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轩||失衡》祺川

1、苏醒

　　星际221年。

　　赫利俄斯星球的夏季从不温和。

　　天空在正午几乎呈现出刺眼的白金色，空气干燥而滚烫，沙砾在高温气流中缓慢漂浮，像细小的火星。远处的黑色岩原被晒得发亮，地表温度高到连巡逻无人机都需要定时降温停靠。

　　实验室里，宋亚轩身着白色大褂，额头上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嘴唇干燥泛白，眼眶周围是被护目镜压出来的痕迹。

　　实验台上的冷却灯发出低低的嗡鸣，却几乎压不住空气里的闷热。

　　宋亚轩俯身盯着面前的培养舱，指尖在光屏上飞快滑动，调整参数。透明舱体里，淡蓝色的液体缓慢旋转，细小的气泡一颗一颗升起。

　　在密不透风的舱体中，躺了一个“人”。

　　这“人”未着寸缕，因而能直观看出他的肌肉流畅而均匀，肩线宽阔，腰腹收紧，仿佛每一寸结构都经过精确计算与雕刻。淡蓝色的培养液包裹着他的身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像一层缓慢呼吸的海水。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冷白色，在液体折射下泛着细微的光泽。黑色的短□□浮在液体里，像散开的墨。

　　只是，粗略看如此完美的躯体，在心口处却有一道狰狞可怖的疤痕。

　　不长，但能感觉到这道伤未曾治愈时一定是深可见底的。

　　宋亚轩已经连续工作了二十多个小时，这二十多个小时中他仅靠营养剂来维持体力，水分也未尽一滴，只因他坚持了许久的“实验”隐隐约约有完成的迹象。

　　这时，实验室的门被不太礼貌地敲响。

　　“宋亚轩！你再不出来老子就要跟江行结婚了！”

　　宋亚轩的手指在光屏上停了一瞬。

　　门外的人显然耐心有限。

　　“我数三声啊！”

　　“一——”

　　宋亚轩闭了闭眼，像是被吵得太阳穴隐隐发胀。他抬手摘掉护目镜，按了按眉心，喉咙因为长时间缺水而干涩得发紧。

　　“二——”

　　培养舱里的液体轻轻晃动了一下。

　　宋亚轩的视线几乎是本能地落回舱体，可那具安静躺着的身体仍旧毫无反应。

　　“三——宋亚轩你再不开门我就立马在星网发布跟你解除婚约的消息！”

　　“……”

　　宋亚轩终于伸手在控制台上点了一下，实验室的门“嘀”地一声解锁。

　　下一秒，门被猛地推开，热浪裹着一个人一起闯了进来。

　　——是崔甯安，宋亚轩名义上的未婚夫。

　　宋亚轩无心跟他争论，崔甯安跟江行不清不楚的那点事他都知道，只不过他不愿计较，也没多余的心思跟他吵架。

　　崔甯安语气不善，显然是气的不行。

　　“宋亚轩！你还知不知道我是你的未婚夫？！每天待在这个破实验室里捣鼓你那点破铜烂铁，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人？”

　　宋亚轩听到这些话心里没有丝毫动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崔甯安看见他这副模样简直气急了。

　　崔家与宋家联姻本就是高攀，崔甯安本以为自己无论是学历还是外貌，在同龄人里都称得上优秀。

　　可站在宋亚轩面前，他却始终像是被忽视的那一个。

　　宋家在赫利俄斯星系的地位远不是崔家能比的，而宋亚轩更是整个研究院最年轻的首席研究员之一——冷静、克制、近乎完美。

　　这种人，本该是最体面、最体贴的未婚夫。

　　至少崔甯安一直这么认为。

　　可现实却完全相反，宋亚轩对他几乎没有任何情绪。

　　不生气也不在意，像是在面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这种感觉比被直接拒绝还要让人难堪。

　　“宋亚轩，”崔甯安冷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宋亚轩仍旧没有回应，他的眼神淡得像一层冷水。

　　崔甯安越发恼火，正准备再说些什么，视线却再次落在培养舱上。舱体里的液体缓慢旋转，那具沉睡的身体安静地漂浮着。

　　他皱了皱眉，正想仔细观察的他下一秒就被宋亚轩挡住了视线。

　　耳边响起宋亚轩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声音：“还有事吗？没什么事请离开吧，我还要做实验。”

　　崔甯安简直火冒三丈，无心在意舱体中的人形究竟有多么眼熟，怒气几乎要从胸口冲出来。

　　“宋亚轩，你是不是有病？”

　　他上前一步，语气越发刻薄：“整个研究院都知道你是天才，可天才就能连基本的人情都不讲了吗？订婚是你们宋家答应的，现在摆出这副死人脸给谁看？”

