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溪》段楼生

18、第 18 章 深渊回响

　　通道比想象中更长，蜿蜒向下，坡度陡峭。锈蚀的管道壁变得潮湿，凝结的水珠不断滴落，在死寂中发出清晰的回响，像是某种古老钟表的倒计时。空气中弥漫的霉味中，渐渐混杂了一丝微弱的、类似臭氧的刺鼻气味。

　　那断断续续的电子嗡鸣声，如同深海中的灯塔信号，引导着他们，也预示着未知的危险。

　　江河打头，每一步都落得极轻，如同猫科动物潜行。他的感官提升到极致，不仅用眼睛观察前方每一处阴影的晃动，用耳朵捕捉任何异响，甚至用皮肤感受着空气最细微的流动。他能听到身后闻溪略显急促却努力克制的呼吸，能感觉到陆屿如同幽灵般无声的脚步。

　　幽蓝的苔藓光芒在身后逐渐减弱，前方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几乎要吞噬掉他们头盔照明灯射出的光柱。光线在湿滑的、布满粘稠物质的壁上反射出扭曲的光晕，更添几分诡谲。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通道开始变得宽敞，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个拐角。那电子嗡鸣声也变得清晰了一些，似乎还夹杂着一种低沉的、规律的“嘀嗒”声。

　　江河在拐角处停下，举起拳头，示意停止。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快速扫视拐角后的情况。

　　光线骤然变化。

　　拐角后不再是狭窄的管道，而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类似旧时代控制室的空间。墙壁上布满了早已熄灭的监控屏幕和破损的控制台，线路像枯萎的藤蔓般垂落下来。空间的中央，有一个散发着微弱白光的物体——那是一个大约一人高的、圆柱形的装置，表面布满了精密的接口和闪烁的指示灯。那断断续续的嗡鸣声和规律的“嘀嗒”声，正是从这个装置发出的。

　　而在装置旁边，赫然躺着两具尸体。

　　不是虫族，是人类。穿着与他们类似的学院作战服，但姿势扭曲，身下凝固着大滩黑红色的血迹。从尸体腐败的程度看，死亡时间比李铭要早得多。

　　“是王涛和刘倩！”闻溪在后面低呼，认出了那两具尸体的身份，同样是参加考核的学员。他们的脸上凝固着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在死前看到了极其可怕的事物。

　　江河的心沉了下去。死亡，并非个例。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控制室，除了那台发出声音的诡异装置和两具尸体，没有看到其他活物，也没有虫族的踪迹。

　　“安全。”他低声道，但手中的步枪并未放下，率先走了进去。

　　陆屿紧随其后，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在了那台中央的圆柱形装置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是……一个小型的中继信号放大器。”陆屿蹲在装置前，仔细查看着上面的接口和指示灯，手指虚悬在几个按钮上方，却没有触碰，“看型号，是军用的，但不是我们这个级别考核应该配备的。它在……尝试向外发送某种加密信号，但受到强干扰，断断续续。”

　　“是李铭他们设置的？”闻溪问道，忍着不适，避开地上的血迹，走到装置旁。

　　“不像。”陆屿摇头，“安装手法很专业，而且……”他指了指装置底部与地面连接处那些崭新的、与周围陈旧环境格格不入的固定栓，“这东西是不久前才被安装在这里的。王涛和刘倩，可能是在安装或者调试它的时候被杀的。”

　　“被谁？”江河的声音冰冷，他检查着两具尸体周围的痕迹。没有能量武器灼烧的痕迹，也没有虫族撕咬的伤口。王涛的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瞬间拧断，而刘倩的胸口则有一个极细、极深的穿刺伤，直接贯穿了心脏，伤口边缘非常整齐，像是被某种高频振动武器所伤。

　　干净，利落，致命。这不是虫族的风格，更像是……专业杀手的手法。

　　“小心‘内’……”李铭的遗言再次在三人脑海中回响。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难道真的有“内鬼”混入了学员之中？或者，是更高层面的势力插手？

　　就在这时，陆屿似乎在那台中继装置侧面发现了什么。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从一道细微的缝隙中，夹出了一小片东西。

　　那是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有些烧灼痕迹的金属碎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

　　“这是什么？”闻溪凑近看去。

　　陆屿将碎片放在掌心，借助照明灯仔细观察，眉头越皱越紧。“像是某种身份识别牌的碎片……材质很特殊，不是学院配发的。”他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那点暗红色痕迹，放到鼻尖嗅了嗅，脸色骤然一变！

　　“是血……而且，带有微弱的、非人类的生物信息素……”

　　他的话还没说完——

　　“嘀——嘀——嘀——！”

　　那台中继装置突然发出了尖锐而连续的警报声！原本断断续续的嗡鸣变成了高亢的啸叫，指示灯疯狂地闪烁起红光！

　　“不好！它被触发了某种自毁或者警报程序！”陆屿猛地站起身。

　　几乎在同一时间！

　　“轰隆！！！”

　　他们来时的通道方向，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整个控制室剧烈摇晃，顶棚落下大块的碎石和灰尘！爆炸的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从通道口喷涌而入！

　　“通道被炸塌了！”江河瞬间判断出情况，一把拉过闻溪，将她护在怀里，用后背抵挡飞溅的碎石。

　　陆屿也被气浪推得踉跄几步，撞在控制台上。

　　烟尘弥漫，刺鼻的硝烟味掩盖了之前的霉味和臭氧味。

　　警报声还在尖锐地响着，红光闪烁，将弥漫的烟尘染上一层不祥的血色。

　　前路被断，后路被堵。

　　他们被困在了这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控制室里。

　　而更让人心悸的是，设置这个陷阱的“内鬼”，或者别的什么存在，显然知道他们的位置，并且……不想让他们离开，或者，不想让他们把发现的信息带出去。

　　江河紧紧抱着闻溪，能感觉到她在他怀里微微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他知道她比看起来坚强），而是因为愤怒，因为被背叛、被算计的冰冷怒意。

　　他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烟尘，看向那台依旧在发出刺耳警报、闪烁着不祥红光的装置，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无论幕后黑手是谁，无论目的是什么，他们都已经没有了退路。

　　唯有死战，方有生机。

　　他低下头，在闻溪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说：

　　“别怕，我在。”

　　这一次，不再是少年情愫的呢喃，而是战士以生命立下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