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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桂花酿 摄政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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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的后院,桂花树下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壶酒、两只青瓷杯、一碟桂花糕。
夜昙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面前这壶酒。壶口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酒香和桂花的甜香混在一起,在夜风中氤氲不散。这是她前世最熟悉的味道。
萧衍在她对面坐下,提起酒壶斟了两杯。淡金色的酒液倒入青瓷杯中,漾起细密的泡沫,桂花的香气随着蒸腾的热气扑散开来。他把一杯推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
夜昙没有立刻端杯,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你从前不喜欢在院子里喝酒,说蚊虫多。"她忽然开口。
萧衍端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她会主动提起前世的细节——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他垂下目光,饮了一口酒,感受着桂花酿的温热从喉咙滑入胸腔。
"人都是会变的。"
"是么。"夜昙端起那杯酒,举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酒液入口微甜,后劲绵长,桂花的香气在整个口腔中铺展开来。"味道没变。"
"做法还是以前那个。我让厨娘按原来的方子做的。"
夜昙没有再说话,一口一口地喝着杯中温热的桂花酿。隔着一张小小的木几,桂花偶尔簌簌落在桌面上、落在酒杯边沿、落在两人的肩头。
萧衍放下酒杯,指尖轻轻转动着杯沿。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酒杯中的倒影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夜昙的动作彻底停住的话:
"前世最后那杯酒——不是我送的。"
夜昙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我查了五年。"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一样,"从你走的那天开始,查了整整五年。查到暗渊阁覆灭,查到太子登基又倒台,查到所有相关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最后只剩下一个答案。"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任何闪避:
"那杯酒出自太子府。你的副手受太子指使,冒用了我府上的名义,把毒送到了你手中。而那天晚上——我在来见你的路上,被太子的死士绊住了手脚。"
夜昙没有说话。她端着那杯酒,手很稳——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刚得知自己恨错了一辈子的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重生后的第二天。"萧衍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沙哑,"我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查那件事。花了三天时间,确认了所有证据。那时候离你刺杀我的雨夜,还有将近三个月。"
他顿了顿:
"夜昙,你没有恨错人。你确实不该信我。前世我给不了你安全感——因为我确实把你的命放在了我的野心后面。我对不起你。但至少那杯毒酒——不该我来背。"
夜昙沉默了很久。
夜风穿过桂花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背对着他说:
"谢谢你告诉我。"
萧衍没有挽留她。他只是说了一句:
"夜昙。不管你接下来做什么——我都在你这边。"
夜昙在那句话中顿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斑驳的月光在她衣袂上晃动。
"你知道吗——"她说,"前世我临死前最后的愿望,不是活下去。是再喝一次你煮的桂花酿。"
她走入了夜色深处。
萧衍坐在桂花树下,很久很久没有动。凉透了的酒液映着月色,在杯中漾出细碎的光。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桂花酿,慢慢地喝了一口。
凉的桂花酿,原来这么苦。
他以前不知道。她以前也没说过。他们之间有太多像这样的话——在活着的时候没有说出口,等到想说的时候,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把剩下的桂花酿浇在了桂花树的根下。泥土吸收了酒液,夜色中只剩下淡淡的酒香缠绕在树的枝叶之间,久久不散。
