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病》君清白

15、十五 海边告白

　　命运就是这样的。
　　当你已经觉得自己身处低谷泥潭，挣扎无果后，已经摆烂等死。偏偏老天给你一点甜头，哄你翻身出来，在重燃希望之际，再给你迎头一棒。
　　然后说：看吧，试一下就会发现，你的命还是这么烂。

　　在准备和凌风的第三次约会前一晚。
　　周墨将明日要穿的衣服跟上供似的摆在床边，高高兴兴地洗漱完，躺下准备睡觉前，忽然听到隔壁201吵嚷的声音。
　　持续近十分钟时，周墨趴到门口听动静，却刚好听到最后摔门的声音。
　　他从门洞一望，只望到一个女人气冲冲离去的背影。

　　一个苗条的长裙女人。

　　随即下一刻，凌风追了出去，才追两步，回头看了眼周墨的门，两手捂住脸，深深搓了几下，回来，敲响202的门。

　　周墨立马给他开门：“发生什么事了？那个人是谁？”
　　凌风脸色极其不好，眼睛发红，解释说：“是……我妈妈。”

　　周墨：“……啊。是你妈妈啊。”
　　终于见到凌风的家长了。
　　这应该是好事才对，但周墨心里第一时间生出的却是不安焦躁，他已经隐隐预料到，她的出现，或许就预示着某些事的发生或改变。

　　“你妈妈，怎么来找你了？”

　　17

　　“国外已经有了一种先进的医疗手术方案，说是可以针对性治疗我这种先天性的心脏疾病。”
　　“所以，你妈妈来找你是想带你出国治疗？”

　　“是，但是我不想去。”
　　“……为什么？”

　　“术前检查，加上术后观察，妈妈说我至少要在国外待大半年的时间，而且……如果真要手术的话，成功率只有90%，我不想赌，周哥，我不想离开你。”
　　“……你有病吧？简直胡闹！”

　　“就当是我胡闹吧，周哥，这么多年我一直是保守治疗，这个心脏，我从来没想过要做什么手术，即使犯病，每次也都平安活下来，可如果去做手术，或许反而死在那了。”
　　凌风故作轻松地耸耸肩，笑容却很苦涩。不过好在周墨的家里并未开灯，两人坐在沙发上，看不到对方的脸，只能听到声音。

　　凌风不想让周墨看到自己的表情，他知道那一定不好看。

　　周墨也不愿意让凌风看到自己，他恶狠狠地说：“疯子，你敢保证下一次再犯病，自己还会活下来吗？手术哪有没风险的？既然有治疗手段应该去试试啊！你自己不愿意冒险，别拿我当借口！什么叫‘不想离开我”？！凌风，我就是一个普通男人，你让我怎么付得起这个责任？！”

　　意料之内的不欢而散。
　　凌风被周墨撵走，整整两天没有见面。

　　周墨又何尝不知道凌风这份执着炙热的感情，可他只是个刚成年的孩子，生命的重量、理智的抉择全部排在感情之后，他不懂事，自己还不懂事吗？

　　放凌风走，就是最好的方式。
　　世上无不散之筵席，周墨告诉自己。
　　他已经尝试走出去抓住这阵风了，可若这风属于天地、不属于自己，又该如何？
　　无非就是再回到曾经的生活中，他早就习惯了，所以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周墨，没关系的，让他走吧，不管他回不回得来，想开点，你还有你自己的生活要过……”
　　周墨坐在床边，整理着准备约会的新衣服，念叨着念叨着，突然干净崭新的衣料上落下一滴水渍，迅速湮没消失。

　　“……我、我他妈有什么生活要过啊？”
　　“这破烂操-蛋的日子，钱、工作、人，什么都没有，到底有什么可过的？！”

　　手头一点仅存的现金。
　　简易的身份证件。
　　连背包都不需要，周墨连夜买了一班时间最近的列车，硬座晃晃荡荡一天，他如同一个被抽干灵魂的死尸，下车后晃晃荡荡地飘到了海边。

