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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2 章 四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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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出错了。
这个结论对所有在场的人来说,接受难度是不一样的。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需要被尽快修复的技术问题。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荒诞的现实正在推着行李箱站在他们寝室门口。
林珩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从上铺跳下来,动作轻巧得像在舞台上走位。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我手上的条子。
"我看看?"
我把条子递给他。他拿着端详了两秒,然后递给旁边的沈晏。沈晏没接——只是从侧面看了一眼。那个看的速度,大概只有零点几秒。
"教务系统BUG。"沈晏说。
这不是疑问句。
"不可能。"顾凉的声音从床铺方向传来,带着一种程序员面对Bug时特有的笃定,"宿舍分配系统用的是性别字段作为分区关键字的,男女从来没混过——除非有人手动改了数据库。"
他说"手动改了数据库"的时候,语气微妙,像在说一种他熟悉但不愿承认的可能。
"也可能是旧档案。"林珩把条子还给我,"文成楼411在系统里可能对应了两个档位——一个是现在的,一个是很多年前的。"
"很多年前这栋楼是女寝?"裴朔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比他看起来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沈晏把椅子转过来,面朝着我,但不像是要跟我对话——更像是要宣布一个结论,"你先进来,把门关上。"
我照做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411变成了一个封闭空间。窗户开着,但空气突然变稠了。我靠在自己箱子上,没有坐——他们没有邀请我坐,我也不想主动。
"所以——"顾凉把电脑合上,翘起二郎腿,"事情是这样的。教务系统把你,一个大一女生,分到了我们四个大四男生的寝室。"
他顿了顿,推了下眼镜。
"这个笑话挺好的。我们怎么收场?"
"先去找宿管。"沈晏说,语气像是已经定好了步骤一、步骤二、步骤三,"宿管如果解决不了,找行政处。行政处解决不了,找辅导员。现在是报到日,总有办法。"
"等等。"顾凉举手,"在'总有办法'之前,我们先确认一个前提——我们是打算留她还是赶她?"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
涟漪从四个人脸上先后泛开。
沈晏的表情没变——但没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他不需要再说什么。
裴朔直接说了:"不合适。"
两个字。不多,不少。他说话的方式和他做深蹲一样——没有多余动作。
"你一个女生住男寝,不合适。"他又补了一句,像是怕我没听清第一遍。
林珩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之前一样暖,但我注意到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别人短。
"我不表态。"他说。
声音温和,像一杯放在手边的温水。不烫,但也不会暖到你。
安静了两秒。
"那投票呗。"顾凉一拍大腿,"民主决策。我先来——"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向自己:"反对。"
我握着箱子把手,指节有点发白。
沈晏:"反对。"
两个字,和他说"你进错了"时一样的语调。没有任何犹豫。
裴朔:"反对。"
他还是看着我说的。那双眼睛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厌恶,不是嫌弃。是一种困扰。像是他明明不想伤害人,但眼前这件事的逻辑本身就伤害了规则。
三比零。
还剩一个弃权。
林珩靠在床梯上,双臂交叉在胸前。他想了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里他的笑容没有消失,但我注意到他眼睛不看任何人了。他看的是天花板。
"我不表态。"
还是这四个字。
但他加了一句:"这不是选择题。这是意外。意外不需要表决。"
意外不需要表决。
我后来想了很久这句话。林珩说过的所有话里,这句是我记得最牢的。因为它既正确又狡猾——正确到无法反驳,狡猾到无需负责。
四比零。或者说三比零一弃权。
结果没区别。
我应该走。
或者他们要求我走。
"所以——"我松开箱子的把手,手心里有一道红印,"我该去哪?"
没人回答。
窗户外面有人在喊——"齐晓晓!你快递到了!"声音飘上四楼,飘进这个沉默的房间,像一个来自正常世界的信号。
顾凉清了清嗓子。
"等等——"
他从床上站了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另一半窗帘。阳光灌进来,房间里亮了一个度。
"你现在能去哪?"他没回头,看着窗外,"天都黑了。行政处关门了。宿管也下班了。你总不能——"
他停了一下。
我等着他把话说完。
"——睡操场吧。"
沈晏皱了一下眉。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到了——因为我在盯着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盯着他,大概是整个房间里就他看起来最像一个能做决定的人。
"一晚。"裴朔说。
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低头看了我一眼——他比我高将近一个头。
"睡顶铺,一晚。这是底线。"
我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那个顶铺。它空着,上面落了一层灰。床板上放了一个旧的快递箱和几本杂志——应该是他们堆上去的杂物。
"我收拾。"裴朔说。
然后他真的开始收拾。把快递箱搬到墙角,杂志摞到顾凉桌上——"
——顾凉:"这他妈不是我的杂志——"
——"先放你那。"裴朔没理他。
沈晏全程没说话。但他的沉默里有一种"我不赞成但我不阻止"的意味,像一面没有警铃的禁区线。
林珩帮我卸下了登山包。
"包很重。"他笑着说,"装了些什么?"
"书。"
"大一就带这么多书?"
"怕没事干。"
"你挺有意思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手稳稳托着包底,没有让它落到地上。
他帮我把包挂在了床尾的挂钩上。
那个挂钩刚好在我的顶铺旁边。我后来知道那个挂钩是裴朔挂拉力绳的——他主动让出来了。
"谢谢。"我说。
"不客气。"林珩说。
他走回自己床铺的时候,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跟猫一样。跟沈晏截然相反——沈晏走路有脚步声,每一步都清晰,像是在做一种有意为之的存在声明。
我踩着床梯往上爬。
梯子是铁的,有点凉。每一级踩上去都有轻微的吱嘎声。爬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我的鞋还在脚上,而他们好像都不穿鞋进床铺——
算了。已经爬上来一半了。
顶铺的视野和下面完全不同。
从上往下看,411的格局像一副展开的棋盘。沈晏在左前,顾凉在左后,林珩在右前,裴朔在右后。我在正上方。我在每一个人的盲区。
同时每个人都看不到我在看谁。
这是一个微妙的位置。
我把背包拽上来,放在枕边。没有枕头——床铺上只有一个薄薄的垫子。我坐在上面,臀骨直接硌到木板。
下面没有人说话。
键盘声又响起来了——顾凉在写代码。
翻书声——沈晏在看书。
裴朔在做什么我看不到,但听到了他的呼吸。很均匀,一吸一呼,像某种循环的计数。
林珩在哼歌。调子很轻,是周杰伦的《晴天》。刚才在走道上听到那首——大概是整栋楼都在放。
我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问号。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
——"到了吗?宿舍怎么样?室友好不好?"
我打了三个字。
——"挺好的。"
然后锁屏。
把手机压在枕头下面。
下面有人说话了。是顾凉。
"喂。"
我不知道他在叫谁,没应。
"上面那个。"
是在叫我。
"嗯?"
"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懒洋洋的,像在问外卖什么时候到。
"苏落。"
沉默了一拍。
"呵。"顾凉没笑,但声音里带着笑意的弧度,"这个姓配上你这个人,还挺合理的。"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我决定不计较。
因为那天晚上——
我确实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