桂花酿之后,夜昙和萧衍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他们不再谈前世的事。不再争论谁欠谁更多。他们像两个在黑暗中对弈的棋手,不需要交换棋谱,看一眼落子的位置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夜昙一边继续清理暗渊阁的内鬼网络,一边利用萧衍提供的情报去拔除丞相布置在暗中的势力据点。她的行动干净利落,每晚出去,天亮前回来,身上偶尔带着血腥气。萧衍不问她的伤,只是每隔几天派人往她住处送一瓶上好的金疮药,每次都不署名。
青蛇在某个清晨被发现死在暗渊阁地下密牢中,颈上一道极细的刀痕。是他杀,干净利落,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夜昙正在院子里喝茶,听到老陈派人送来的口信,她只是"嗯"了一声。
丞相的反扑来得比她想象的更猛烈。
在青蛇死后第二天,京城中便开始流传"暗渊阁内乱叛徒清理门户"的消息。明面上在说暗渊阁内讧,实际上言下之意直指夜昙——她擅杀同门、残害忠良、背叛暗渊阁。紧接着,官府以"协助调查"为名查封了三个暗渊阁在京城的据点。
夜昙的接头点一天之内被端掉大半。她在转移途中遭遇了两次伏击,一次在城西的破庙,一次在城南的集市。
第二次伏击的时候,她中了三支冷箭——一支从背后射来,擦着肋骨过去,留下一道血槽;一支射中了左臂外侧,被骨头卡住;还有一支钉在她藏身的木柱上,箭尾的白羽还在颤。她拔出左臂上的箭,用布条勒紧伤口止住血,继续在矮墙之间穿梭,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血迹在一面灰墙上留下断续的红痕,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她在一间破庙里靠着墙坐下来,撕开衣袖,露出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夜昙的手立刻按在了刀柄上。
来人是萧衍。他站在破庙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药箱,衣襟上沾着夜露。他看到她手臂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他打开药箱,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他先拿剪刀剪开伤口周围的布料,用药棉蘸了烈酒清洗创口,然后将金疮药均匀地撒在伤口上——他撒得很稳,手指没有一丝颤抖。最后他拿起纱布,一圈一圈地替她包扎。
夜昙沉默地坐着,任由他处理伤口。她看着萧衍低垂的眉眼、专注的神情,没有说话。萧衍包扎完最后一个结,打了两个结实的结,然后抬起头。
"明天丞相会以追查江湖乱党的名义,请旨封锁京城四门。"
夜昙的目光微微一动:"他想把我困死在城里。"
"他的目标不是你。"萧衍把剩下的纱布和金疮药收回药箱里,"他的目标是暗渊阁。他想通过逼迫你来引诱暗渊阁全力出手,然后一网打尽。你只是一个饵。"
"那我这个饵,咬不咬钩?"夜昙问。
"咬。"萧衍看着她,"但咬的不是他的钩——咬的是他伸出来的手。"
夜昙怔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笑了起来。
她明白了萧衍的意思。
丞相以为自己是钓鱼的人。但他没有想到夜昙和萧衍在同时下一盘更大的棋。她这个饵,不是用来引暗渊阁出动的,是用来引丞相的"手"露出来的。
"你有计划了?"
"差不多了。"萧衍说,"还缺一个关键的人证。关于太子和丞相在那年起兵谋逆案中的密谋。如果我拿到了那个人证——太子和丞相,一个都跑不掉。"
"那人现在在哪儿?"
"大理寺的天牢里。"萧衍的目光沉了下来,"被判了斩监候。秋决的日子,就在七天后。"
夜昙听出了他话里的含义——七天之内,他们必须把人从天牢里弄出来。并且在不惊动太子和丞相的情况下,拿到他的口供。
"我们要劫天牢?"
"不。"萧衍说,"是你去劫天牢。我在外面接应你。"
夜昙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你让我一个人闯大理寺天牢?"
"你是天下第一刺客。"萧衍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一丝戏谑,"如果你都做不到,那就没有人能做到了。"
夜昙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中迅速构建着大理寺天牢的地形图。她前世去过一次天牢——那次是替暗渊阁刺杀一个关押在那里的大盗。她记得那里的地形,记得换防的节奏,记得所有暗哨的位置。她沉默了一会儿,感受着夜风从破墙的裂缝中吹进来,裹挟着深秋草木的枯涩气息。
良久,她睁开眼睛:
"三天后。子时。你在大理寺外面等我。"
"等你多久?"
"天亮之前。"夜昙将匕首收入鞘中,撑着墙壁站起身来,受伤的左臂传来一阵锐痛,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如果天亮之前我还没有出来——你就不用等了。"
萧衍站了起来。他将药箱的搭扣扣好,拎在手里。他看着夜昙,月光从他身后的破窗中斜照进来,在他和夜昙之间的地面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我会一直等到你出来。"
夜昙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破庙的后门。她的身影在月色中渐行渐远,最后隐没在夜色的深处。
萧衍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
他把药箱放在地上,转身走上了另一条路。夜风穿过空旷的庙堂,吹动地上的积尘和蛛网。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落在地面上,照出一格一格交错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