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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4章 裴朔的决定 裴朔约 ...


  •   裴朔约我在操场见。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体育馆缠护腕,头也没抬。

      "几点?"

      "现在。"

      我愣了一下。裴朔约人见面这件事本身就罕见,他属于那种能不说就不说的人,能发微信绝不打电话,能打电话绝不见面。现在他要见面。

      那就一定有事。

      我从文成楼走到操场要穿过半个校园。路过食堂的时候闻到了红烧肉的味道,下午四点半,食堂已经开始备菜了。裴朔以前总在这个点给我带饭,一份米饭一份菜,雷打不动。我说过很多次不用,他没一次听过。

      我到操场的时候,他已经在跑圈了。

      夕阳把跑道染成橘红色。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条被拉断的橡皮筋。

      我数了一下,他已经跑了至少八圈。

      裴朔跑步的时候从不看人。他的肩膀端着,步子大而稳,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但今天他的脚步声不太一样,重。

      像在跟地面较劲。

      操场上一共就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我。看台上空荡荡的,风把不知谁落下的矿泉水瓶吹得骨碌碌滚。

      我没叫他。坐在看台上,把书包搁在膝盖上,看他一圈一圈地跑。

      裴朔跑步的姿态很好看。不是说帅——是那种"这个人天生属于跑道"的匀称。每一步的落点都精准地踩在前一步的脚印上,不偏不倚。

      但他今天跑了太多圈。第八圈的时候我已经看出来了。他的节奏在乱。最后一圈他几乎是拖着右腿跑完的。

      第九圈的时候他停下来。

      不是看到我了,是撑不住了。他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顺着下巴滴到跑道上,一滴一滴,把塑胶跑道洇成深色。

      我走过去。

      他没抬头,但知道是我。

      "你来了。"

      "你约的。"

      他直起身,拿护腕擦了一把脸。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洗到发白的灰色训练服,领口都松了。他不买新衣服。钱都花在蛋白粉和器材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他们都要走了。"

      我"嗯"了一声。

      裴朔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操场。操场那头的看台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块被掀开的幕布。

      "我总不能也跟着走吧。"

      我愣了一秒。

      裴朔说话从来不打弯。他不会铺垫,不会绕路,不沾任何修辞。他说"走"就是走,说"留"就是留。跟他说话省心,你永远不需要猜他什么意思。

      所以当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的脑子自动翻译了一遍,"你……要留校?"

      他点头。

      "当教练。带下一届。"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裴朔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没理。一缕头发贴在他额头的汗上,他也没拨开。

      他看着跑道尽头说:"我不是怕走。"

      停顿。

      "我是怕这个学校没有他们之后,我会不知道去哪。"

      我没说话。

      裴朔在411是最安静的那个。他不吵,不闹,不参与任何口角。他唯一的存在感来自他每天雷打不动地给我留饭,从大一开学第一天到现在,一顿没落。

      我有时候觉得裴朔像一棵树。你不会注意到树在长,但它一直在。它哪儿都不去。你需要的时候一回头,它还在原地。

      现在这棵树说,他怕不知道去哪。

      他转过头看我。

      夕阳正好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烧成一道剪影。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含泪的亮,是那种把所有想说的话压成一句的亮。裴朔不哭。我在411住了快一年,没见过他眼眶红过一次。

      "但你还在。"

      他说。

      "所以我留在这里不会是一个人。"

      我心脏震了一下。

      不是那种心跳加速的震。是那种——你突然意识到一个人把全部的信任放在你手里,而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不接得住——的震。很沉。

      裴朔不是在表白。

      他只是在说真话。

      裴朔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这是他最可怕的地方,也是他最温柔的地方。

      他不会说"我喜欢你",不会说"我舍不得你"。他只会说事实"你还在","我不会是一个人"。不修饰,不铺垫,不收尾。事实摆在那里,你接不接是你的事。

      就这两句,已经够了。

      我低头踢了一下跑道的白线。白线已经被磨得快看不见了。

      "那你以后得继续给我留饭。"

      裴朔回:"你以后自己吃。"

      我抬头。

      他看着我。

      停顿了大概三秒。夕阳又沉了一点。他的影子变短了。

      "开玩笑的。"

      我愣了。

      然后我笑了。笑了整整十秒。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绷不住了。裴朔说"开玩笑的"这三个字本身就很好笑,因为裴朔不会开玩笑。他这辈子大概只说过这一次。而且他说的时候脸是平的,语气是硬的,像在念台词。

      裴朔站在那里,被我笑得有点不自在,耳朵尖红了。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能开玩笑。或者他本来就不是在开玩笑,他是那种人,说"开玩笑的"其实是在收回刚才的真心话。刚才那句"你以后自己吃"大概是真话。但"开玩笑的"也是真话。两句话同时是真的,就像他同时要留校,同时要继续给你留饭。

      但他既然给了这句话,我就当是真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我先走了。"

      "嗯。"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裴朔还站在原地,夕阳已经沉下去半截。他开始继续跑圈,第十圈。

      他的步伐稳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他的舞台恐惧大概也好了一大半。

      因为他现在不怕在一个人面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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