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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我去把属于 ...

  •   日头从偏院墙头的枯槐枝丫间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麻雀在檐下叽叽喳喳吵了半晌,黄狗从门槛外头挤进来,在榻边绕了两圈,嗅了嗅沈晏垂在被子外面那只手的指尖,见他没反应,又绕到另一边去闻林昭的头发。

      林昭睡得死,整个人陷在枕头里,被子从肩头滑到了腰际,散出来的头发铺了半边枕头。黄狗舔了舔她的指尖,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沈晏靠着墙坐了大半夜,那条伤腿搁在被子外面已经凉透了。烛台上剩了一截焦黑的烛芯,他盯着看了不知多久,眼皮沉得厉害,大约在天快亮的时候才合上眼。此刻日光从窗缝里挤进来打在他眼皮上,他皱了皱眉,伸手挡了一下,又听见院墙外头有洒扫的婆子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

      他睁开眼,偏头看了看旁边那个人。林昭面朝墙睡着,被子裹了大半在身上,呼吸均匀绵长,头发乱糟糟地铺着,后颈露了一小截,被日光照得白生生的。

      沈晏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裹在被子里的好腿。被子被她卷走了一大半,只剩一个被角搭在他膝盖上。他想拽一拽,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窗外的日头越来越高,从枯槐的枝叶间漏进来一大片光,在地上铺了一方暖融融的光斑。他喉结滚了一下,伸手在那条被压住的好腿上拍了拍。

      "日头都快中午了,还睡。"他声音不大,带着一夜未眠的干哑,"真猪啊。"

      林昭没动。黄狗竖了竖耳朵,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了。

      沈晏清了清嗓子,声音提了半度:"沈昭昭,你睡了快一天了,快去给本世子做饭!"

      被子底下那团人影动了动。林昭迷迷糊糊地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半寸,眼皮撑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她的声音含在枕头里,含糊得几乎听不清:"干什么玩意……别吵老娘睡觉……"

      沈晏噎了一下,撑着榻沿坐直了身子,伸手在她肩头推了推:"胡说什么?谁是你老娘?快起来。"

      "胡说什么嘛……"林昭把脸转过来面朝着他,眼睛仍然闭着,眉头蹙了蹙,"谁是我夫君……别吵我我再睡会,等会还要去当牛马呢……"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嘟囔,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沈晏皱起眉,伸手又推了她一下:"当什么牛马?"

      他这一推力道没稳住,自己先失了重心,那条伤腿从榻沿上滑下去,整个人往地上歪。他想去抓榻沿,手指擦过被面没抓住,咚的一声闷响摔在地上,伤腿磕在砖地上,疼得他额角冒了一层冷汗,牙关咬得死紧才没喊出声。

      林昭被那声响震醒了。她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脸,被子从肩头滑下去,露出里头皱巴巴的中衣。她低头看见沈晏摔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伤腿,下颌绷得紧紧的,额角的汗在日光里亮了一下。

      她愣了一息,忽然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哦!突然想起来,我已经不是牛马了。"她掀了被子跳下榻,蹲到沈晏面前上下打量他,嘴角翘了一下又抿住了,"摔疼了?"

      沈晏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闷闷的:"疼死我了。你真打算看我摔死?"

      林昭蹲在那儿,胳膊肘撑着膝盖,歪着头看他:"你以前没娶我的时候,怎么起床的?"

      沈晏撑着地面想把身子挪正,伤腿使不上力,挣了两下又跌回去。他的脸涨得通红,手攥成拳头砸了一下地:"以前,我自己能起。现在你嫁进来了,你就必须伺候我。"他说完偏开了目光,耳根泛了红。

      林昭叹了口气,站起来弯腰去抄他的腋下。这回比昨夜顺手些,她一手托着他的胳膊,一手兜住他的腰,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往榻上放。榻边窄,她放下去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沈晏的肩头撞在了榻沿上,闷哼了一声。

      "服了。"林昭把他摆正了,扯过被子盖住他的腿,"行吧行吧。"

      沈晏靠在墙上,偏着脸不看她,伸手揉自己被撞疼的肩头:"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本世子喊破喉咙。"他揉了两下又嘶了一声,扭过头瞪了她一眼,"哎呦,你怎么这么瘦?硌死我了。"

      "我好心扶你起来,"林昭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少毛病。"

      "哼,好心?"沈晏的嘴角撇了一下,"你这力道跟牛一样。扶人能把人撞疼,还不如不扶。"

      "你还是个将军呢,这体力连个弱女子都不如。"林昭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仰头灌了一口,壶里的水只剩了个底,凉茶过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沈晏把胳膊抱在胸前:"本世子那是因为腿伤。若不是这腿,我一拳能打十个你。"

      "切。"林昭把空杯子放下,靠着桌沿看他,"昨晚还敢让我滚。"

      沈晏的嘴闭了闭,偏过头去盯着墙上的裂缝,声音闷闷的,像含了什么东西在嘴里:"谁让你把本世子当废人。我让你滚你就滚?你还真听我的。"

      "哼。"林昭把杯子倒扣在桌上,"我又没听你的。"

      沈晏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压下去了:"算你有种。"

      "切。"林昭环顾了一圈屋内。日头从窗缝里透进来,照清了屋子里的细节——衣柜缺了一条腿用砖垫着,柜门歪着关不严;桌子上的漆面斑斑驳驳,茶壶裂的那道缝从壶嘴一路延伸到壶底;墙角还有两只老鼠啃过的碎木头渣,堆成一小堆。她踢了踢地上那只缺了腿的凳脚,"你住这小破屋,八面漏风。我能嫁进来,你就烧高香吧。"

      沈晏的脸沉了沉:"要不是你爹攀附荣安王府的权势富贵,把你硬塞给我,你以为你能嫁进来?"

