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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3 章 第一夜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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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半。
裴朔关了灯。
不是全关——留了一盏。那盏灯在沈晏的书桌上,是那种可以调角度的阅读灯,白色的光打在桌面上,像一小片雪地。沈晏在看书。灯照着他的手和书页,其他部分都在黑暗里。
我在顶铺,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在暗处看不清,但我记得它是个问号的形状。
下面是四个男生的日常。
键盘声——顾凉在打代码,节奏很稳定,像某种机械的心跳。
翻书声——沈晏隔几十秒翻一页,每页停留的时间几乎一样。
裴朔在黑暗里做拉伸。我看不到他,但听得到他呼气的声音——"呼——呼——"每一下都拉得很长,像一头在洞穴里打盹的熊。
林珩没声音。后来他用气声哼起了歌。
还是《晴天》。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他的声音轻到快要消失,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听见,但又忍不住要唱。
人在黑暗中会变得不一样。我盯着天花板想。白天的林珩是笑着的、明亮的、像一盏开着的灯。现在的林珩是收着的、藏着的、用气声在哼周杰伦的歌。
哪个才是真的?
十点。
我想上厕所。
很正常的生理需求。在正常环境下,我会翻身下床、穿拖鞋、去卫生间、解决、回来、继续躺着。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但这里不是正常环境。
这里的卫生间在走廊尽头。
我要经过沈晏的桌子、经过顾凉的床、经过裴朔的地盘、经过林珩的门口——然后走过一条走廊,那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声控的意思是:我要发出声音,它才会亮。而我不想发出任何声音。
我躺在顶铺上做了一道数学题。
现在是十点。天亮是六点。八小时。
八小时不喝水——不,我已经喝了一杯水,在晚饭的时候。那是一杯凉白开,大概三百毫升。
三百毫升,八小时。
能忍吗?
人体的膀胱容量大约是四百到六百毫升。三百毫升在八小时内会被吸收、代谢、最终汇集到某一处。
我决定试试。
十一点。
沈晏关了阅读灯。
房间彻底黑了。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布洒进来一层很淡的光。每个人床上都有一团更深的黑影——那是人的轮廓。我能分辨出四团。
沈晏那边已经没了动静。他睡觉和醒着一样安静。
顾凉翻了个身,床吱嘎响了一下。然后没声了。
裴朔的呼吸变沉了,频率降低——他睡着了。
林珩也没声音了。
只有我。
醒着。
盯着天花板。
膀胱在我的身体里缓缓举起一个"请注意"的牌子。
我闭眼。告诉自己不要想。越想越想去。转移注意力——想想明天的计划:先去找何助理,再去找辅导员,把系统BUG解决了,三天之内搬走,一切回到正轨。
搬走之后住哪儿?
女生宿舍区满了。辅导员说的。
那能去哪儿?
校外的房子?太贵。附近的小区?不安全。学校招待所?不给学生长住。
可能还是得回来。
不行。不能回来。这是男寝。有四个男生住在这里。我一个女生睡顶铺,这是临时的,是意外,是不应该的事。
但外婆小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有两种东西最难解决,一种是穷,一种是意外。
穷可以慢慢攒。
意外——
天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凌晨一点。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
梯子发出细微的声响。我立刻僵住。
没有反应。
四个人都在睡。
膀胱在大声举牌。
凌晨两点。
我开始思考一个哲学问题:人为什么需要上厕所?进化论能不能让人类跳过这一项?未来科技有没有可能解决这个基础需求?
凌晨三点。
不行了。
熬到天亮是不可能的。这是一个错误的人体假设。就像用纸船渡海——理论上是可行的,实际上你连岸都看不到。
我决定行动。
计划如下:
一、慢慢挪到床边。二、用最轻的动作踩梯子。三、脚尖落地。四、拖鞋已经提前摆好了——在梯子正下方,角度完美,一伸脚就能套上。五、开门。六、去厕所。七、活着回来。
第一步:挪到床边。完成。
第二步:踩梯子。左脚踩第一级——没声音。右脚踩第二级——轻微的吱嘎。停了五秒。没有动静。继续。
第三步:左脚踩第三级。右脚踩第四级——然后右脚踩到了地上的某个东西。
咔啦。
一声清脆的塑料响。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单脚着地,另一只脚还悬在第四级梯子上。
黑暗中,顾凉的床铺方向传来一个半睡半醒的声音:
"谁?"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一声"谁"带着浓浓的睡意,像是从梦里漏出来的。不是警觉的声音。是迷糊的声音。
我蹲下去了。
像一只被手电筒照到的猫。
全身蜷缩在梯子和裴朔床铺之间的缝隙里。膝盖顶着下巴,双手抱着小腿。呼吸压到最浅。
我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
顾凉翻了个身。床响了两下。然后他打了个轻微的鼾。
四。五。六。
鼾声均匀了。
他应该是没醒透。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是一个空的乐事薯片包装袋。原味的。被压扁了,但塑料的质地踩上去就是会响。
顾凉吃零食不扔垃圾。
我在心里把他骂了一遍。
然后我发现——
我不敢动了。
上去还是下去?上去的话还要经过那个袋子,下来也是。我已经卡在这里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蹲在411寝室的梯子下面,抱着腿,前后各有两张床,左右是即将天亮但还没有天亮的黑暗。
膀胱已经不是在举牌了。它是在敲锣。
凌晨三点三十四分。
我做了一个决定:不上了。也不上了。我就在这里蹲着,等天亮。
凌晨四点五十分。
窗外开始有一点点灰。
不是亮,是灰——那种从黑色往白色过渡的中间色。像一张洗了一半的黑白照片。
我的腿已经麻了。
凌晨五点二十。
沈晏的闹钟响了。
很短的一声。他立刻按掉了,比闹钟响得还快。
然后他坐起来。
他的床就在我正下方偏右的位置。我看不到他,但听得到他下床的声音——脚踩在地板上,很轻,但每一步都稳。走到桌子前,拉开椅子,打开阅读灯。
白色的光重新亮起来。
他拿起书。
翻到某一页。
整个过程没有朝我这个方向看一眼。
凌晨五点四十。
我听到他翻了两页之后,突然停了。
然后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楼下有厕所。"
四个字。
没有抬头。
没有转身。
甚至没有确认我是不是醒着。
就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学事实——水会往下流,楼下有厕所。
我蹲在梯子下面,麻掉的腿、发涨的膀胱、被黑暗闷了五个小时的脑子——
所有感觉一起涌上来。
我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梯子稳住了。
然后我冲出了寝室门。
走道上的声控灯啪地亮了。
走廊很长。早晨的空气很凉。洗手间在最左边。
我在里面待了很长时间。
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一个隔壁寝室的大四生拎着脸盆,半睁着眼,看到我从走廊那端回来,没什么反应——后来我才知道大一开学这几天人来人往太多,谁都不认识谁。
我回到411。
沈晏还坐在那里看书。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
我爬上顶铺。腿还在抖。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这次不是一条线,是一整片——早晨的光比下午的厚。
我坐在床上,顶着两个黑眼圈,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说了一句话。
"她昨晚是不是一夜没睡?"
顾凉的声音。困意还没散的嗓音,夹着一丝不明显的心虚。
没人接话。
裴朔好像笑了一声。
很轻。但我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