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桂花林的坟
夜 ...
-
夜明在师父的坟前站了很久,久到头上的星星从稀疏变成了密集。夜昙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头顶的星空在秋夜中格外清晰,银河横亘天际,在桂花林的枝叶缝隙间静静流泻。
等到夜明终于转过身来的时候,他脸上已经没有泪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定了什么事情的表情。他看着夜昙,开口的声音带着少年人刚刚做完一个重大决定时特有的郑重:
"师姐。我想跟你学。"
"学什么?"
"学你会的所有东西。"夜明说,"我不想再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杂役了。我想——替他做完他没做完的事。"
夜昙看着他。和师父年轻时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倔强,一样的在黑暗中找到了自己该走的路。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远处桂花林深处一棵高大的桂花树上,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这条路不好走。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
"那你还走?"
"走。"夜明说,目光笃定而不闪躲,"他是我爹。我不能让他白死。"
夜昙没有再说什么。她沉默了片刻后说:"那就从最基础的开始。明天卯时,夜行商号后院等我。"
夜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一个很小幅度的、带着点紧张的笑。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当天夜里,夜昙回到住处后没有睡,而是再次翻开了师父留下的那只木匣。她将里面的那卷羊皮纸地图又展开看了一遍。地图上除了慈宁宫的密道之外,在桂花林的方位还有一个小小的标记——一个用细笔勾勒的圆圈。
她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个标记。
她对着烛火仔细端详——那个圆圈不是随意画的,是用墨笔反复描了几遍的。那应该是一个重要的位置。夜昙将地图折好,第二天一早带着夜明去了桂花林。
她在林中找到那个标记对应的位置——一棵树龄很老、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的桂花树。她在树根周围仔细搜索,最后在树根和泥土的缝隙中找到了一枚铁质的盒子。
盒子很小,和她的手掌差不多大,已经锈蚀得厉害。她用刀撬开盒盖——里面放着两样东西。一枚银锁片,正面刻着"长命百岁",反面刻着两个小字——"夜明"。还有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夜明的目光落在那枚银锁片上,他的手指伸出来,在锁片上方停了一下才把它拿起来。没错——他脖子上从来没有戴过任何东西,但这一刻,他好像终于找到了他应该一直戴着的那样东西。
夜昙展开那封信。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墨迹也褪成了暗褐色。信上的字迹是她师父亲笔写的:
"吾儿夜明: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为父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为父这一生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是没能在你母亲临死之前见她最后一面。第二个错,是把你送到了陌生人手中。为父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不要像为父一样活在悔恨里。
你的母亲姓苏,是江南苏家的女儿。她在生你的时候难产走了。为父将你送出,是因为暗渊阁太危险了,为父不想你重蹈覆辙。
你的师姐夜昙——为父将她当成亲女儿来养。她有你母亲年轻时的影子,一样倔,一样不服输。有她在你身边,为父放心。
好好活着。
父姜横绝笔"
夜明低着头读完了那封信。他没有哭,但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关节泛白。他的目光在"夜昙"两个字上停留了比别处更长的时间。
夜昙默默看着他的侧脸。
"姐。"夜明抬起头看着她,叫出这个称呼的时候口齿间带着一丝不太熟练的生涩,"以后我跟你。"
"好。"夜昙说,"以后我跟你。"
那叠信和那枚银锁片被夜明仔细地收进怀里。他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像是把一件等了二十年的东西放了进去。
夜昙站在一旁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说话。她感到很平静。不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是一种在这条走了一年多的路上找到了一处可以短暂停靠的驿站时,那种尘埃落定般的、连呼吸都比平常更从容的平静。
远处京城方向的暮色中,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夜昙收回目光,带着夜明走出了桂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