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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甲子间 你知道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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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猿山间青草芳芳,时值孟夏,骤雨凶烈。
昨夜洗过山径,故而今日从翰飞天地至梧桐回廊后山的小路,分外泥泞。
这条路虽然连通龙泉的翰飞天地与梧桐回廊两处,然多年以来无人问津。其灌木草丛茂盛繁乱,掩盖住了原本的样貌。
直至三十年前,有人无意间发现此处。瞒着同门花了半个月悉心除草休整,才让小路现出原本的样子。
傍晚,日落西山。走在这条小路上的黄衣少年容貌清隽,身长玉立,气质儒雅端方。
雨珠顺着他身侧半人高的芭蕉绿叶叶脉淌下。淅淅沥沥,滴滴答答,缠绵悱恻地流,却没有打湿他衣裳分毫。
真正让他一下截住脚步,面上露出为难神色的,是有人挡在他离开的路上。
翰飞天地内部有执法弟子,去年新选上的十三人,年纪都与黄衣少年差不多大。
他们这群半大孩子,刚刚当上执法弟子时,还学着话本里的大人们点头哈腰,让同门弟子都给他们一些面子,平日里少惹是生非,触犯门规。
可时间久了,手里握着些小权柄的人,便张牙舞爪,藏不住舞弄的心思和心动了。
不过。
黄衣少年扫过面前青衣的执法弟子,并未作声,反而等对方先开口。
翰飞天地内,向来只有自己,他们是不敢惹的。
除非今天拦下他,是因为……
青衣的弟子恭敬地朝黄衣少年抱拳行礼,言语颇为克制尊敬:“金翘师兄,长老这几日命我看守此处,不许任何人通过。多有得罪,还请包涵。”
“不得罪。”能使唤翰飞天地执法弟子拦下自己的,当然非看管翰飞天地的长老莫属。
金翘知道弟子掺和进自己的事情里,大部分时候是来受夹板气。
他并没有怪这些做事的弟子的想法,他对他们同样一直客气,“只是你若不想打湿衣物,最好还是让开道路。”
“……师兄!”
金翘话说的委婉,但话中之意还是驱赶。
弟子心里明白金翘从这走是要去做什么的。若不是为了那个梧桐回廊不会说话的小贱人,金翘身为金嬿长老唯一的孩子,何必在翰飞天地境内这么遮遮掩掩的行动?
弟子自觉自己在此事上无法对金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论武力,翰飞天地内如今能不在乎身份,斗过金翘这个金丹境的弟子少之又少。
于是只能站在原地,不甘地朝金翘叫道:“金翘师兄,今日我是不会让的。你、你何必为了梧桐回廊那个小妖女,与我们,与金嬿长老分心?我们才是你的同门啊。”
金翘不为这段话所动,他目不斜视,依然芝兰玉树,语气依然平静,甚至,有几分疏离冷淡。
“龙泉弟子不过是师从不同,分管不同,翰飞天地与明识堂、剑南、白鸥盟、梧桐回廊并无地位高低的差别;你与我,我与她,更都是龙泉弟子。既然皆为同门,又为何要分亲疏远近?”
“师兄,你这么说,便是故意为她开脱了。”弟子不禁暗暗唾弃,金翘真是疯了!被下了迷药了!
面上忍不住刺他,心底却发怵。金翘这几年脾气越来越差,根本听不得别人这么说他的事情,说完这些话,他会不会报复回来?
但话已出口了。弟子暗自打量着金翘的脸色,破罐子破摔,冲着他一股脑地把沉积已久的厌恶之情都喊出来:
“难道你不清楚她一个小婢女,是因为自甘堕落才进了梧桐回廊的门吗?‘’
“她也配与我们同称弟子吗?师兄,就算你善心大发,视她做弟子,可这小妖女身上那么多怪异的地方,你都不管了吗?”
“那年典仪,我也是师兄你领上千秋台的,我们可是亲眼看着遍地的血……还有薛师妹!师兄可怜那个小妖女,难道就不可怜薛师妹吗?我听其它弟子说过从前,师兄你和银鸥师兄,同薛师妹的哥哥,关系是最——”
“喂,你要骂他和小妖女就骂他俩啊,扯我和你薛师妹干嘛呢?”
白袍的银鸥不知是从哪蹿出来的。弟子刹住声音,看着银鸥横了一眼金翘,旋即走到自己身旁,肩上被拍了两下。
金翘素来偏心梧桐回廊那位人尽皆知,但从前与他同为童子的银鸥又很好的与翰飞天地众人一样,非常讨厌小妖女。
弟子被银鸥一点,仔细一想,的确谴责金翘也不该拿薛家的痛处说事。
他再开口时,略带歉意,“银鸥师兄,抱歉了。不过眼下还请您帮我——呃!”
