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当我妹妹，好吗？ 她没有哥哥 ...
-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把课本的边角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政治老师的指尖在黑板上游走，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和窗外的蝉鸣搅在一起，整个教室都蒸腾着一种昏昏欲睡的倦意。可沈逸霆今天没睡，他甚至把背挺得直了些，手指还跟着老师的节奏在课本边缘轻轻比划。
安洛缇倒觉稀奇，毕竟这人每天上课恨不得把自己焊在课桌上，怎么叫都叫不醒，这会儿倒是像个老实的三好学生。
“喂，同桌，老师刚才让在21页这里记什么来着？她刚念太快我没跟上。”沈逸霆悄悄将书向安洛缇那边推了推，修长的手指指着21页左下角的一小片空白。
安洛缇将书轻轻挪了过去，沉默一瞬，开了口：“今天没舍得睡觉？”
沈逸霆闻言勾了勾唇角：“我觉得这老师讲课挺有意思的。”
半梦半醒间听到这么一句话，秦辞钰瞬间精神了，他揉了揉眼睛看向讲台——政治老师身着暗紫色碎花裙，戴着“小蜜蜂”在讲台上讲解着重点。是政治课没错啊，这课有意思吗？这句“有意思”还是沈逸霆说得？且不说沈逸霆的成绩如何，政治老师讲课有意思吗？
对于秦辞钰这样一个体育生来说，在班级坐着听老师“念经”简直就是受刑，尤其他们班的政治老师可是令全校闻风丧胆的金牌老教师，人送外号“老古板”，不光是因为她这个人有些古板，说话做事总是一板一眼有条有理，更出名的是她的说教能力——和刘学龙不同，刘学龙的风格是提出论点，举例论证，得出结论。
而“老古板”则是以反省自身为圆心，以生活不易为半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画圆抨击，三句话不离父母，五句话不离上进，这“教科书”似的操作更加让她坐实了这个外号。
现在沈逸霆说她的课有意思，秦辞钰刚想问江卓靖“霆哥是不是疯了”，但转念一想江卓靖肯定不会理自己，毕竟像老江这样的“好学生”上课从不开小差的，于是他将身子向后靠去，怼了怼俞凌皓的桌角：“嘿，皓哥，你觉得‘老古板’讲课有意思吗？”
等了许久都没有回应，秦辞钰又怼了怼俞凌皓的桌子，悄悄回头，那句“你咋不说话”刚到嘴边，就见俞凌皓迷迷糊糊抬起头：“……你说啥？”
秦辞钰：“……”
“得了你睡吧。”
俞凌皓已经用行动证明了他的答案，秦辞钰坐正了身子，瞄了眼奋笔疾书的沈逸霆，又瞥了眼讲台上的政治老师，摇了摇头“我绝对疯了……”
“喏给你，谢谢啦。”
沈逸霆将书推回原位，安洛缇的手支着下巴，定定看了沈逸霆几秒：“我看你平常对待理科这类事物不是两眼一闭就是敷衍了事，倒是对文科的东西感兴趣，你们练体育的——都这样吗？”
沈逸霆沉思了一会儿：“呃……这个我说不准，应该就我一个这样吧。不过我确实觉得陈情叙事比加减乘除有意思。嗨，说不定你霆哥我是个潜在的文豪呢~”
安洛缇面上没什么表情，他微微歪头，正要说些什么，政治老师的手指点在安洛缇桌面上，叩了两下。那声音不响，但全班的目光都聚过来了。沈逸霆看见有几个同学投来同情的眼神——“老古板”的课，从来没人敢造次。
“你，把我昨天布置的这段话背一遍，别说不会啊，有唠嗑的功夫都背下来了。”
安洛缇站起来的时候，后排几个同学倒吸了口气。“老古板”昨天确实布置过背诵，但谁也没真当回事，因为这段话太长了，像纪委这样总跟体委出去玩的肯定没戏。沈逸霆已经做好了陪站的准备，连理由都想好了——就说自己昨天晚上练球练到太晚，连累同桌一起开小差。
但安洛缇开了口。
一字不差。流利得像是印在唇齿间磨了很久的句子，连停顿都没有。沈逸霆看着安洛缇侧脸，觉得那张脸在光线下显得有点陌生。同桌什么时候背的？昨晚从外面偷跑回来已经十二点多了吧？这都能背下来——同桌牛逼啊！！
“嗯，很好，坐吧。下次课堂不要交头接耳。”
安洛缇坐下来，沈逸霆凑过去：“安同学你可以啊，这么长一段都背下来了。”安洛缇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他的眼睛垂着，目光落在课本某处，但沈逸霆觉得他没在看那些字。“还好，”他说，“肌肉记忆吧，看得多了，就记住了。”
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沈逸霆看见安洛缇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一下，又一下。
两人没再说话。下课铃响的时候，沈逸霆刚要伸懒腰，刘学龙就站上了讲台。那种站法沈逸霆认得——有事要宣布。他的胳膊僵在半空，又放下来了。
“从明天开始，咱们学校和俞茉三中、德添七中、育德第九附中联合军训，十五天，地点在德添七中。同学们今晚回去收拾东西，明早七点半操场集合。”
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嗡地炸开了。秦辞钰整个人瘫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闷声道：“我吐了……都开学这么久了搞什么军训啊……”江卓靖合上书，推了推眼镜：“听说是凛空开学前出了点事，军训耽搁了，正好几所学校最近都有军训排期，就凑一块了。”
“天要亡我……”
“你泄什么气，”江卓靖用笔帽戳了戳他脑门，“你、我、霆哥都是练体育的，军训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你不是爱玩么，德添那边你想怎么闹都行。”
“那不一样！”秦辞钰抬起头来，眼睛都亮了，“我作息从初中就没规律过，去了那边就不能睡懒觉了——”
江卓靖翻了个白眼。沈逸霆没忍住笑了一声，余光扫到安洛缇，发现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很淡。
“诶，”秦辞钰忽然又转过来，“咱一中环境又不差，操场比七中大不少吧，军训干嘛非得去德添？”
“听说是几个教导主任在办公室抓阄抓出来的。”
秦辞钰的嘴微张：“……抓阄？我靠这种事儿还能靠抓阄啊？”他往后一倒，像是想通了什么人生道理，“果然呐，抓阄是这个世界上最万能的解惑仪式——”
刘学龙刚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安洛缇，你过来一下。”
