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庭藏瑾玉》刺鸟荆棘

7、拙劣手段 靶子

　　郁瑾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这几日她睡得极好。

　　除了身体亏损严重，最重要的原因是她彻底摆脱了杜夫人这个称呼。

　　杜老夫人表面看着温和，实际上规矩甚严。

　　刚成婚时，晨昏定省，起居饮食侍奉哪天都不能少。

　　“你本是伺候皇后娘娘的，如今侍奉我，倒是折煞你了。”

　　话是这么说，她享受得很，大概内心深处也为能与皇后有一丝同等待遇而沾沾自喜。

　　那段日子，她院里的丫鬟都闲下来了。

　　后来，杜洵疑郁瑾，动辄打骂，杜老夫人便有些躲着她了，不见，又要磋磨她。

　　没有明说不用去，有时因为杜洵胡搅蛮缠去晚了，还要被她院里的管事妈妈阴阳怪气说几句。

　　时间都耗在等待上了，郁瑾拖着疲惫又伤痕累累的身体去院里站半天，门都不让进，就说叫回去。

　　偏偏她又是个不会闹的，杜老夫人大概就是摸清了她惯会隐忍才会可着劲糟践。

　　客栈很安静，她住的客房不临街，店家和小二无事不会来打扰她。

　　莫柒没有召见是不会出现的，顾复派来保护她的人也是隐在客栈各个角落。

　　郁瑾坐在梳妆台前，镜中还有些苍白的脸，连她自己看着都有些陌生。

　　怎么会不陌生呢？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呀。

　　原本沉静后来隐痛的眼眸渐渐凝了冷意。

　　她是要离开边城，但杜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的。

　　因为一件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她一直觉得亏欠杜洵，曾经发誓尽自己所能弥补，这也是她艰难隐忍的原因。

　　但那件事她罪不至死，况且，杜洵与她成亲时也不是清清白白。

　　她总要讨回点什么才公平。

　　郁瑾平静地洗漱完毕，手法熟练地给自己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她在皇后宫中伺候了十年，什么复杂的发髻都能得心应手。

　　没有丫鬟，这些事只能亲力亲为。

　　顾复身边都是男子，不适合近身伺候，莫柒也是男子，又是暗卫，不能出现在人前。

　　郁瑾八岁进宫就是伺候人的，不需要丫鬟。

　　出嫁时郁家和皇后给她准备的陪嫁一个个哭丧着一张脸，没有人愿意离开富贵迷人眼的京城跟着她到边城那么远的地方做下人。

　　更何况，边城临近敌国，一不小心就会没命。

　　她当时心软，便遣散了她们。

　　到了杜家，陆老夫人倒是给她安排了两个婢女，陆家的家生子，怎么可能与她交心呢。

　　杜荀怀疑她与顾复有私情，她让那两个婢女帮她作证，她压根没有独自出去过，婢女也只会支支吾吾。

　　杜洵动手时，她们躲得远远的。

　　郁瑾还听到过她们私下有多看不起她。

　　“再是皇后赐婚不还是丫鬟出身，显得多高贵似的。”

　　“就是，看她趴在老爷面前那个狼狈样，比狗都不如。”

　　“……”

　　杜家的人，和离，她自然不会带走。

　　好在她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

　　郁瑾着一件纯色白衣，鬓边一朵素娟花更衬得她弱不禁风。

　　重活一世，杜洵导致孩子留不住，让她利用孩子的负罪感少了很多，但那毕竟是她的骨肉，她这个做母亲的不可能一点都不难过。

　　再者，她打算出趟门，也要做做样子。

　　几日过去，几封出自不同人之手的书信想必已经顺着一个方向飞到了京城。

　　皇后和郁家的态度郁瑾不在乎，特别是郁家，她没有任何期待。

　　她只想知道，祈朝表现得那么在乎她，将自己最信得过的暗卫不远千里派来保护她，对她这个残花败柳会是怎样的安排。

　　郁瑾走出客栈，步伐并不快，路人的目光她尽收眼底。

　　那天的闹剧是近期边城百姓热衷的谈资，就像她当时刚嫁给杜洵一样。

　　几天过去了，这股热乎劲没有半点消散。

　　那时的艳羡如今也掺杂了百般滋味，嚼舌根的，惋惜的，看热闹的……端看个人怎么想。

　　“瑾儿，天可怜见的，总算看见你了，恢复得怎么样？”一个紫衫妇人热络地拉住她，一脸同情。

　　“多谢婶娘关心，我还好。”郁瑾适当浮起一抹苦笑。

　　紫衫妇人是杜洵的婶婶林霜如，与杜老夫人还维持着表面的和睦，实际上暗地里早已势同水火。

　　十多年前，杜洵的父亲与叔叔为争家主之位，斗得异常激烈，叔叔惨败。

　　几年前，杜洵父亲去世，叔叔与婶婶欲夺家主之位，又一次在杜老夫人手里败下阵来。

　　郁瑾嫁给杜洵，又是皇后赐婚，林霜如背后不知道嚼了多少舌根，如今却颇有些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心思。

