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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驴性子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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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个榆木脑袋——”
“我要说自己是从山上滚下来的,难道你也信吗?!”
黄昏时分,位于登州的董府内传来连绵不绝的吵架声。
屋外雨点成势,淅沥淅沥敲在屋檐上,声音内外夹击,听得人莫名心烦意躁。
府内侍女与小厮探头探脑地躲在月亮门外偷看,为了让对方进去劝架而互相推诿不已。
皆因那对冤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实在让人头疼。
小院之内,董瑜和她的胞弟董彦怒视对方,大有一副仇敌见面,势不两立的姿态。
董瑜一拍桌子,横眉冷目道:“马夫昨日就跟我招了,是你一早牵走我的马,还说要把马带去放生,让我这辈子都骑不着!”
董彦也是怒容满面,气冲冲反驳道:“那是随口说说!我把马骑到风啸山,山腰处有人挥着刀乱冲,马就惊跑了!”
那风啸山位于登州郊外,人烟并不旺盛,也从没听说过里头出了什么山匪。
哪来的人挥着刀乱冲!
董瑜气得双手直抖,恨不得冲上去撕了弟弟的嘴,“贼小子!回回说的都不一样!昨夜爹爹问你时,你说你把马宰了!”
董彦瞪着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她。
“你动动脑子行不行!要是爹爹知道我擅自打马上山,不得挨上十几板子?再说了,那匹丑马能卖几个钱?”
昨日一大早,董瑜兴冲冲到马厩去,准备带上最爱的小白马去城外走走。
这匹白马是长姐董慧在及笄那年收到的及笄礼,后来一朝远嫁,临行时把马送给了董瑜。
马是母马,性情聪慧温顺,董瑜喜爱得不得了,平日里很少允许别人碰它。
谁知到了马厩一看,别的马匹都好生生在那,唯独她的马不见了。
再一问,是弟弟董彦把马骑走,临行时,还放话要把马丢弃。
董瑜气得不行,城里城外找了几圈没找到,黄昏日落时才悻悻回了家,胞弟却仍是不见踪影。
她们这对姐弟,虽然顽劣调皮,但从不曾彻夜不归。
府里一下慌了神,急忙派人去找。
直到夜半更深,胞弟被找了回来,马却没了影。
董彦浑身沾满泥巴,衣袍上还破了两个大洞,被问及事情缘由时,嘻嘻哈哈地说是把马带去卖了,回来时不小心栽了跟头,才这副落魄样。
爹爹董寒山把他呵斥了一顿,把人赶回院子闭门思过。
这边董瑜得知自己的马被卖,怒不可遏,抓着胞弟就准备大吵一架,于是又讨得爹爹一顿臭骂。
她无端丢了马,挨了骂,窝着一肚子气忍到第二日一早,这才冲到董彦院子里,把人抓起来讨要说法。
现在听到的又是另一种说法,董瑜觉得说辞一时一个样,压根分不清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想到丢失的马和种种委屈,眼眶忍不住直冒泪水:“那匹小白马是长姐送我的,也是我最喜爱的——”
“那是长姐不要才给你的!”董彦不耐地打断道。
“我要告诉爹爹,你故意弄丢了我的——”
“爹爹昨日就知道了,你看他理你不?”
又来了。
每回姐弟俩吵架,董彦随随便便就能把人说哭,他太清楚胞姐的弱点,也太知道说什么能戳人心肺。
董瑜很快垂首抽泣,“人人都说一母同胞亲上亲,可你对我还不如尹家的小郎君。”
听到这话,董彦把嘴一抿,用力推了她一下,恶狠狠道:“谁跟你一母同胞了?这么喜欢别家,那你走啊,看看人家捡不捡你去?”
踉跄往后一跌,董瑜再也忍不住,撞开弟弟跑了出去。
*
跌跌撞撞冲出了门,侍女和小厮跟了半道,被董瑜一个瞪眼吓回了府。
自家这对小主子,从小就没个消停,能吵吵的吵吵,吵上头了大打出手也不是没有过。
现在人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想去触霉头。
府里仆从对于他们的争吵司空见惯,既然小主人不想让人跟着,就也作罢。
三月的初雨稍有些变换莫测,董瑜一路冲到市集中央,惊觉雨势越来越大,只得寻了个带雨棚的小铺,在檐下躲雨。
小铺掌柜本在店里坐着打瞌睡,听见动静便醒了过来。
探出头去看了眼,原来是躲了个小娘子,面目通红,显然刚哭过,又见她肩上湿去半透,于是好心递去一把伞。
董瑜接过油纸伞,道了谢,回头看了看来时路。
途人要么像她这般在一旁缩着躲雨,要么捂头在路上匆匆跑过。那个趾高气扬的胞弟怕是正在家中舒服地躺着,压根想不起自己来。
再握了握手中伞,想到弟弟待她连陌生人都不如,心里更加黯然,悄悄又掉下两滴泪。
身后突然有谁“嗯啊”了声,董瑜吓一跳,回头去看,却是一头小毛驴。
小驴被拴在两家铺子间狭小的缝隙中。两边屋檐虽挡住雨水直接的冲打,却挡不住檐边滴答滴答落下来的水柱。
它浑身湿透,安安静静忍受着。
掌柜靠在柜子后无所谓地笑道:“这是小儿贪玩买来的驴,并非上等货色,本想扔去宰了,小娘子若是喜欢,便宜卖你就是。”
为什么一个个的都这样?为着有趣,就能把一条生命说宰就宰吗?
