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庭藏瑾玉》刺鸟荆棘

40、道貌岸然 本当护佑万

　　顾复在震惊中听完一段与他的认知完全相反的往事。

　　“不可能，我父亲不会那么做，皇上，皇上……”

　　“你这是污蔑……”

　　他口中说着于他而言难以置信的话，没有任何思考就将刀架到了林墨脖子上。

　　胸膛剧烈起伏，握刀的手却抖得厉害。

　　诚如林墨所说，他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真相。

　　“不可能，我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惶然的目光盯着林墨。

　　他从小的榜样怎么可能是一个是非不分，为了达到目的枉顾他人性命的人呢。

　　不管是皇上还是他的父亲，城府再深，他都不相信他们是那样的人。

　　可心中却没有口中说的那么坚定。

　　他想起离京那日，皇上最后留下他时跟他说的话。

　　“复儿，朕老了，说不定哪天就撒手人寰。”

　　顾复正想接话，皇上抬了抬手，“听朕把话说完。”

　　“朕知道，你正直善良，朕想将五皇子托付给你，不求他权势滔天，只希望他能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皇上当时的语气和神态夹杂着懊悔。

　　顾复十分疑惑，自从莫家获罪后，皇上不是极度厌弃五皇子吗。

　　他虽然在京中的时间不多，也知道五皇子所遭受的不公平待遇。

　　有些时候，连他都看不下去。

　　他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五皇子终究是皇上的儿子，还是曾经最喜爱的儿子，兴许是皇上病了许久，想开了一些事。

　　顾复认为自己原则和责任心还是挺强的，皇上既然托付他了，有生之年，他定然尽他所能好好护着五皇子。

　　武将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为着皇上的这份信任，即便他有什么意外，也会寻求他人去延续这份责任。

　　如今想来，皇上将五皇子托付给他，分明是让他为他的父亲赎罪。

　　莫家是皇上和他父亲陷害的，丽妃和祈朝所遭遇的一切不幸也是皇上和他父亲造成的。

　　他万死难赎父亲的罪过。

　　顾复几乎握不住刀，他多希望林墨告诉他，他所说的那些都是假话。

　　是骗他的。

　　是为了扰乱他的心神。

　　毕竟他们的立场算是敌人。

　　可林墨的姿态哪里像开玩笑。

　　下一秒，一个人影闪过，短剑利落将顾复手中的刀劈飞，震得他手心发麻。

　　“五皇子？你怎么在这？”

　　看清了站在他对面，一脸愤恨的祈朝，顾复不自觉脱口而出。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停止了思考，所有的动作和说出的话都出于身体的本能。

　　他确实没有想到，祈朝会出现在这里。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停止了思考，所有的动作和说出的话都出于身体的本能。

　　林墨听见顾复喊“五皇子”，往前挪了两步，目光落在祈朝脸上，有一瞬间的失神。

　　“你就是五皇子，你跟你母妃长得很像。”声音有些小心翼翼的柔情。

　　他抬手制止了想要往里冲的手下，并未移开目光，只是换了一种声调。

　　“都退下吧，他们都是我的客人。”

　　自祈朝出现，林墨就没有给任何人一点眼神。

　　看着眼前的祈朝，脑中出现的是那个思念了半辈子的身影。

　　“我一直期待着能见到你。”

　　林墨也不管祈朝的冷漠，自顾自说道。

　　祈朝小的时候，他见过几次。

　　被宠爱包裹的孩子，心性澄澈，天真纯善，总是笑意盈盈的。

　　这十几年，不单单皇上关注着浮生寨，林墨也一直关注着朝廷。

　　他知道祈朝的遭遇，对皇上就更加憎恨。

　　九五之尊，害死枕边人全家，还要为难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还是他曾经十分喜爱的孩子。

　　他是有多心虚啊。

　　林墨一心想将那个道貌岸然的帝王拉下神坛，还莫家一个清白，给丽妃一个公道。

　　他相信这也是祈朝所希望的。

　　祈朝再懦弱，也不可能枉顾母妃和外祖家的冤屈。

　　不知道为什么，就算听说了很多关于祈朝烂泥扶不上墙的言论，他依然坚信，丽妃的儿子不是孬种。

　　十几年来，林墨从来没有打扰过祈朝，相比之下，他希望祈朝能晚一点知道真相。

　　晚一天便能少痛苦一天。

　　倒是没有想过会这么猝不及防地见上。

　　祈朝瞥了一眼林墨。

　　直视顾复，声音冷到极点：“我若是不出现，顾将军打算做什么？”

　　“刀都架到脖子上了，是打算保全你父亲的道貌岸然和皇上的狠心绝情，杀人灭口吗？”

