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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重新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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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壶里的药水一滴滴下坠。
周墨静静地看着药液,发呆。
不吃不喝两天,被身体机能制裁。因在海边虚脱,周墨被凌风送到医院,输上了葡萄糖。
啪嗒。病房门被推开。
周墨像一只鸵鸟,顿时就把头塞进被子里,藏起来。
凌风拎着饭菜走到周墨床前,看了一眼,并未叫他,而是把餐盒一个个地打开,周墨闻到香味,默默地爬了出来。
凌风登时抓住他的手:“周哥,我想跟你谈谈。”
周墨轻轻看了他一眼:“谈什么?”
凌风深深地看着他,其实任谁遇到这种事可能都不知如何启齿,但凌风觉得这不说清楚是不行的。
“是因为我吗?周哥?”凌风说,“你觉得很痛苦、压抑、郁闷,是因为我的存在给你带来压力和困扰了吗?”
周墨没说话。好在他此刻的眼神很差,视物模糊,也就自欺欺人地装作没听见了。
“周哥,我知道了,没关系。”凌风的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又沙哑,“我不逼你。情绪这个东西,本身也是说不清的。我只告诉你一句。”
他俯身,视线平视着躺在床上的周墨,“不管是什么,抱怨也好,絮叨也好,倾诉也好,如果你想对我说,我随时都会倾听,并理解你。”
周墨浑身一僵,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收拢,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
“凌风,我很痛苦。我一直以来……都很痛苦。”
凌风缓缓抬手,抚过周墨微凉的侧脸,指腹擦过他泛红的眼尾。
“我陪你。”
他说得无比坚定赤诚:“我们慢慢来,你不用强迫自己立刻开朗,不用逼自己放下所有执念。放轻松,这个世界很大,人生的路很长,容错率很高,如果累了,你可以停下来,可以休息,可以做错事情。反正怎么都是活着,干嘛把自己逼迫得那么紧呢。我们积极治疗,认真生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病房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浅浅落进屋内,落在两人身上。周墨沉默了很久,久到吊瓶里的药水又落下了数十滴。压抑的哽咽渐渐平复,眼底的水雾慢慢褪去。
他的人生,见过太多冷漠与离散,习惯了独自承压、独自自愈,早已不相信有人会为他停留,会心甘情愿接住他所有的脆弱与不堪。
可凌风的莽撞、热烈、执着,毫无保留的偏爱,就这样突然地、硬生生地闯进了他灰暗荒芜的世界,带着一份滚烫的真心。
周墨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凌风。
“凌风。”
“我在。”
周墨抬起手,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抓住了凌风的袖口,力道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我答应你。你说的这些,我都答应你。”
“我试着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试着慢慢好起来,积极面对生活。”
“你也要答应我——你也要去治疗,去国外手术吧,到时,健健康康地回来。”
“这……好吧。”凌风将周墨的头放在自己胸口,一下下地安抚着他的后背,“但是……算了,没事,我答应你周哥。”
周墨微微颔首,唇角极轻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主动抬手,拿起了勺子,开始吃饭。
“我眼镜是不是找不到了?”
“当然了,掉在海里怎么可能找得到?”
“话说,凌风,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手机定位啊。”
“……你定位了我的手机?”
“刚好呢,你自己的平板和自己的手机关联,又刚好呢,上次你将平板落在我家里。”
凌风挠了挠头,吭哧了好半天,终于把自己最想问的问出来:“周哥,我、我还是有点不确定,等我再回来时,是不是我们就可以谈恋爱了啊?我是不是就可以做你的男朋友了?不会到时我回来,结果你拉着别人的手,让我祝福你吧?”
周墨忍不住道:“凌风!”
凌风立马手放下,端正坐直。
周墨说:“你是猪吗?”
凌风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周墨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怎么回事,感觉脸皮越来越烫:“我是什么好货色吗?你走了我就要立马和别人在一起?!除了你谁看得上我啊?!
“你不是说要和我在一起?!难道你就那么忍心,让我跟随时会犯心脏病嗝屁的小鬼在一起吗?你怎么那么自私!你拍拍屁股自己死了,我怎么办?抱着你的骨灰哭吗?”
凌风被骂个狗血临头,但被骂得又很开心,脸上笑容洋溢,激动道:“周哥,你这意思,我、我没理解错吧?”
“你、你不是自己考上的大学吗?!你不是挺聪明吗?!高考时没考过阅读理解吗?!我什么意思你都不知道?!”