安洛缇起身的时候，沈逸霆看见他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一个对话框，没来得及看清就被锁了屏。他跟着刘学龙走出教室，背影在走廊的光里被拉得很长。
走到历史办公室门口，刘学龙转过身来。走廊里有些吵，却还能听见隔壁班语文课代表在领读课文的声音。
“军训开幕式每个学校要出个学生代表演讲，主任室那边指名要你。你什么意见？”
安洛缇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没意见。”他说。语气和他的站姿一样，没什么东西可以附着上去。
“那行，进来拿演讲稿，能脱稿最好。”
稿子到手的时候，纸张还是温热的，刚打印出来。安洛缇低头扫了两行，折好放进口袋。走回教室的路上，他碰到了安雪怡。
她站在走廊拐角，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见他过来，她往前迎了一步，鬓角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安同学！”
安洛缇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发现自己笑了。那种笑是从眼底漫上来的，自己都没来得及收住。“怎么了？”
安雪怡递过来两瓶饮料，一瓶蜜桃乌龙的茶兀，一瓶东方树叶的茉莉花茶。瓶身上有她掌心的温度。“前几天的事谢谢你，我也不知道怎么报答……”她说到这里卡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这瓶你收着，另一瓶你给另一个哥哥吧，我看他也是咱们学校的，我不太方便找他。等军训结束我请你们吃饭——”她又顿住，似乎觉得不妥“或者你们有什么要求都行，我能办到的。”
安洛缇看着那两瓶饮料，没有立刻接。安雪怡的手举在那儿，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他接过饮料，另一只手抬起来，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想这么多干什么。”声音比平时轻，“饮料我替他收了，请吃饭就不用了，主要是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安雪怡的额头红了一小块，她眨了两下眼，没躲。她似乎并不反感安洛缇这样，虽然两人的交际就那些，但她对他的信任却是下意识的——像妹妹对哥哥的依赖。那种不反感的样子安洛缇认得——他自己对某些人也这样，明明可以躲开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没动。
“那怎么行，毕竟——”
安洛缇把手指竖在安雪怡唇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个动作，像是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好了，”他说，“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照顾的，跟你哥还客气什么。”
走廊里的风穿过来，吹得演讲稿在口袋里沙沙响。安雪怡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
“哥。”
那个字落进空气里，轻得像一片叶子飘到水面上。安洛缇的手放下来了，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安雪怡校服的第二颗纽扣上。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很空，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落回来。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管理好的笑。是从胸口升上来、漫到嘴角的，发自内心的笑。
“哥，你手上拿的什么？”
“演讲稿，军训演讲用的。”
“你是学生代表啊？”安雪怡的眼睛亮起来，那种亮法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别的东西的，“这么厉害吗？”
安洛缇点头，配合着她。“是啊，你哥很厉害的。”他说完这句话，舌尖抵了一下上颚，像是在品那几个字的味道。然后他看着她，声音低下来：
“不如，你做我妹妹吧。”
走廊里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脸上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块。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演讲稿的边角，纸张已经被捏出了褶。
“我……没有妹妹。”他说，“你愿意吗？就当是我对你提的要求。或者你拒绝，也可以——”
最后几个字的尾音往下掉，几乎听不见了。安洛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她提出这样的要求，还说出“拒绝也可以”这种话，根本是完全下意识的举动。但他说了，像是提前为自己铺好一条退路。
安雪怡愣了一拍。她看着他那张脸，阳光、阴影、还有眼底那一点不太确定的东西。那张脸明明今天才看了好几次，可每次看都觉得和上一次不太一样。像是一本书翻开不同的页面，每一页都是同一个人，又都不是同一个人。
“好啊，哥哥。”
她说得很轻，但是很稳。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里，圈圈荡开之后，湖面反而更静了。
她没有哥哥。
他也没有妹妹。
安洛缇抬起头来。安雪怡的眼睛里有期待，还有别的什么——像是她也等了很久，只是自己不知道在等什么。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
“嗯。以后哥哥护着你。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好。”
安雪怡有种异样的感觉——很久以前，自己就应该这么叫他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当我妹妹，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