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溪》段楼生

1、第七战区 我其实…不

　　硝烟是第七区的常态，混杂着劣质燃料、铁锈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这里，连空气都在挣扎。

　　楚萧将最后一箱压缩营养膏码放整齐，直起身，不着痕迹地用手背蹭了蹭额角的薄汗。动作利落，带着一种与这混乱仓库格格不入的韵律感。她的指尖因搬运粗糙的箱体而有些发红，但这双手，曾经操纵的是帝国最精密的机甲操控杆。

　　八年了，她几乎已经习惯了“楚萧”这个化名，以及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一切——一个在帝国边缘挣扎求生的侍者身份。
　　这是一个星际世界，星球最大的敌人是星际中无处不在的虫族生物。为保护家园，帝国所有人进化出了一套筛选机制。但凡是出生在这个星球的人，体内都自带一种能量体，在十八岁之前所有人都处于平均水平。帝国法律规定，所有符合条件的公民年满十八岁时必须参加一场机甲实战考核。参与者被投放到特点区域进行模拟虫族战斗，每击杀一只异虫即可获得积分，最终根据积分排名决定胜负，每场考核结束优秀者会获得更多能量，最终晋级成为战士，享有资源、权力与尊荣；淘汰者则会失去大量能量，沦为侍者，承担“繁衍”责任，依附战士生存。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游戏——赢了拥有一切，输了连存在的尊严都不剩。而在这个看似公平竞争的规则背后却衍生出一种畸形的“生存智慧”——特牲。即是富人家收养穷孩子，从小培养为自家子嗣的陪练，称之为特牲。考核时，特牲替主人清理周围对手，确保主人得到更多积分。他们是被遗忘的影子——不被看见、不被记住、用完即弃。

　　“楚萧！好消息！”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打破了仓库的沉闷。辛乐像一阵风似的冲进来，他那头总是乱糟糟的棕发因为兴奋更像一团跳跃的火焰，“漾姐搞到了一批医疗凝胶！老天，这下那几个受伤的小子有救了！”

　　他也是个侍者，是楚萧在第七战区为数不多可以交心的朋友，在这片法外之地，辛乐的乐观和灵通的消息是无价的财富。

　　楚萧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冲淡了她眉宇间常年萦绕的淡淡疲惫。“辛苦了，乐乐。唐漾呢？”

　　“在后面清点物资呢。”辛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还打听到，上面要来大人物了。说是帝国首席军事执行官巡视边境，随行有烈火军团的精锐部队，第一站就是我们这三角区。”

　　辛乐继续说道：“听说这次来得这位执行官是三个月前新任的，据说是草根逆袭，年轻有为，好像曾经当过闻家的特牲。哦…应该叫江河……”

　　江河。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深埋在心底、裹着玻璃渣的糖，不敢触碰，稍一念及，便是鲜血淋漓的甜与痛。

　　楚萧垂下眼睫，掩盖住眸底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来就来吧，与我们这些底层士兵何干。做好自己的事。”

　　辛乐挠挠头，还想说什么，却被另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

　　“乐乐，别在这里嚼舌根。”唐漾走了进来，她身形高挑，面容沉静，有一份内敛的锋芒。她将一小盒特制营养补充剂递给楚萧，“这个月的份额，省着点用。”

　　楚萧接过，指尖微凉。“谢谢。”她轻声说。唐漾是个劣质战士，体能远不如正常战士，但却从不怯懦退缩。自从救下遭遇意外的自己后，也从不问她的过去，只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予最实际的帮助。这份沉默的守护，是她在这片废墟中难得的温暖。

　　“走吧，去检查外围防御。”唐漾拍了拍辛乐的肩膀，眼神却若有深意地扫过楚萧略显苍白的脸。

　　三人走出仓库，第七战区的外围景象映入眼帘——残破的建筑，用废弃机甲板和钢材胡乱搭建的棚户，衣衫褴褛但眼神警惕的居民。这里是帝国的伤疤，是失败者和流亡者的聚集地。但一道隔离带却圈出了一个相对安逸的区域，就是他们三人所处的名为“静默港”小集中居住区。这是在楚萧的谋划下，她们千辛万苦从这片混乱中，建立起的一个小小的、相对稳定的根据地。

　　楚萧用自己的智慧和从帝国机甲学院学来的知识，构建防御工事，制定巡逻方案，甚至能进行一些小规模的战术指挥。人们开始叫她“楚参谋”，带着几分依赖和尊重。一个侍者，能做到这一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夜晚，楚萧躺在硬板床上，难以入眠。窗外是第七区永不熄灭的昏暗灯火，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械斗声。

　　江河，他现在是首席执行官了，八年过去，假如重逢，他对自己还有几分触动？这些年她自己也陆陆续续查到过当年的档案，因为那场肮脏的灰色交易，自己的档案上已标明死亡状态……不知道他得知时是什么反应，有没有为闻家祭奠几次？付瑶，陆屿，江山等人现在也过得如何？八年来心酸委屈的经历让她无暇顾及曾经，亦或是她自己内心过不去的自尊与骄傲无法让那些自己在意的人知晓如今的狼狈不堪，她一直刻意避免与他们接触。更何况她身处的第七战区本就鱼龙混杂，危机四伏，自己早就不再是当初的那个人了，不如就让他们永远记得自己最意气风发的样子好了。

　　她越想越睡不着，于是干脆起身，爬上房顶吹吹风，正吹着，她突然回身，一柄小刀抵在来人的脖颈处，打火机啪地一声亮起，照亮出唐漾的脸，楚萧长舒一口气，收刀示意唐漾坐下。静默片刻，唐漾开口道：“你……知道我其实对你的过去不甚在意，但今天看乐乐提起这次的巡视，你似乎有心事，如果有什么困难，你可以告诉我，也不用全部，只是一点就好，我帮你一起扛。”

　　楚萧没看唐漾，只是点点头，淡淡道：“谢谢，我的琐碎心事还是不要麻烦你的好，不过……”楚萧转过头看着唐漾，眼睛亮晶晶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我没坦诚很久的事，我曾经是隶属于帝国机甲学院第三区的优秀战士预备役。我父亲是第三区总督闻道明，于八年前的登陆战役中英勇牺牲……”楚萧顿了顿，“我真实的名字叫闻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