是朝堂烂的问题了，是直接从北到南被捅个对穿。

　　付家是文官，在军中没有任何根基，一旦边关失守，付家连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所以尉迟凛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她帮他，不是因为他是尉迟凛，是因为他是镇北将军。这中间的差别，她分得很清楚。

　　回到付府时天色尚早。抱琴在门口等她，一见马车就迎上来，刚要叽叽喳喳地开口，付挽已经提前截住了她的话头：“没见到。东西送到了。人家让我回来想嫁衣。”

　　抱琴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涨红了：“他——他这个人怎么这样！小姐您好心好意给他送药方，他不领情就算了，还说这种话！什么叫想嫁衣？他以为您多想嫁他呢！”

　　“想倒是是没多想。”付挽一边往里走一边解披风的系带，“但圣旨已经接了，嫁衣总得想，他又没说错。”

　　抱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跟在后面走了好几步才憋出一句：“小姐，您就不生气？”

　　付挽想了想：“有一点。”她把披风搭在臂弯里，拐进自己院子的门，“但他说话难听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嘴长在他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同我有什么关系？”

　　抱琴无言以对。她有时候觉得自家小姐的心是真宽，宽得能跑马车。

　　当天夜里，尉迟凛点上蜡烛，拆开付挽的信。

　　“太子殿下的宴席设在东宫。东宫私宴用小方桌，一桌只坐四人，劝酒夹菜都在咫尺之间。席面越小，话越难接——桌子就那么宽，对方的人一左一右坐下来，有些话就不好推了。”

　　“还有，太子在潜邸时有个规矩，宴席上不谈政事只论风月。但他越是说不谈，越要当心。如果有人反复提及先帝对尉迟家的旧恩，少将军最好别接。这种话茬接了一次，后面跟的就是人情债，当着满桌宾客的面不好翻脸。”

　　......

　　尉迟凛翻了两页，拧起眉毛。

　　这位付小姐，到底是何意呢？献殷勤似的跑来就为送一份这个，是担心他失态给她丢脸？

　　可笑，他与她非亲非故，她倒还挺自觉，这么快就开始替他考虑了？

　　自作多情，他想。

　　次日傍晚，尉迟凛准备出门赴宴。他在书房里磨蹭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桌上那碗药端起来喝了。药是照着付挽的方子煎的，苦得他直皱眉。他把空碗搁在桌上，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药渍，正准备往外走，目光扫到桌角那个信封，又停了片刻。

　　昨天门房传话时他正在练枪，一枪扎穿了草人靶子的咽喉，回头听见门房说付家小姐来访，第一反应是烦。第二反应还是烦。他不喜欢这种被惦记的感觉，尤其不喜欢被一个自己还没摸清底细的人惦记。

　　太子宴这些细节他确实不知道。他常年在边关，京城官场的弯弯绕绕只停留在知道的层面，细节上的门道从来没人跟他讲过。付挽把这些送到他面前，他第一反应不是感激，是警惕——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她想干什么？

　　但警惕归警惕，他把那些话记住了。

　　尉迟凛把药碗推开，起身出门。走到前院时看见谢起云已经牵了马等在门口。她没穿甲胄，换了便装，但腰间照例挂着刀。

　　“我去宫外等你。”谢起云说，“宴散了就出来，别多喝。”

　　尉迟凛打趣地看了她一眼：“怎么忽然关心起我的酒量来了？小爷我千杯不倒可不是吹的。”

　　“此行，务必当心。”谢起云没接他的插科打诨，定定地看着他。

　　尉迟凛没接话。他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黑鬃马打了个响鼻。两个人并辔骑了一段，快到东宫时，尉迟凛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她说让我赴宴前喝药——你猜怎么着，那药我喝了。”

　　谢起云看了他一眼，没问他说的是谁。

　　“不是因为她。”尉迟凛目视前方，语气很淡，“是因为明天要巡营，今晚不能犯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