　　他连父皇都不喊了。

　　皇上这十多年对他的冷漠和厌弃，他已经习惯。

　　习惯到早已忘记了儿时得到过的偏爱。

　　祈朝原本一直觉得，是因为莫家对父皇的背叛，父皇才会那么厌弃他。

　　他试着去接受这个事实才不至于让自己太难过。

　　时间久了，甚至已经心如寒灰。

　　原来不是吗？

　　仅仅是因为空穴来风的猜忌？

　　他那个时候才几岁，他的父皇就因为害怕他抢他的皇位而设计杀害了从小疼爱他的那么多亲人。

　　他是帝王啊。

　　本当护佑万民，竟然对自己的子民举刀。

　　顾复并没有想过要为了掩盖父亲的罪行伤害林墨，但面对祈朝的质问，他无言以对。

　　他的父亲是罪人，而他现在面对的是流着莫家血的唯一幸存。

　　他要怎么面对。

　　简直无地自容。

　　顾复看着林墨之前给他倒的那碗酒还摆在桌上，愤然喝完，将碗砸到了地上。

　　骤然碎裂的碎碗片飞溅一地，没有带走半分愤然。

　　反而觉得自己也是个罪人。

　　浮生寨的人听林墨的话退下后，莫柒便站到了祈朝身边，手中紧紧握着剑，眼中都是愤怒。

　　祈朝和莫柒都明白，莫家的覆灭，罪魁祸首不是顾复，但此时此刻，他们没办法给他好脸色。

　　见顾复颓然跌坐在椅子上，祈朝转身打量着林墨。

　　身材修长，络腮胡子，皮肤比浮生寨中的人还要白一些，年轻时候应该也是个美男子。

　　他对这个认识他母妃的人是完全陌生的，他从未见过，似乎也从未听母妃提过这么个人。

　　母妃走的时候，他才六岁，正是贪玩的年纪。

　　记住的事本就不多。

　　但这个人却是当年莫家覆灭的知情人。

　　长大以后，祈朝不是没有怀疑过莫家通敌叛国的真伪和母妃薨逝的真相。

　　他问过莫柒，莫柒比他多知道的也就母妃在莫家获罪后一直派人调查。

　　还没有出结果，母妃就自缢了。

　　他也受了外界的影响，觉得母妃是因为确认了莫家确实背叛大祈，无颜面对父皇的宠爱才会丢下年幼的他自缢。

　　莫家被父皇做了局，满门被灭。

　　那么，他母妃的死，是否另有蹊跷？

　　“你知道我母妃是怎么薨逝的吗？”祈朝问林墨。

　　祈朝身上从来没有皇家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除了面对郁瑾，他一直都是温和的，淡然的。

　　此刻，冷漠的眼神自带疏离结界，竟显现出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

　　林墨抛开了豪迈不羁，显现出几分温柔痛心来。

　　“不是完全确定，但子青，丽妃娘娘绝对不会自缢。”

　　他曾经是个穷书生，上京赶考时丢了盘缠，得丽妃娘娘资助。

　　少年时期窘迫的贫穷书生遇到豆蔻年华，美得张扬肆意的莫家大小姐莫子青，惊艳了一生。

　　林墨自知不配，还是入了心，动了情。

　　莫子青当时不过是随手一帮，对于林墨来说富足的银两于莫家大小姐而言，还不及她一个廉价的首饰。

　　她说不用还。

　　没有施舍的高高在上，而是真心相帮。

　　林墨也不是她帮的第一个人。

　　他却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加倍还给她。

　　这份于他来说天大的恩情，也成了埋在心里，不愿也不敢宣之于口的牵绊。

　　他倾尽毕生所学，全力应付科举，还是没有进前三甲。

　　倒是上了榜，得了一个小小的官职。

　　没有背景，没有伯乐，他的满腔抱负无处施展，还处处受人打压。

　　每天累死累活，俸禄微薄都是次要的，一不留心就要替人背锅。

　　林墨苦恼，无助。

　　内心深处也希望有一天可以站在莫子青身边，但现实让他自卑。

　　每一次沉郁之后又是一次新生。

　　他告诉自己不要放弃。

　　他还没来得及站到高处，莫子青便进宫成了皇上的宠妃。

　　怎么会不遗憾呢，可他确实毫无资本。

　　现实的茫然，失去爱慕之人的神伤，林墨有些一蹶不振。

　　他用身上仅有的铜板买了很多酒，打算醉生梦死一场。

　　彼时，他遇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二个贵人，顾昀。

　　顾昀是武将，豪迈惯了。

　　起初是有些好奇，看着弱不禁风的书生，喝酒怎么这么虎。

　　林墨也是后来才听顾昀说的，顾昀本是想拍拍他的肩膀提醒他，别把自己喝死了。

　　手还没碰上林墨的肩膀，就被林墨反手扣住，速度很快。

　　顾昀就更加好奇了。

　　随便过了几招，林墨败下阵来。

　　他儿时为了不受欺负，胡乱学了些护身的功夫，杂乱得很。

　　两人就这么相识了。

　　酒是一起喝的，略有醉意，便开始口出狂言。

　　一个失意小官的夸夸其谈，意气风发的大将军听出了几分怀才不遇。

　　再细谈，发现有些事，林墨确实有独到见解。

　　酒醒后的林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继续疲于奔命。

　　后来，顾昀找到了林墨，问他是否愿意弃文从武，跟随他去军营闯荡。

　　林墨才知道顾昀的身份。

　　窘迫和犹豫不过一会，林墨便答应了。

　　他是孤儿，京中除了那个惊艳了他少年时光的人，再没有任何挂念。

　　而他似乎连挂念都觉得是对莫子青的亵渎。

　　他想，离开也好。

　　换一种生活，看看是否可以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是否有一天再见到莫子青时，少一些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