　　宋亚轩站在原地没动。

　　实验室的灯光冷白而刺眼，映得他脸色更显苍白。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些话，或者说根本懒得回应。

　　“说完了吗？”宋亚轩再次重复。

　　崔甯安被这句话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就在这时——

　　培养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咚”，像是什么东西在玻璃壁上碰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

　　宋亚轩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几乎是瞬间转身。

　　透明舱体里，淡蓝色的液体仍在缓慢流动。那具沉睡许久的身体，胸口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宋亚轩果断把崔甯安赶了出去，毫不留情地反锁上实验室的大门，不让任何人打扰他。

　　就在他回来仔细观察时，那具身体却没有反应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中，宋亚轩再也没有听到舱体中身体发出任何动静，仿佛之前那一瞬间的反应只是他的错觉。

　　宋亚轩站在控制台前一动不动。他已经太久没有休息，眼睛干涩得发疼，可视线仍死死盯着那条心率曲线。

　　就在这时，手机传来祖父的消息，打开后是一段影像传讯。

　　老人坐在宋家主宅那张熟悉的深色椅子上，背后是整面落地星窗，远处的轨道灯光像一串缓慢移动的星河。

　　“亚轩。”老人的声音低沉，“你在研究院待得够久了。崔家今天又联系我了。”

　　老人顿了顿又说：“他们对你最近的态度很不满意。”

　　宋亚轩的目光短暂地从屏幕移开，又落回那条笔直的心率曲线上。

　　“如果你不想继续这门婚事就直接说，宋家还不至于靠联姻维持地位。”

　　宋亚轩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个严厉却对他非常心软的祖父，嘴角扬起一抹柔和的微笑。

　　如果崔甯安在这里可能会感到震惊，毕竟宋亚轩从不会对他这样。

　　宋亚轩点了点头：“老头，你既然发现了我不喜欢这场联姻当初为什么答应？”

　　老人冷哼一声：“还不是见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个闷葫芦似的把自己封闭起来，我是怕你孤单，抑郁，所以才想了这个法子。既然你真的不愿意，便取消了吧。”

　　宋亚轩想起崔甯安刚才咄咄逼人的样子，仿佛对他是真的有感情。

　　这令他更不解了，毕竟他和崔甯安在两家提出联姻之前完全没有交集，更不会产生感情链接，所以他搞不懂崔甯安对他哪里来的占有欲，会在他不搭理自己的时候气成那副模样。

　　宋亚轩完全意识不到，就凭他的长相就已经是很多人一见钟情的理由。

　　他生得过分好看。

　　那种好看不是张扬的类型，而是干净、冷淡、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皮肤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色，眉骨线条利落，眼尾略微下垂，让人第一眼觉得温和，可再多看一会儿，又会发现那双眼睛其实冷静得近乎疏离。

　　可他本人对此毫无自觉。

　　宋老爷子看着屏幕里的孙子，忽然叹了口气。

　　“算了。你要是真能喜欢上什么人，我反倒要烧香拜佛。”

　　宋亚轩忍不住笑了一下：“老头，你夸我还是损我？”

　　老人哼了一声：“你自己心里没数？”

　　宋亚轩没再接话。他的目光不自觉又飘向培养舱。

　　真要这么说，老头在十几年前就应该烧香拜佛了。

　　可是他喜欢的那个人死了。

　　五年前就死了。

　　决定解除联姻后，宋亚轩并没有松一口气。因为崔甯安给他一种狗皮膏药的感觉，很难搞也很难甩掉，只盼着这人以后别再跟他有什么交集。

　　想着想着，宋亚轩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真的太困太累了。

　　实验室的灯光依旧冷白，设备的运转声像低低的海潮，一阵一阵，在安静的空间里回荡。

　　培养舱里的液体缓慢旋转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培养舱的控制面板忽然亮起一排极其细微的绿灯。

　　“滴——”

　　系统发出一声轻响。

　　透明舱体中的淡蓝色液体忽然开始缓慢下降，像海水似的退潮。沉睡在其中的身体逐渐显露出来，那具几乎完美的躯体微微颤了一下。

　　下一秒——

　　他的胸口忽然剧烈起伏，像一个溺水太久的人，终于重新吸到空气。

　　“咳——！”

　　舱体里的男人骤然睁开了眼，那双眼睛黑得惊人，像深夜的宇宙。

　　培养液还没完全排空，他的手指已经微微动了动，指节绷紧，像在适应重新被重力牵引的身体。

　　几秒后，男人的视线慢慢聚焦。

　　首先实验室里冷白的灯，然后是不远处控制台前——

　　趴着睡着的宋亚轩。

　　男人的目光停住了，很久没有眨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半晌，他喉咙干哑地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宋亚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