　　——这个沿海城市，高中毕业那年，曾憧憬和父母进行的毕业旅行目的地，后来很多年内，即使他攒起存款，也不敢自己踏上旅程。
　　他害怕自己旅游；害怕万一在外地遇到什么突发事件，甚至没有一个可以为他兜底的人；更害怕他想留在这里，再也回不到家。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这些都不怕了。
　　在看到大海的那一刻，他所有凌乱、阴暗、潮湿的心绪似乎都暂时空白，顺着雪白的海浪和凉爽的海风阵阵冲刷掉，他甩掉拖鞋，感受微凉的海水拂过脚踝，扔掉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眼前所有一切都成了色块状的模糊色块，然后流着眼泪，向日落的海平面大喊——

　　“啊啊啊啊——”
　　“啊啊啊——”

　　他几乎是毫无形象的拳打脚踢，用尽浑身解数踢着无序的海水，溅得自己周身全都湿透。
　　“操-你妈的！操-你妈的！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怎么不让我死？为什么要留着我？！让我一起死啊？！既然非让所有人都离开，非让我自己一个人活着，那为什么不让我死啊？！”

　　他歇斯底里、全力的崩溃，在辽阔壮丽的大海面前，都化为海水中转瞬即逝的小小一部分。

　　发泄累了，他瘫回岸边，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散涣着眼睛，放空地望着海平面。
　　近视眼眼中的世界，在夜幕降临后，海面和天空会混在一起，交界线会消失，变作黑色的一团。迷迷糊糊，朦朦胧胧。

　　他突然想听听歌，拿出手机，才发现早就没电关机了。
　　“妈的。”周墨挠挠头发，烦躁极了，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不能听歌，也不能抽烟，给自己找点事做吧，别白来这一趟。
　　他想下水，于是就往海里走了走。

　　重新踩进海水里，还是觉得好凉。
　　从脚踝，到小腿，再到膝盖。

　　慢慢地，他适应了这份冷，心情也从烦躁变成了一种畅快轻松，可惜，他不会游泳，不能再往更深的海里走了。

　　就在他呆呆在水里站着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周哥——”

　　周墨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过头，只能看到岸边有个模糊的小点，一点点地放大，朝他奔来。

　　周墨下意识往海里逃，几秒钟的功夫，背后猛地袭来巨大的一股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死死地禁锢住，两条手臂仿佛铁钳一般，又恰好一层浪袭来，两人狼狈地被拍在海水里。

　　凌风几乎崩溃地大吼道：“周哥，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周墨吃了一嘴的水，也叫道：“我干什么？我没干什么啊！”

　　凌风不管三七二十一，死命地拖着拽着给他往岸边拉，周墨下意识反抗着：“你是不是疯了？！你放开我啊！凌风！你放开我！”

　　“闭嘴！！”凌风猛地转过头，周墨吓得顿时不敢说话，他看到凌风双眼血红，眼圈乌黑，凌乱不堪，几乎和一个怪物没两样。

　　他一身湿漉漉的被凌风拽上岸，凌风将外套给周墨披上，抹了一把脸，才沉声道：“为什么手机关机？”
　　“……没电了。”

　　“那为什么要来海边？！”
　　“我、我想来就来了啊。”周墨缩着脖子，小声说，“我心里烦，想看看海，也不行吗？”

　　“……”
　　“怎么，你以为我要寻死吗？虽然我的确——”噤声，将自己内心最隐秘的恶念隐去，周墨不敢看他，“……但我怕死。”

　　“……”凌风深深地看着他，好半晌，长叹一口气，脑袋抵在周墨肩膀，慢慢苦笑出来。
　　周墨能感觉到凌风在微微发抖，声音发着颤道：“吓死我了，周哥。”
　　“我以为、我以为……”
　　说着说着，带了哭腔。

　　……这可就麻烦了。
　　周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试探着将手搭在对方背上，慢慢地抚了抚，听着凌风嚎啕大哭的声音，他的鼻子也忍不住酸了起来。

　　不知道因为眼泪还是海水，总之周墨和凌风全身都湿了，像两个疯子一样站在海水里互诉心肠，凌风不断地对他说“我害怕”，周墨咬着嘴唇抬头看着混沌的天，似乎视物模糊后可以令他对这个世界降低很多恐惧。

　　直到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凌风。这点健康的正相的感情像后硬土壤里艰难钻出的新芽，似乎就要湮灭在深渊黑暗之中，它必须要在这一刻见到阳光，堂堂正正的，光明伟大的——
　　周墨的声音颤抖的不成样子，深呼吸，一字一句道：凌风，我喜欢你。

　　说完，垫脚轻轻仰头。
　　印上冰凉潮湿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