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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好人和坏人 人多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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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上还在漏风漏雨掉木渣,病重的谢楹两眼放空,没理会身旁的人,只是直勾勾看着自己一塌糊涂的被褥。
好脏啊。
最后一床被褥也湿透了,今晚怎么办?
虽然的确是演给身边的人看的,但生病和活得狼狈也是实打实发生的事情。
她不能指望金翘带自己去翰飞天地,也不能寄希望于身边这位面冷心冷的师长能从手指缝里流出一丝好心分给她。
想游驰光。
只有游驰光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才穿得上干净的衣裳,吃得到好吃的食物,睡得了整洁的房间……
即便要和谢瑰联络,谢瑰也对她要求不高。
不知为何,应该不在龙泉的谢瑰,竟意外知道龙泉内部的事情,譬如梧桐回廊与龙泉一众人等关系不佳。
这也就导致了谢楹在游驰光身边根本打听不到什么消息。
而且作为修真界目前为数不多的大乘期修士,游驰光还与他实力旗鼓相当。
他得反过来顾虑谢楹万一在游驰光面前露馅,无论游驰光与上首关系如何,为了修真界,他一定会向龙泉通报消息,届时谢瑰如今的一切筹谋,必将功亏一篑……
思来想去,反正让傻愣愣的谢楹在梧桐回廊对着游驰光打探,在眼下简直百害而无一利。
于是谢瑰对谢楹的要求,前十几年唯有活着,不准忘了他。
一切都是从游驰光闭关那日开始变了的。
然而眼前不是谢楹可以走神的时候。
她看着自己被冻僵的指尖,几处关节已经红肿生疮。谢楹其实有点不明白,明明自己从前在白琚山上比现在劳作更多,为什么现在自己的手变成了这幅样子呢?
谢楹埋头,没有垂泪。她强撑着身体坐起,开口回答那位冷冰冰的前辈,嗓子沙哑到几乎听不出本音:“奴……感染风寒,咳、咳咳……自己休养几日、便能痊愈,实在,并无想叨扰前辈之意……”
游驰光虽然将她认作义女,但谢楹在面对游驰光以外的长老,还是自觉的自降身份,夹着尾巴伏低做小。
用力挤完这一句话,她捂着下半张脸,咳了许久。
久到让在烂木门外抱着阿禄窥伺的金翘,险些以为她要咳到呛死过去。
他脚步几番腾挪,却始终没踏出一步。
明明真心实意地想冲进去帮帮她,可是,不能。
站在谢楹身旁的白衣男人,除了修为更加精进以外,与甲子之前并无区别。
一张和游驰光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的脸,稍侧了一些,正对着金翘所在的方向。
游南音面对下方几乎昏死的谢楹,脸上并无什么神色。
他一贯如此,生性冷淡。
但又有哪里不对。
游南音此人,对弟子是严格认真的师长,对弟弟是约束规劝的哥哥,对宗门是尽职尽责的长老。
他从未有过什么友人,更不要说红颜知己。
在龙泉中,与此人单独相处时,距离哪怕短过一臂,都算是与他关系尚可的表现。
这样难以接近的人,此时正站在谢楹床畔,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狼狈又可怜的模样。
总是这样。
每次见到她,看着她,总是这样。
遍体鳞伤的一个人。
游南音道:“若非驰光闭关前托我看护你……”不尽之语中万般为难,游南音没有说完,但也不必说完,毕竟他总是这么说的。
谢楹和游南音在一起的时间,已经比和游驰光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
每次游南音来梧桐回廊,无论带了什么东西,他总是留下那么一句:“是驰光要求的。”
不然呢?
谢楹觉得这一甲子下来,虽然自己与游南音相看两厌,但对他应该也算是有所了解吧?
她无比笃定,以游南音这个人对自己的厌恶,时不时会来过来梧桐回廊看她一眼,绝不是出于他自己的想法,而是游驰光的嘱托。
游驰光,游驰光就这么任性地把他们绑到一起去了,也不管他们两个人,不喜欢彼此的两个人,要怎么面对对方。
好想游驰光,她又在想了。对着游南音那张和游驰光相似的脸,本来就很难不想。
一想起游驰光,谢楹心里就多了点应付游南音的底气:“奴,咳、咳咳,心知,此事。所以,咳咳咳、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当真……”
“前辈还是早些、回去,免得,受奴风寒传染,身上不适……”
谢楹不走心的随口吐出几句话,实在敷衍。
她就像是没在龙泉这种修真者遍地爬的地方待过似的,浑然不知合体期的修士身强体健,哪里就会因为站在她床边一会儿,就被她传染上风寒这样的小病?
游南音听她一通假意关怀,收回了一直望着她的目光。
一挥袖间,无影无踪。
三言两语送走大佛,谢楹终于松垮下身体和脑筋。
她正想向后倒去,身体竟被一双手轻柔从后托住,毫不嫌弃地带进怀里。
少年的手轻缓地,一下又一下拍着谢楹脊背,为她梳理凌乱的气息。
谢楹懒懒,也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靠在他怀里。与先前游南音在侧截然不同的状态,谢楹一把搂过被金翘带来的小阿禄,心情变化极快,“小肥狗。”她手软绵绵地打了一下小黄狗屁股。
金翘搂着怀里一把细瘦发烫的骨头,只觉得硌着心里发慌,将谢楹抱紧,头也埋在她颈窝:“阿楹……我昨夜该来的,对不住,真对不住你……”
谢楹稍稍将头后仰,脖颈舒展,由金翘黏着她,贴着她闷闷不乐,“阿翘说得这是什么话?咳咳、咳,是我,是我不让你来,让你帮我去藏书阁里查东西的,是我,我笨,下雨不知道往能藏身的地方跑——咳咳!”