      "切。"林昭走到窗边,伸手按了按糊窗的纸,纸软塌塌的,一按一个坑,风从缝隙里灌进来贴着手背凉丝丝的,"你有什么权贵啊?小破房子还是你那把破轮椅。"

      沈晏的手攥紧了被子,骨节泛了白,声音从胸腔里压出来,低低的:"本世子堂堂镇国大将军,战功显赫,摄政王都是我的恩师。要不是那场该死的战役——"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声音低下去半度,"如今虽落魄了,也轮不上你这小丫头片子来小瞧。"

      "切。"林昭转过身来,"现在人家都不搭理你,连皇帝每月都只用几两碎银把你打发了。连你府里的奴才都跑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不像在挖苦,倒像是在陈述一件街知巷闻的事。

      沈晏的脸色白了白,攥着被子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被子外面的伤腿上,绷带上的药渍已经干了硬了,边缘翘起来一小块。他的声音哑了半度:"你、你闭嘴。皇帝那点银子本世子才不稀罕。那些奴才——他们没眼光。"

      "行行行。"林昭走回桌边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腿来,脚尖晃了晃,"就我有眼光行了吧。倒霉催的。"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饿不饿?"

      沈晏的嘴唇抿成一条薄线。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动了一下,他赶紧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腹部,梗着脖子别开脸:"本世子才不饿。就算从这床上跳下去,也不会吃你一口东西。"

      "爱吃不吃。"林昭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灶台冷着,铁锅底有一层薄锈,碗橱里空空荡荡,只剩半罐粗盐和一只豁了口的碗。她皱皱眉,走回来靠在门框上,"你府里的下人,不给你送吃的?"

      沈晏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盏油灯上。灯盏里的油早就干了,灯芯焦黑地蜷在底下,像一条晒干了的小虫。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涩意:"那些狗奴才,早就把本世子的月钱克扣光了。本世子才不稀罕吃他们做的东西,难吃死了。"

      "这群刁奴。"林昭把胳膊抱在胸前,眉心蹙起来,"你怎么不去找他们理论?"

      沈晏嗤了一声,嘴角扯了扯,那个弧度又薄又冷,一瞬便收起来了:"理论?我不过是个双腿残疾的废人。那些奴才早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去理论,他们只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指不定还会在我饭菜里下毒。"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林昭注意到他的拇指正在被面上来回蹭着,把一小块布料蹭得起毛了。

      "那你就等着饿死?"林昭走到榻边,居高临下看着他,"也不去找皇帝,或者你爹帮忙?"

      沈晏的手停下来了。他把那只拇指攥进掌心里握成拳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拳头上面。"如今的皇帝忌惮我沈家军工,巴不得我早点死。"他停了停,喉结上下滚了一次,"我爹——早就被我气病了。我哪还有脸去求他。饿死就饿死,反正我也没什么活头了。"

      林昭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攥成拳头的手,看着那道旧疤在日光里泛着的浅淡颜色。她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这毒舌也就我能忍得了了。"

      沈晏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了。

      "不过我可不想当寡妇。"林昭在榻边坐下来,榻沿一震,他被颠得晃了一下。她偏头看着他,"听说你还有一个兄弟?"

      沈晏的脊背僵了一瞬。他偏过脸对着墙,声音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事:"你是说沈清越?他倒是风光,如今在朝中担任要职,深受重用。"他的拇指又开始在被面上来回蹭了,动作比方才快了些,"可他早就不认我这个哥哥了。我去找他,只会碍他的眼,被他羞辱。"

      林昭听着,没有接话。日光从窗缝里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被面上铺了一长条暖融融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带里浮沉。黄狗从灶房门口钻进来,绕着榻边走了半圈,把脑袋搁在沈晏那条好腿的膝盖上,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沈晏低头看着黄狗,伸手在狗耳朵上按了按。黄狗眯起眼,发出哼哼的声音。

      "真惨呢。"林昭忽然开口,"日子被你过成这样,也是没谁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到桌边,把那只裂了缝的茶壶拿起来晃了晃,里头空空的。她把茶壶放下,转过身来面朝着他,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行了行了。"她说,"我既然嫁给你了,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总得吃饱肚子吧。我去把属于你的钱抢回来。"

      沈晏猛地抬起头,灰褐色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意外。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她穿着昨夜的喜服,皱巴巴的满是油渍,头发随便绾了个髻歪在一边,袖口还卷着,露着一截细白的手腕。

      "你?抢钱?"他皱着眉,"就你这小身板,还不够那些奴才塞牙缝的。再说了,你是本世子的媳妇,别去丢我的脸。"

      "穷讲究。"林昭把袖子又往上撸了一截,露出整条小臂,在日光底下白得晃眼,"都快饿死了还怕丢脸呢。你以为你躲在屋里,就有脸了?切。"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沈晏靠坐在榻上,逆着光,瘦削的轮廓被勾出一道金边,黄狗趴在他膝头,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你且看好了。"林昭说完,猛地将扣住沈晏腿弯把他放到了轮椅上,日光涌进来,不顾沈晏的惊呼和愤怒,她跨过门槛将轮椅推进院子,大红的喜服在日光底下一晃,就朝着那偏殿大院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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