董瑜更加不高兴了。
气冲冲出门,她身上哪有额外带着财物。幸亏昨夜为找马的事草草和衣而睡,腰囊里夹着的几两银子便还在那儿。
把银子重重放到掌柜眼前,董瑜牵上小驴就走,连伞也不要了。
刚刚还悲悲戚戚的,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掌柜摸不清头脑,扬着伞在后头吆喝,见她顶着雨丝越走越远,最后无法,只得喊道:“那驴性子可倔,小娘子要牵好了啊——”
*
午后雨势渐弱,登州城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人一驴窝在一块躲雨。
眼看着太阳从浓重的云雾中开始崭露,马上就要停雨,董瑜去包子铺买了个肉包子充饥,决定往风啸山上走一趟。
她的爱马丢了,还跟弟弟吵了架,就这么草草回府,实在不解气。
既然董彦言之凿凿是在风啸山上丢的马,现在她意外得了匹小驴,正好结个伴上山,说不定老天垂怜,让她把马找回来呢?
嘴里嚼着包子,董瑜上下打量着面前半身高的小驴。
四肢干瘦,毛色暗哑粗糙,身上骨骼突出,这头驴显然没有被好好喂养。倒是那双大耳朵扑棱,眼睛正溜溜地看她,看起来是个机灵的性子。
她把肉包子的面皮掰下来一块,递到它面前:“就叫你小不点,好不好?”
面皮瞬间没了影,小不点舔舔嘴巴,接受了新主人给它取的名字。
风啸山位于登州北部,是座普普通通的大山,没什么特别迤逦的景色。除了偶尔有药铺商人私下去偷挖药材去卖,平日里甚少有见游人。
地处县城边际,偶有府衙士兵巡视,又没有人烟来往,这十几年来从不曾听说山上出过什么事端。
董瑜骑着小不点走到半山腰上,正中道路越走越窄,树影幽深,看来越往山上,越少人行走。
大树枝叶随风飘荡,隐匿在幽暗的
景色中,看起来就像是鬼影在对着她张牙舞爪。
马的影子半点没见着,她却突然有些退缩了。
以前曾听好友阿成提过,十几年前皇室大乱,天下动荡不安,这山曾是贼寇窝来着。
那时的登州城被占领,火光烧天,城民四散逃命,是广平侯裴远枫路过此地,率领数百精兵把山里贼寇一举剿灭了。
彼时京师仍在内乱战乱之中,广平侯回京护驾。而当时仍在京师当教书先生的董寒山却在战火裹挟中得知百里外有个登州小城,被剿清了贼匪,成了一方安身之处。为了生计,咬牙携着家眷远走,从此在此落地生根。
于是自董瑜记事起,登州便是一派祥和景色,以前种种乱象,都是道听途说来的。
据说那时广平侯裴远枫下山时,山顶挂满贼寇的尸首,尸身上垂着的血落到山下成了雨。
想到这个景象,董瑜打了个激灵,从小不点身上跳下来,把驴束在树边吃草,鬼鬼祟祟地朝山上张望。
这时,道路对头突然影影绰绰地闪过两道身影,她闪身躲到一边去,竖着耳朵偷听。
“倒霉玩意——”
“量明明给足,怎么就漏了一头——”
道上走下来两个虎背熊腰的大汉,他们低头匆匆往前赶,背上各自背着个大箩筐,看那身装扮,似乎是偷上山挖药材的农夫。
声音由远及近,走到董瑜藏着的附近时,似乎发现了树下拴着的小毛驴。
其中一个粗哑的声线透出狂喜:“二哥快看!天助我也——”
小不点吃草正吃了个半饱,眼见着突然来了陌生人,一人解它缰绳,另一人狞笑着朝自己伸手,它倏然怒叫,挣脱不开,张嘴就咬。
伸手的大汉猝然缩手,眼看自己险些被咬,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反手就从身后的箩筐里掏,“小畜生,不知死活,老子把你——”
董瑜本来只想安安静静躲到他们离开,却一时大意漏了小不点,现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驴也要被抢了,悲从中来,便从树后跳出来,一把抢过缰绳,抱住躁动不安的小毛驴。
两名大汉被突然冲出来的人吓一跳,大喝着把身后箩筐甩到身前,手臂迅速没入篮子内,待看清楚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时,动作顿时止住。
董瑜不管不顾,咬牙道:“驴是我的!你们谁也别想抢!”
远远看着尚不察觉,待靠近了却嗅出这二人身上一股浓重的气味,让她想起逢年过节时,市集那些屠宰铺子里传出来的味道。
更腥,更臭。
两名大汉往她来的方向观望了一会,见她身后并无来人,藏在箩筐里紧绷的手臂稍稍放松了些。
“这驴是你的?”其中一人问道。
董瑜忍住作呕的冲动,抱住小不点的脖子,点了点头。
“这山偏僻,小娘子骑驴上山,是有什么事?”那人又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盯得董瑜心里直发毛。
董瑜不敢不回答,于是磕磕巴巴地回答自己来找马。
另一位彪形大汉狐疑地打量了她一会,似是在确认她是否说的真话。不一会,突然笑了笑,朝山上一指。
“我们刚从山上下来,确实见到不少野马,就是不知哪匹是小娘子要找的。”
竟然就这么歪打正着让她找着了么?
董瑜喜出望外,兴奋追问道:“可有白色的小母马?”
大汉嗤笑:“黑马白马的说不清楚,我送你去见见不就知道了——”
说着,一道银光从箩筐中闪出,还不等她看清那是什么,怀里的小不点突然嘶叫着往旁边猛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