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事都如意》池一己

43、原安 有幸识君，

　　姜白元打算回老家了。
　　因为她后面发现废弃孤儿院的地址竟然跟她家很近，从案子查到现在，所有的线索都跟这个孤儿院脱不了关系。
　　于是她才打算搬回老家，想自己一个人去查。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这里是郊区，周围也荒无人烟，因此看起来阴森森的。
　　这个工地还保持着八年前的样子。
　　水泥袋用白色塑料袋盖着，风吹雨打，早就硬邦邦的了。木搭的框架没拆，墙没围完，藤萝杂枝肆意爬进去，缠满整栋大楼。
　　连脚边的平地都一毛不拔，有些黑渣，不难看出当年的火势有多大了。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姜白元好像刚来的时候看见楼里面有黄色的亮光，再往前走两步的时候，那亮光又消失不见了。
　　姜白元没进去，现在就她一个人，不知道情况前随便乱动，保证不了自己的安全。

　　没待多久她就回去了。

　　这里离她老家不远，有条小道，沿途一直走个二十几分钟就能到。
　　行李什么的已经被她雇了一辆熟人的车帮忙送回去了。

　　姜白元回去的路上，小道真的很黑，周围都是比人高的野草，能看出平时都没人走。
　　然后她就听见有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跟在了她后面。
　　这让她不得不猜测，刚刚楼里面的亮光就是有人在的，她没有看错。
　　不过她身上一直带着自保的电棍武器，要真是被人跟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姜白元也没加快速度，她不打算打草惊蛇，她想等这脚步声慢慢靠近她。

　　这种小道虽然铺了水泥路，但也算条野道，连灯都没有，更没有摄像头。
　　想到这里，姜白元心跳有些快了，指甲轻微渗进了肉里。
　　如果真是这样，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时间，还要锲而不舍跟着她的，只有......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在此响起——

　　姜白元心脏停了一下，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手机，然后猛地回头看。

　　身后的路没有一个人影，连风都没有，静悄悄地。
　　姜白元有些失望，脸沉了一点。

　　手机铃声还在响，她拿出来按下接听键：“喂？”
　　【是我呀，你是回来了吗？】电话里头是个男音。
　　【刚刚出门就看到你家门口堆了好多行李噢，但没看见你人，你现在不在家吗？】
　　是柳思南，跟她住同一单元楼的，小时候四个人经常一起玩。
　　长大后各奔东西，只有他留下来了。

　　“嗯。”姜白元寻望一圈确定没人，才重新走回去，“我要回老家住一段时间，所以提前把行李送过来了。”

　　【太棒了！】
　　柳思南一欢呼，激动说：【过年过节你们都不回来，这就我一个人，闷都闷死了——你在哪呢快到了吗，这个点了要不要我出去接你？今天给你办接风酒怎么样？”
　　“不用......办什么接风酒。”姜白元有些无奈，“回去还得收拾行李，今天太晚，明天再说。”
　　【那行。】柳思南赶紧去拿电瓶车钥匙：“我去镇上买些酒和零食，等你回来一起吃！】

　　“用不着，喂......”
　　姜白元听到电话那头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没三秒就给挂了。
　　“......”
　　她无奈看着手机上被挂断的记录。
　　她又不是来玩的，哪有时间喝酒。

　　只能把手机揣回兜里，拉紧了拉链往家走。

　　姜白元其实没有离职成功。
　　她干这么多年，这种身份又不是想离职就可以离职的，加上安水的很多前辈年纪都大了，干不了多久，这一棒本来就应该接到她手上的。
　　高局也理解她的心情，只是说：“做这行的，意外是常有的事，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看着自己的同伴离开，没人会不难受的。”

　　“但我们挡在前面就是为了减少这种生离死别的场景，

　　“难受了可以休息，但请不要放弃，我们要的也不是一颗强大的心脏，而是关键时候有不退缩的勇气。”
　　所以高局让她好好再想想，要是只是想休息了，她大可先给姜白元放假，等她好好调整心态再回来也行。

　　所以姜白元就选择了后者。

　　.

　　大约走了二十几分钟，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她才看到家楼。
　　这里也算不上小区，其实就一栋只有六层的老式楼房，被水泥墙围起来的一个院落。
　　是一些军人家属的安置区。
　　这附近以前有个边防部队的扎营，于是就在这块地方建了家属的生活区，住的都是军队的家属。

　　她是被奶奶捡到的，奶奶之前有个儿子，当时就是在部队里面的。
　　和其他许骆、金禾的爸爸一样，是队友，后来执勤的时候遭受到意外，他和金禾的爸爸就是在那时候走的。
　　姜白元是长大一点的时候才听奶奶说起这件事。