　　谁让郁瑾撕下了杜老夫人那伪善的面具，做了她一直做不到的事。

　　林霜如垮着脸叹息，“前日婶娘还说去看看你，被顾将军的人挡在了客栈外，瑾儿是连婶娘也责怪上了吗？”

　　“婶娘去找过我？哎呀，我这几日浑浑噩噩的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任谁都不许靠近，竟怠慢了婶娘，是我的不是。”郁瑾连忙道歉。

　　她将自己关在客栈几天，看似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叹自身悲，实际上，事无巨细，莫柒都跟她汇报过。

　　至于林霜如，她也是杜家人，顾复的手下不清楚杜家内里的龃龉，更要拦她了。

　　“没关系的，你身体要紧，婶娘就是想去开导开导你，哎，多好的姑娘被杜洵糟践了，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儿媳，天天烧高香。”林霜如说着，也红了眼角。

　　两人平日里交集不多，林霜如因为郁瑾嫁给杜洵，对她从没有好脸色，郁瑾倒是本着晚辈的身份，一直客客气气。

　　她那红了的眼角可不是为郁瑾，而是为曾经家族内斗的牺牲品，她的儿子，那个比杜洵小一岁，摔断了腿的沉默少年杜泽。
　　真要说起来，当年要是杜洵叔叔当上杜家家主，郁瑾还真有可能会被皇后赐婚给杜泽。

　　只不过，林霜如会不会天天烧高香就不一定了。

　　郁瑾等着林霜如的后话，她可不信林霜如因为她下了杜老夫人的面子就亲近她。

　　无利不起早，林霜如可不是无知妇人。

　　“哎，那日婶娘家中有事，等听到消息的时候，事情已成定局，杜洵真是太过分了，你受了大委屈，也可怜了我们杜家的血脉。”林霜如叹了口气，视线划过郁瑾鬓边的素娟花。

　　她话里行间只指责杜洵，实际上为杜老夫人吃瘪而畅快，也为自己当时没有在场而可惜。

　　“都过去了。”郁瑾红着眼恹恹道。

　　“这哪过得去啊，瑾儿，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你受了多少苦，又被剥夺了做母亲的权利，杜洵不过就是损了脸面，你当真看得开？”林霜如话里有话。

　　郁瑾顺着她的话问了一句，“看不开又能如何？”

　　林霜如睨着郁瑾的神色，一副完全为她着想的语气，“瑾儿，你虽然离开了杜家，但既然唤我一声婶娘，我就还是受着。”

　　“你也别怪婶娘多管闲事，你看得开，人家未必就会放过你，最近的谣言，对你们很是不利啊。”

　　“当然了，或许你很快就会离开边城，但顾将军呢，边城百姓若是对他私德有看法，也影响他的名声不是。”

　　“谣言？什么谣言？”郁瑾一脸懵懂。

　　林霜如道：“自然是关于你与顾将军的谣言。”

　　秀眉微蹙，郁瑾完全一副不知道的表情，“我与顾将军的谣言不是那日就说清楚了吗？”

　　“那日澄清的是你嫁给杜洵后就与顾将军没有来往了，但你们毕竟认识了那么多年，他那天不管不顾帮你，还说出可以向皇后娘娘先斩后奏这样的话。”林霜如眼光飘过不远不近跟着郁瑾的那几个侍卫。

　　“这几日，他的人又将客栈围的严严实实，多少有些因公徇私了，他可是将军，他的人是来驻守边城的，怎么就成你的私人侍卫了，这谣言不就越演越烈了？”

　　“更难听的说他觊觎人妻。”

　　这就是郁瑾今日走出客栈的原因之一，有人要针对她，她这个靶子不出来，箭就乱扫射。

　　不能毁了顾复的名声。

　　“可他们是顾将军府的侍卫呀，不过也是，既然跟着顾将军来了边城，就不能只保护我。”

　　“都怪我，这几日只顾着自己伤心了，没见着顾将军，我会请侍卫大哥传话给顾将军，请他把人手撤掉的。”

　　郁瑾并没有控制声量，人人都清楚顾复派人围着客栈是为了防止杜家报复，郁瑾偏偏对林霜如半点不设防，还要撤掉人，也太单纯了。

　　而且话里话外明明白白，这几日与顾复没有半点接触。

　　林霜如忙接话，“你是不是傻，婶娘不是让你与顾将军保持距离，是让你小心有人在背后搞事。”

　　她舔着脸拉拢郁瑾，哪里是真的心疼她，要的就是郁瑾背后顾复的势力。

　　“事情已经这样了，不管你与顾将军怎么避嫌，闲话是少不了的，要紧的是，查出源头，别让这些闲话损伤了顾将军的威名。”

　　“你孤身一人，自是没有办法的，这事啊还是得请顾将军来办，当然了，需要婶娘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莫柒告诉郁瑾传言越演越烈和林霜如几次出现在客栈门口时，她就怀疑过传言是不是林霜如的手笔。

　　一查，还真是。

　　林霜如想利用郁瑾和顾复继续对付杜老夫人，她好坐收渔翁之利，只是，她的手段实在拙劣了些。

　　她以为将线索指向杜老夫人和杜洵，莫柒就查不到她了吗？

　　“婶娘……”郁瑾还打算虚与委蛇，突然，一群蒙面黑衣人持刀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