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庭藏瑾玉》刺鸟荆棘

22、无望的未来 已经过了愿

　　郁瑾一向沉稳的面容浮上一丝无奈，怎么又是让她离开，这一个月，她都拒绝多少次了。

　　“杜公子，我不会走的。”

　　杜泽焦急道：“你可知，京城局势动荡，朝廷压根没有派兵支援，这样下去，边城怎么守得住。”

　　“就算西戎攻不进来，粮草伤药也是问题，我杜家已经在能力范围内尽力支援，后面当真是有心无力了。”

　　郁瑾怎会不知，杜家的经营状况本就不比从前，还是杜泽做家主后回缓了一些。

　　可杜家不是杜泽一个人的，他不可能不顾家族中那么多人，把家底掏空来支援一场看不到希望的战争。

　　“杜公子做的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继续，你回去吧，顾好族人还有你自己。”

　　这本就是朝廷的事，不可能靠个人支援所有粮草和伤药。

　　杜泽有些无奈，“郁姑娘，我既做了杜家家主，自是会安排好族中之事，边关战事，我也尽力了，我担心的是你。”

　　他支援战事，是看到郁瑾的所作所为后受了启发。

　　这场战争结束，不管是胜是败，杜家还有边城百姓包括郁瑾所做的都会被世人知道，被朝廷知道。

　　经历几百年即将被遗忘的杜家有了新的功绩，不说回归鼎盛时期，也该迎来一个巅峰。

　　他眼中有克制的情愫，“我知道你与顾将军相识多年，你对他……难道，你真的打算与他同生共死吗？”

　　他觉得郁瑾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不管是出于他杜家人的身份还是与郁瑾的相识，他似乎都没有机会拥有她，他只是希望她能自私一些，为自己而活。

　　他已经足够自私，还是想为她做些事，只为她做。

　　“杜公子，还没到最后一刻，怎么就开始谈论生死了呢。”

　　郁瑾的淡定从容让杜泽越加焦灼，“真等到最后一刻，就来不及了。”

　　他不是神，没法算无遗策，只能早做安排，趁早离开才是最保险的。

　　郁瑾没法告诉杜泽自己都做了什么，只得用其他话来搪塞，“杜公子，我在宫中生活了十年，对皇后娘娘和大皇子还是颇为了解的。”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是皇后娘娘和大皇子都放弃边城边关，那大祈也快完了。”

　　言外之意便是，别人或许会不管边关战事，皇后和大皇子一定会管。

　　会迟，但不会不管。

　　杜泽蹙眉叹气，“我不是怀疑他们对大祈的赤忱之心，只是怕来不及。”

　　皇上的身体究竟病到哪种程度，别说他们远在千里之外，就是京城的百姓都不见得清楚。

　　储君之争不会一蹴而就，即便皇上清醒，定了储君，内乱也不见得会结束。

　　皇后和大皇子要什么时候才能压制住其他势力，顾及边城，实在是不好说。

　　郁瑾知道杜泽是担心她的安危，她心存感激，“再等等吧，杜公子放心，我已经过了愿意为爱同生共死的年纪了。”

　　这话辛酸，她今年也才十九岁，却着实经历不少。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杜泽竟莫名心安。

　　他就说，郁瑾不会是那样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顾复带伤依然坚持指挥作战，英勇杀敌。

　　只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同伴倒下的越来越多，军中粮草伤药告急，支援迟迟不来，西戎的攻势又越来越猛，士气几乎已经低落到尘埃。

　　笼罩在军中的绝望甚至到了战鼓响起都不太想起身迎敌的地步。

　　城墙上若是没有士兵，西戎军破城不就轻而易举了。

　　顾复直接下了命令，“这些时日多谢大家的鼎力相助，保护你们，坚守国土完整至最后一刻是作为将士的职责，我们不会退缩，但你们该离开了。”

　　谁来军营也不是来送死的，士兵是为了责任，老百姓是为了情怀，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好拖拉犹豫的了。

　　顾复久久看着郁瑾，短短几个月的相处，打动他的点点滴滴比之前认识十年的还多，他一直觉得自己定不下心，其实徘徊期间也曾想过给郁瑾一个未来。

　　或许没有机会了。

　　辛淋看顾复和郁瑾隔着人相望，推了郁瑾一把，将她推到了顾复面前，“郁瑾，我去帮你收拾东西，你们有什么话赶紧说。”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来军营是来帮忙的，不是来享福的，不过就两三套换洗的衣物。

　　军中纪律严明，大家有样学样，都是整理好放在包袱里的，直接拎着就可以走。

　　辛淋就是想着给他们个互诉衷肠的机会，这次分别还能不能见面当真不好说，别留遗憾。

　　相顾无言，郁瑾先开了口，“将军，我再帮你换一次药吧。”一贯清冷的声音夹杂着些许不舍。

　　顾复并未拒绝，“好。”