喉咙里猛地一痒,或许是谢楹对讲谎话天生的容易身体不适。她霎时蜷了回去,在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里发抖,又干呕了几回才消停。
金翘手足无措地看着她,还以为是自己太用力才导致她这样难受,于是少年换了个有些别扭的姿势,改为让谢楹依偎着他的胸膛。
他说话也轻了,跟谢楹咬耳朵:“我去拿我师父的丹药给你。”
龙泉内对丹药管制颇严。不管作用为何,寻常弟子若想要服用,必须先向其师长请命获批,有了允肯,方能从万草堂取得。
金翘虽为金嬿之子,在翰飞天地中小有权力,但身世背景如他,身上也没一颗能治风寒的丹药。
好在,他知道龙泉内的丹药,总是从哪拿最快。
可他这么一说,谢楹却万分不肯。
她捏紧他手,道:“不要。阿翘若去了,下次我们再见面,又是什么时候?”
“不过是小病而已,你何必这样?难道、难道你也要像阿光一样抛下我吗?”
这份惴惴不安倒也不是全无来由。谢楹呼吸急促,想到这一甲子中,左眼险些烂了的那几回,另一只手也不自觉抬了起来,死死拉住金翘的衣袖一角。
金翘并不诧异谢楹这毫无安全感的样子,他反手包着谢楹一只手掌,哄着她:“怎么会?我哪里舍得和你分开?”
他们两人虽然早不是刚开始谈情说爱的年纪,金翘亲她额头,眼皮,鼻尖,一路畅通,但到了谢楹被烧得干巴巴的嘴唇,他又不好意思了起来。
“我,是想和你一起离开龙泉的。阿楹,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快安排好了。”
“到时候你想去哪里都可以,”金翘认真地望着谢楹,与她闲谈将来,“我们都不修炼了,找一个城镇,当一对凡人夫妻也很好。只要,只要你真的愿意跟我走……”
若是真的能走的话。
谢楹是心动的。
她怎么能不心动?金翘看着她的时候那样真切,如果一切能如他所说的那样,他们能抛下一切一起走的话,谢楹无疑是愿意和他走的。
可是现在……
现在,听着金翘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谢楹的心,是一潭不再能生出涟漪的死水。
没有游驰光,还有游南音。
没有了游南音,还有谢瑰。
金翘如果想的是他一个人从龙泉逃走就好了,偏偏,他想带上她。
他都不知道……如果不是游驰光闭关后,谢瑰无人制衡,又重新拾起她这枚没用的棋作为身在龙泉的内奸……
自己,是绝不会和他相识的。
金翘说了那么多对不起,其实,是自己真对不起他。
谢楹摸着趴在她床内侧的阿禄,喃喃道:“我也想与你走,哪里都好……可是,我在龙泉还有许多事情想知道。”
金翘了然:“对了阿楹,你先前托我去藏书阁找有阿族的记载,我找到了一些。但是事涉机密,我没法抄录下来给你。”
抄录下来她也不识字。谢楹善解人意道:“本来让你花心思去找,还没什么可以回报给阿翘你的,我已经很羞愧了,更不要说让你为难,抄录下来那些东西。”
“我们之间谈什么回报?好生分,”金翘捏着谢楹发尾,“我的意思是,虽然没法抄录,但我当时记下来了一些,可以口述给你听。”
“那我用心听着。”谢楹坐直了点身体,勉强打起精神,像个听夫子讲课的好好学生。
金翘漫不经心玩着她手指,缓缓道:“有阿族,现今修真界统称其为魔族。然在龙泉现存拓本记载中,有阿族众,本为古周山山中精怪,天性纯然,食万物为生,形态多样。”
“有阿族众本多生活于深山之中,然则因与人族领地多有重合之处,有阿族众几次三番于人族行狩猎、捕食之举,人族不堪其骚扰之苦,曾与有阿族一战,两方死伤惨重。”
“有阿族自此与人族水火不容,其大部分退居于西南群山,时常以暴虐杀害、蹂躏无辜百姓为乐……然后,然后就是一甲子前的紫葵山惨案,似乎就与他们关系颇深。”
楹楹嘴巴开合几下,本想对这段文绉绉的历史说些什么,下一刻,外头竟传来了银鸥的声音!
“金翘——金翘——你在哪呢?出事、出事了!”
“翰飞天地出事了!”
金翘眼皮一跳,他也听到了本绝不会在这里出现的银鸥的声音,不可置信地与楹楹对视了一眼:“我得先过去看看……”
他这么说着,手上轻放下谢楹,不等她开口回答,金翘已站起身,匆匆又抛下一句:“我就只出去看看,阿楹,等我回来。”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阿禄慢悠悠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金翘的背影远去,灵巧地用脑袋去拱谢楹的手。
谢楹根本没把金翘的离去放在心上,更多的是才想起今日一直迷迷糊糊的,还没喂过它,心立刻蒙上薄薄一层愧疚。
她身形摇晃,艰难起身下床,要扶着墙去另一间小厨房里给阿禄弄点吃的:“阿禄,对不起呀,我去给你弄吃的……!”
阿禄似乎是知道她行动艰难,“汪”一声,就贴心地跟在谢楹身边走,绝不超过她分毫。
这样挪动着,一人一狗还没走出去多远,谢楹脚下一轻,整个人竟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卷回床上。
“你这傻子,你要气死我吗!我与你不过是拌嘴几句,你就把自己淋雨淋成这幅样子?有阿族的事情问他?那干嘛不来问我?”
干净柔软的被褥盖上了,新鲜食物的香气也从面前这人身上飘来了。谢楹闭眼,听到他的声音,这下才是彻底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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