　　后来许骆一家搬去市里，金禾也跟妈妈移居到外婆家，她也到了般了出去，大院里就不剩几个人，年轻人就剩柳思南一个。
　　他从小就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他爷爷以前就部队的老首长，后来去世了以后她不愿意跟爸妈去国外，一直留在大院里跟奶奶生活。
　　姜白元每年会在奶奶的祭日的时候回来住三天，不过那时候都是忙里偷闲，柳思南一直待在家里不肯出来，也没和他说上几句话。

　　姜白元爬上三楼，她的行李都堆在门口，还得费劲巴拉开才能空位置去开门。
　　这门也是有些年头了，刷的绿漆掉了好多层皮，一直粘不牢固，姜白元边开边考虑明天要不要重新去买一扇新门回来。
　　房门被打开后，一股淡淡的粉尘味萦绕过来，闻着让人想打喷嚏。

　　开灯后，屋子一片昏黄的光线，暖暖的，和外边阴冷的天气形成对比。
　　为了防止落灰，她将家具都盖上了白布，所以出了灯没别的色彩，看起来很空。

　　姜白元拿了张湿纸巾，先仔仔细细擦干净奶奶的的遗像，再擦柜桌，然后才小心翼翼摆放上去，点了蜡烛上了香。
　　奶奶的黑白照在有了烛光的映射下有了别的颜色，不管是摸起来，还是看起来，都没有那么冰冷了。姜白元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长拜不动了，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周围静的只有她的呼吸声。

　　她不喜欢这样。
　　不习惯一个人的感觉。

　　尽管很长的时间里她都是一个人。

　　小的时候，奶奶知道她害怕孤独，每天夜里要陪着她睡熟才会回房间，哪怕有别的事要出去，都会把她送去隔壁的邻居家玩，从不会留她一个人太久。
　　尽管是初中以后她考到了离家较远的学校去住宿，周末回来，家里的灯永远为她开着没关过。
　　奶奶说，有灯的地方就有人，有人的地方，姜白元就会被一直爱着。

　　后来她真害怕自己灾星的命会影响到奶奶，大学考去了更远的地方。
　　再回来时，家里的灯依旧亮着，只是落了层灰，擦它的人走了，灯也就没之前那么亮了。

　　她永远留不住身边的人，奶奶也好，原安也好，总有人因为她而离开。

　　姜白元长呼了口气，然后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将帆布包里一直带着的那盆小多肉拿出来，轻轻摆放在奶奶遗像的旁边。
　　在她打算往沙发走时，一封信从包里掉了出来。
　　姜白元一怔，突然想起这是白天李娜在墓园给她的东西，只是她忙着带行李坐车回老家，中途又步行去孤儿院，一直揣身上还没来得及去看。

　　她把沙发上的防灰尘布给掀开，坐下来才打开信看，结果完全愣住，指尖在轻微抖动。

　　是封毛笔写的信，字样不算好看，可能是写它的主人不太擅长使用毛笔字，而落款处，清楚的写着【原安】两字。
　　姜白元一开始还没听懂’下面来的’是什么意思，原来指的是从九幽黄泉的阴曹地府来的。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我没想到这里的鬼大人竟然说认识你，让我有什么话写在这里，她能送到你手边，姜队你人脉也太广了吧！】

　　姜白元只读到这里，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泪水充盈了整个眼眶，有些模糊了视线：
　　【我现在在排队投胎，说来也挺奇怪的，我本来是要等好几年的，那个鬼大人突然跟我说什么，多余出一个空位，我被安排到了，所以很快就能去新家，这样看来，投胎好像没有电视里演的那样严肃悲情，我还挺期待的嘿嘿嘿。】
　　她都能现象到，原安写这封信的样子。

　　【可是就是太快了，有好多事情我都还没来得及交代好。姜队，那天你吓坏了吧，谁知道那个畜生竟然能算准时间，在你到楼下的时候绳子正好被蜡烛烧断。我追问了那个鬼大人，她说你当时去追那畜生了，还被捅了一刀，不知道现在伤好了没有，姜队，你痛不痛啊？】
　　这傻丫头，都这样了还在问别人痛不痛，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明明最痛的是她才对。

　　【是我有点太高估自己了，竟然还想把这畜生引进楼道去抓他，我应该再拖延一点时间等你来的，我没听你的话，对不起了姜队。】
　　姜白元的眼泪像线一样，不断的往下流，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可惜我还没见到我爸妈，不知道我走后他们还能不能爱惜自己的身体，整日哭也不好，姜队你有时间的话能帮我去看看他们吗，一定要开导他们往前看啊，告诉他们，我很爱他们，生死并不能把我们分隔，以后有机会我再孝敬他们啦。】

　　原安的眼泪滴进砚台里，混着墨水，又被她用笔头沾过，写在了纸上。
　　她认真握着手里的毛笔，吸了吸鼻子，一字一字写道：【有幸识君，死生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