凌风“嗷”地欢呼了一声,一把将病床上的周墨搂住,用力地蹭了蹭。
“周哥!周哥!我好开心,哈哈哈,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我简直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周墨拍了拍凌风的后背,心想,这大傻子,本来想板着脸再嘴硬两句,可在此时,还真是什么硬话都讲不出来,只剩下满脑袋的“可爱”。
他得病了。他又开始犯恋爱脑病了。
即使凌风此刻的行为、表情、语言都那么傻,他还是觉得凌风可爱。
送凌风上飞机那天,他妈妈也在。
长裙乌发,带着墨镜,抱着手臂,美丽又时髦的女人。
凌风大大方方地搂着周墨的肩膀,和妈妈介绍:“妈妈,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男朋友,周墨,他可厉害了,会写小说,是作家呢!我自己在学校旁租房子,周哥总是照顾我!嘿嘿!”
真相是因为找不到工作才写小说,且平时凌风照顾他更多一些。
周墨下意识扶眼镜,手扶了个空,尴尬地放下,低着头眼睛都不敢抬。
凌母看到他并无太多惊讶,大抵早就听儿子提起过八百遍耳朵都出茧子,她对周墨和对儿子的态度几乎相同,不热情,也不冷淡,公事公办,完成她自己的责任拉倒。
这样也好,减轻了周墨的不少压力。
在登机口,凌风抱着周墨,黏糊不肯放开,反复地说:等我回来。我会想你。保持联系。随时报备。不许寻死。不许抑郁。每天都要开开心心。充满希望。把周墨亲得满脸满鼻子都是口水,才依依不舍、满眼泪光地登了机。
周墨在原地站了十几分钟,还后知后觉地缓过劲儿来。
男孩亲吻、拥抱的触感慢慢减退,他的身边逐渐冷清,直到空无一人。
周墨又想抽根烟。
头皮挠了半天,硬生生把那股心痒的劲儿给挠下去,心想,算了,就当开始戒。
尽管他不想承认,但他已经开始想念凌风了。
尽管无名无分,但他也忍不住地开始想:万一凌风离开以后,不喜欢他了怎么办?
他回到小区时,恰好路过一家理发店,又恰好,在这家理发店的门口,有个熟人正在看手机抽烟。
周墨走了上去,岑为的注意力本在手机上的小短剧上,感到面前的亮光被人挡住,下意识道:“草……”抬眼一看,竟是周墨。
岑为眼睛瞬间直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周墨没戴那个土里土气的眼镜,露出脸庞,一时不由得被镇住,怔怔地道:“周墨?居然是你?你、你来找我的吗?”
话刚出口,他就想起之前在周墨家门口所受的屈辱,忍不住四下一望,哈,那个“小男朋友”不在,怎么没陪着他来呢?是不是分手了?哈哈。
岑为嘴角忍不住上调,刚想嘲讽,周墨却先开口:“我要理发。”
“没问题,宝贝儿,我给你剪啊,免费的不收你钱,进来吧。”
“怎么,你现在不做学徒了?”
“早就升了。”
周墨跟着岑为踏入到店里,围观了一圈,手指一抬,指向了角落一个正在洗发的小学徒:“我让他给我剪。”
小学徒受宠若惊。
岑为脸瞬间黑了下来:“周墨,他正给别的客人洗头呢,而且他技术不行的。还是我——”
“就用他。”周墨坐了下来,“我等着。”
岑为将牙咬得咯吱响,他之前曾大言不惭地在周墨面前说过这个学徒的坏话,此刻周墨却当着他的面指明让他剪,这不是明晃晃打他的脸吗?
于是忍不住咒骂:
“你个土鳖二-椅-子,合着是来整我的,我这我还没去找你麻烦,你倒先来给我上眼药来了,你他妈本来嚷嚷着喜欢我,又和别的老男人乱搞,最后还移情别恋跟小男孩处,你可真够贱的,今天到这犯什么贱来了?是不是被你那个小男朋友玩完甩了——”
周墨冷笑两声,觉得自己以前竟然喜欢过这种傻B可真是病得不轻,现在看他可真是哪里都不如凌风。
“怎么,我宁愿和老男人搞,和小男孩处,都不给你机会,就这么让你恼羞成怒吗?人渣东西。”
正在此时,店长从里面窜了出来,大喊道:“干什么呢!岑为!怎么和客人说话呢!都偷懒多少次了?!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
正所谓一物降一物,岑为立马谄媚赔罪,灰溜溜地躲了。
店长来向周墨赔罪,问他想剪什么样的发型,小学徒确实是经验不足,要不要做个造型巴拉巴拉,为了赔罪,全部免单。周墨想,本身他也就是为了恶心岑为才点学徒剪,既然店长愿意服务他,他也不装清高,当即就选了个最贵的染烫全套。
以往理发时摘了眼睛,镜子里的自己被剪成什么模样,他什么都看不清,今天他戴了隐形眼镜,终于能看到自己的样子了,当理发师问他是否满意时,他也能自然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弄了个浅栗色的头发,烫成了有纹理的卷,周墨简直不敢认镜子里的自己,如果忽略那点黑眼圈,真是看起来时髦、精致多了。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其实长得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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