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事都如意》习听

57、弑神 “我是来收

　　再后来，她杀了宋省。

　　宋省身为鬼王，普通兵器自然是伤害不到他，但她还是翻阅古籍，找到了方法。
　　幽冥大帝在创立九幽黄泉之初，为更好管辖，曾锻造了把可砍世间一切杀、盗、淫、妄、酒的刀，无论对方是人是鬼。
　　此刀能砍断三魂七魄，便使得魂飞魄散，世间再无。
　　而这把刀将放在九幽宫殿的最深处，让她给偷出来了。

　　宋省好像一直都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他跪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黑红色的刀，手臂无力垂着，连头也是。
　　模样看着似乎是在赎罪，但她知道，宋省只是害怕了。

　　他身为德律王，自然懂得什么叫因果报应，什么叫有始有终。
　　明明尝试过这么多次改变，试图隐瞒当年的事，可结果都是一样。
　　他逃不过，也躲不掉。

　　在身体逐渐虚化，化作一点点细粉，连说话都成为了虚无缥缈的气声：
　　“当初......我有悔恨过，我真的好爱你阿娘......”
　　“如果我只是凡间一普通男子，有妻有女，一方小屋一亩良田，哪怕是千金万两我也不换。”

　　一滴血泪沿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到寸土不生的黄泉地里。
　　“我......对不起你阿娘，对不起你——”
　　他慢慢抬头，看着那一张稚嫩却没有任何情绪、平静看着他的脸，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笑意，让表情更柔和一点。

　　和平日里凶狠执刑，待人严苛冰冷的样子不同，只是将声音放轻再放轻，学着爹向女儿说话的口吻，道：“我知道你恨极了我，哪怕是与我说半分话都觉得的恶心，我既已做错事，就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只是你莫要再掺和进来，弑神的......唔！”
　　宋省话还没说完，她就弯腰握住了他胸前的刀，手腕一扭，插得更深了，淡声道：“你在说些什么？”

　　刀插到了柄，红色的丝缕从他身上溢出来，加快了消散的速度。
　　宋省有些惊愕，呆呆看着眼前的女孩。

　　前面那一刀是宋省自己插的，他怕小姑娘下不去手。这些年他过得浑浑噩噩，不敢面对这些事，但看到她带着刀走进来的那一刻，反倒是有些释然了。
　　他的身份好歹是鬼王，无论怎样，凡人这么做都算弑神，是要遭天谴的。
　　这些年他心里有愧，都不曾看过她一面，如今事情终于要结束了，即使要惩罚，也应当他一个来，就算是当父亲最后留给孩子的。
　　只是......

　　“弑神，你吗？”
　　“又会怎样？”

　　“小意......”

　　她握着没松一点手：“凭三两句话就认回了自己的女儿，并打算为了她一个人承担所有的因果，是吗？”
　　她冷笑：“好一个倒打一耙，好一个莫要掺和进来。”
　　宋省哑口无言，面色越来越白。
　　“你的因果与我何干？”她自上而下看宋省，低声道：“我是来收你的，不是来与你认亲的。”

　　“我和你不一样，我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责任。”
　　鲜血四溅，染红了九幽焦黑的土地。

　　此后四大鬼王只剩三个。
　　她因弑杀鬼王，被天罚魂飞魄散，不得转世轮回。

　　她的地魂是用守阳莲做的，魂飞魄散后，一点残魂回到的忘川河里，等到头七一过，所有东西都会烟消云散，她在世间也就不会有存在过的痕迹。
　　一个本不该出生的人，结局就不会是圆满的。
　　但她没彻底放弃自己，就像是当初没人会放弃小婴儿的她一样。

　　靠着一点残魂，她爬上的高楼庙宇的佛殿。
　　那年雷雨交加，还夹着风，她就一阶一跪往上爬，想尽办法救自己。

　　佛殿有个规矩，凡是虔诚叩拜七日、心纯至善之人，会感动上天，心愿也许就会被听到。
　　只是上天七天只聆听一个心愿，赶来叩拜的人这么多，要比谁更虔诚，跪拜时间更长，中的可能几乎不大。
　　七天，正好是七天，如果在这七天里她无法能求到心愿，就会在这世间彻底消散，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可她不舍得。
　　早上还没来得及见到秦还一面，还没来得及跟他道别。

　　她来到这个世间有秦还陪着，走了以后留他一个人会不会不太好？

　　可当她彻底爬上佛殿后，发现了早早就跪在那的秦还，他还穿着婚服没换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跪在这了，从始至终就没抬起头过。