　　除了刚受伤时的取箭和包扎是大夫弄的，后面多次换药都是郁瑾。

　　若不是坚持阵前指挥，英勇杀敌，他的箭伤早就好了。

　　伤口反复裂开，郁瑾每次换药都心惊，就怕发炎。

　　“将军一个人能省下多少药呢，你要是因为伤口发炎倒下了，群龙无首，你让将士们怎么办？”

　　顾复一开始还想节省伤药，留给士兵们用，被郁瑾责怪了几句，也就乖乖听话了。

　　如今，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什么时候好就不好说了。

　　还记得第一次换药时，顾复不自在地红了耳尖，郁瑾倒是镇定自若，次数多了，顾复也就越加自然了，郁瑾还是镇定自若。

　　郁瑾手法娴熟，专注温柔，比起以往每一次换药时的闲聊，这一次，两人都很安静。

　　顾复觉得这一次的换药时间倍显短暂，披上铠甲后，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了四个字。

　　“郁瑾，保重。”

　　他在心里又加了一句，“愿你以后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这是郁瑾曾经对他的美好祝愿，现在，这也是他的愿望。

　　顾复知道辛淋已经邀约了郁瑾一起离开边城去投奔亲戚，很多人也有暂时离开边城的打算，大家一起上路会安全些。

　　他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伤感和释怀，曾经冒出的那个念头或许真的没机会了，那有些话便不说也罢。

　　没有支援的情况下，边城最多还能守十日，就算大军这个时候出发支援，也来不及了。

　　来了顶多就是有机会将西戎军赶出去。

　　那他又何必将那份没有希望的承诺说出口呢。

　　千言万语汇聚成“保重”两个字，郁瑾看着顾复眼中的释然，心里多少有些难过。

　　究竟是不想在没有未来的情况下表明心意乱她心神还是她压根走不进他的心呢。

　　年少时的执念突然让她生出了一个邪恶的念头，“将军可有话要带给徐二小姐，写信也行，我一定帮将军送到。”语气很平常。

　　认识顾复十多年，真正走进顾复心里的，也就一个徐书瑶。

　　这话问的，她都觉得自己在犯贱。

　　顾复盯着郁瑾，思绪乱了一会，突兀一笑，他自己纠结徘徊，却从未对郁瑾表现出分毫，是以，郁瑾才会一直与他保持着分寸吧。

　　是他的问题，不过，也不重要了。

　　“没有。”说这两个字时，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那段过去，应该永远都回不去了。

　　郁瑾已经不想去猜顾复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将军也保重，期待再见。”

　　近两个月前斗志昂扬来到军营帮忙的一群人，离开的时候，难掩泪光。

　　军中将士列队辞谢，不少人都在抹眼泪，为他们的离开，也为无望的未来。

　　以前，边城的天空白天万里无云，夜里满天繁星，自战争爆发开始，这些都被硝烟挡住了。

　　顾复抬头望天，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看到的便是一片黑蒙蒙的夜空，没有一丝光亮。

　　他的目光划过大家，最后落在郁瑾身上，久久不愿移开。

　　沉重的告别被突如而来的战鼓声打断，西戎又一次攻城了。

　　“快走。”顾复大声朝他们喊，随后便头也不回带着士兵往城墙冲去。

　　凄凉的夜风吹起脚步带动的灰尘，很快又隐匿在夜色中。

　　辛淋挽住郁瑾的胳膊，带着哭腔道，“走吧。”

　　大家一步一回头，往城里走，心情无比沉痛，每一次的迎战都将有人回不来。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

　　渐渐的，厮杀声和战鼓声被一阵隆隆声掩盖，远远有大队人马往军营赶来，大家心里一惊，忙踉踉跄跄避开很远，夜色中只看到乌泱泱一片。

　　临近军营时，被军营的火光一晃，照出了最前头高举着的军旗，云纹托举着“褚”字随风飘扬。

　　扬起了一份希望。

　　“是褚家军，太好了，褚家军来支援了。”程大夫苍老的声音满含激动。

　　他在宫中当了一辈子太医，知道的要比老百姓多得多。

　　大家垫脚望去，“褚家军？”

　　程大夫连连称是，“褚家军一直驻扎在离边城五百里外的荣城，来支援是要比京城更快。”

　　大家不由激动起来，“有救了，边城有救了……”

　　辛淋突然抱住郁瑾，难掩哽咽，“是真的吗？支援真的来了。”

　　他们不用背井离乡逃亡了。

　　这本就在郁瑾的预料之内，她还是为这震撼的场面不自觉红了眼眶，拍着辛淋的背，“是真的，褚家军真的来了。”

　　更重的厮杀声和战鼓声传来，郁瑾回到阔别近两个月的小院，都还能隐隐听到。

　　褚家军一赶到便马不停蹄加入战场，让低到尘埃的士气瞬间暴涨。

　　顾复也没想到等来的竟然是褚家军，与褚将军简单明了交代战略后便各自分开杀敌。

　　又一次将西戎猛烈的攻势阻挡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