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族源》叶落南山

1、呼吸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在数陈北的呼吸。

　　十六次。每分钟。浅而快。他在想放学后吃什么。薯片，漫画，回家路上的便利店。他的大脑在分泌多巴胺，因为一天结束了，因为明天还会来，因为他的世界是完整的，每一块拼图都严丝合缝地嵌在它该在的位置。

　　我的世界不是。

　　我的世界有一道裂缝。

　　从灵魂的最深处裂开，向上延伸，穿过意识，穿过记忆，穿过每一根神经末梢，一直裂到表层的“我”——那个坐在这里、穿着校服、看起来正常的十六岁少年。

　　裂缝没有杀死我。

　　裂缝就是我。

　　“秦齐，走啊。”

　　陈北的手落在我肩膀上。热量。压力。零點三秒后消失。我的身体记录了一切，但它不在乎。这个身体不在乎很多事情。这个身体是一具容器，而容器不需要有自己的意见。

　　好。

　　我站起来。

　　动作流畅。笔放进抽屉。书包不拿——不需要，作业在课堂上已经写完了。我的身体在做这些事，而我的意识悬浮在上方，像一个旁观者。不，不是旁观者。是坐在观众席上的人。观众席只有一把椅子，椅子是温的。

　　旁边还有一把椅子。

　　空的。

　　也在发温。

　　没有人坐，但它就是温的。一直是温的。从我记事起——不，从我存在起——它就是温的。

　　走廊。人。点头。有人在说什么。我的嘴在回答。内容正确。语气正确。表情正确。全部正确。

　　我是一个很会演“正常”的人。

　　因为我花了很长时间研究什么是“正常”。正常是可以在人群中不被注意。正常是可以在适当的时候笑，在适当的时候沉默。正常是你可以坐在教室里，和所有人一样呼吸、眨眼、吞咽，而没有人发现你胸腔里住着两个东西。

　　星轨中学。贵族区与平民区的分界线。刀锋。我在这里站了三年。

　　但不是我。

　　是“我们”。

　　陈北在坡顶和我分开。他往下跑，薯片哐当作响。我往上走。林荫道。荧光乔木。树的呼吸。虫子的爬行。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