　　“我渡化万灵千年矣，靖共尔位，始终如一，佛祖在上......”
　　“求您，渡她，救救她。”
　　他声音很哑，音量却不肯减小，一遍比一遍大，一直重复着自己的祈愿。

　　她眼前逐渐模糊，仿佛这雪又将世间给埋没住，漫天白茫茫一片，唯独只有眼前的那一点红。
　　让她不禁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不知为何在忽地从梦中醒来，睡眼惺忪打开房门，发现有一个人影在院前悉悉索索。

　　走进一看。
　　是秦还。

　　他不知何时在院前摆了一座佛像，前面放着的鼎炉在烧香，一个人就跪在那里，虔诚祈祷。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年秦还意外在别的鬼王口中得知，半鬼婴因天生就缺三魂七魄，体质和别人不一样，很可能不会活过十五岁。
　　所以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学着凡人在庙宇跪拜佛像的样子，也想为她求一个平安。

　　君鬼拜佛，愿卿安宁，唯恐不岁，长香夜庭。

　　生前护她，死后还要护她。

　　甚至不惜用自己这么多年攒下的功德去交换。

　　九幽黄泉的鬼差不是都有无限的寿命，他们需要用功德去一点点塑造自己的肉身，在鬼差职位到期那一天，就是自己消散那一天，所以功德就是他们能加长寿命的条件。
　　而秦还为了还她能转世轮生，用了自己所有的功德。

　　但弑神情节过于严重，即使轮回，她也免不了今生会有一场死劫。
　　那么到那时候一切重新发生，结局还是不会有任何改变。

　　有死劫这件事是改变不了的，她只是希望她能记住这一切，若是转世轮回能想起来，想办法不让这一切变得更糟糕。
　　于是她就在佛殿里留下了一些东西。

　　在忘川沉睡了一千年里，她的记忆零零散散，早就忘掉了大部分的东西，转世轮回以后剩下那一半的记忆被彻底洗干净。
　　变成了真真正正的活人 。

　　直到新婚谋杀案结案后，她下班回家那一夜出现的红轿子。
　　当时看到前头起码的男人，即使是没见过但还是莫名其妙流泪了，回去那晚就做起了奇怪的梦。
　　她一开始真的以为就是金禾口中的孽缘。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小时候奶奶跟她说过在寺庙门口见到她的故事。
　　她想，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说不定就可以串联起来，奶奶既然是在寺庙捡到她的，金禾又说是她前世孽缘，说不定寺庙里有就有人能为她解答这一切。
　　可谁知想上香却总是点不着，老天好像就是故意在耍她玩，既然不告诉她，她也不想白来，就打算带一些辟邪好运的许愿纸回去。

　　一抽就抽中了一千年前自己写给自己的：
　　【川前不渡白鬼人，佛前空求泪无痕。】

　　记忆逐渐回来，她也想起来自己究竟是谁，从哪里来的。

　　从那天起，她就发现了秦还一直在暗处看着她，距离死劫的时间越来越近，如果不做点什么，最后的结局就还会像上次那样重新上演。
　　她只能到处找办法，不管是辟邪用的黄纸，还是什么，她都愿意去做。
　　甚至后面无可奈何，要秦还能自己提出主动离开的条件，只要她能做到这一切，秦还就要马上离开她，发誓不再靠近不再出现。
　　就算知道秦还不会真的离开，可哪怕是离她远那么一点点，事情说不定就会有转机。

　　就像很多人说的那样，她就是个灾星，谁靠近她都会倒霉，只有离得越远才会越好。

　　但秦还很奇怪，跟一千年前印象里的他不太一样了，不仅变得沉默寡言，甚至一直执着于要跟她拜堂结婚。
　　原本这一切还没有什么，在这段日子里，两人相处的还算愉快，仿佛又回到了安水渡那段轻松的时光。

　　直到后来原安出事了。
　　这就像是一记炸弹，炸毁了她心怀侥幸、小心翼翼维持的生活。
　　并不断警告她，给她剩余的时间不多了，她无法躲避这一切的到来，无所作为只会伤害到身边的人。

　　于是她暂时离开警局，一个人孤身前往这个案子最开始的源头，她要彻底了解这一切到底发生过什么，才有更大的可能去改变她自己，包括其他的人的结局。
　　谁知道还是出事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差点没了性命，她逐渐精疲力竭，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所以在秦还再次找了门来时，她决定要把他赶走。
　　即使从来没有见过他会露出那样失落伤心的表情，即使放出的这些狠话都不是她的真心话。

　　回忆攒够，只要远离她就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