就在弟子还以为银鸥是长老派来帮自己按住金翘,松懈警惕的时候,他脖子上倏地一痛,整个人意识黑了下去。
银鸥还举着手刀,弟子身子一软,直愣愣扑进泥泞里。
金翘早知银鸥来了就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感慨一声:“你这样做,要受罚的。”
“咱们俩这几年受的罚也不在少数了,师父对我下手还轻些,要是你出手了,只怕这半个月都下不来床。”银鸥满不在乎道。
金翘沉默了一会儿,望着银鸥欲言又止,许久还是对他真心道:“这些年,我与阿楹的事情,多谢你。”
银鸥摆摆手,侧过身让金翘走,“不要谢我。我们两个人从小就认识,本来你想做什么我也都能看出来。”
“当年典仪结束,我就觉得你对她太上心。不过现在想来,你这辈子该受这一遭的。反正你和她一起滚蛋,对我只有利而无害。”
说着说着,他顿了一下,“龙泉这些年对你们两个人也不厚道。我和薛师妹一直以来只是希望,你们俩能顺顺利利,好好的就行。”
“……薛师妹的眼睛……”听银鸥提起薛诗眉,金翘还是关怀地问了一句。
银鸥道:“这么多年都没复发过,没什么事情的。说到底本来就没什么事情,就算有,那也是当年玉琼屑的问题。”
“薛诗眉从来没怪过她,”银鸥对谢楹一直算不上喜欢也算不上讨厌,提起她语气淡淡,“你该劝劝她放过她自己的。一个变异冰灵根,就因为这点事情每日折磨自己,一甲子过去了,只是堪堪练气期。每次我撞见她,她看上去都比前段时间更惨一点。我都搞不懂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谢楹到底是怎么想的?
金翘听到银鸥的质问和抱怨,脑海中渐渐浮现出的那个身影,只是坐在云似的花团里。
只要看着他,他就能生出无穷无尽的喜悦。
“银鸥,”金翘略带歉意的打断滔滔不绝地银鸥,他耳根和脸颊莫名发红,看得银鸥目瞪口呆又牙酸,“我会和阿楹说的,谢谢你们操心。我就先走了,要不然赶不上时间!”
“……我真服了!”
狗男女!
金翘脚步轻快,就像踩在云上,飘飘然顺着小道奔走。
银鸥,翰飞天地。
师父,母亲,长老。
全都抛在脑后。
梧桐回廊的后山鲜有人至,游驰光这么多年以来就算身边多了个女孩,依然我行我素,脾气不改。
大乘期修士距离飞升化仙只差半步,想证得大道,他们断情绝爱清心寡欲闭关修炼,当甩手掌柜才是日常。
距离游驰光这次进入洞府闭关,已经过了五十年。
当年典仪结束后,他的确说到做到。哪怕谢楹突然身陷魔障,举止奇怪,他也力压众议,将谢楹带回梧桐回廊。
“本来我没有什么收徒的打算,想着今年也就随便看看,走个形式就回来闭关修炼。”游驰光一勺一勺吹凉了药汁才喂给床上躺着的谢楹,慈父做派,但药汤向来吹凉了更苦,楹楹一勺一勺喝下去,实在有苦说不出。
那时谢楹大伤未愈又添新伤,最不凑巧的是,梧桐回廊一直是个除了游驰光以外连第二□□物都没有的地方。
临时搭间厢房都来不及,楹楹被游驰光果断安排睡在他的厢房里,而他成日睡在后山的洞里,从此之后,梧桐回廊便一直如此了。
当年的拜师典仪上,楹楹被谢瑰操控时,不由自主地说自己要做婢女。下了千秋台,她与游驰光一起生活的时候,倒是形式移转。
游驰光为了照顾楹楹,竟直接将修炼之事前所未有地推了十年。
龙泉的长老们说他如此收留女子在梧桐回廊,不合规矩;外界也谣言四起,说他见色起意,是打了收炉鼎的念头。
虽然削了他们,给这群人使绊子,游驰光也不是做不到,但他一人出了气又如何?
别人不敢惹他,之后背地里会遭人戳脊梁骨的就是谢楹。
于是,为了个名正言顺的名头,游驰光思来想去许久,最终决定,还是占楹楹便宜,做楹楹干爹。
“所谓‘长兄如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既然条条大路通‘为父’,那我直接当你爹……不对,义父不就好了?”
游驰光想到哪就说到哪。但这段话骇人听闻之程度,就连迟钝如谢楹一般的人,听到都吓了一跳。
然而仔细一想,她也被游驰光说服了。
感觉义父义女听上去比师父弟子,好像,更稳固,更可靠一些。
这一日过后,游驰光当爹的消息喜气洋洋传遍修真界。
哦,原来是这样。
游驰光原来不是一见钟情。
是一见,父爱如山啊!
虽然听上去很难让人相信,但一想到干这离奇事的人是游驰光,大家也都纷纷接受良好。
甚至,还有几位与他关系不错的修士寄来几份贺礼。
游驰光上午刚说出口的话,下午就引回在在千里之外除妖,满身是血的游南音,快马赶回龙泉。
他一掌打碎梧桐回廊大门,游驰光连夜修好,第二天没说拢,他又一掌拍碎门槛。
一来二去数十回,游南音再如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或拳脚,都不能使游驰光回心转意。
游南音管不住弟弟,而大乘期的新手干爹游驰光自此之后,在梧桐回廊事无巨细地照顾了谢楹十年。
十年期满,他依依不舍地走入洞府修炼。
临走时,他双手钳着谢楹肩膀,一把鼻涕一把泪,“小楹啊,你听我说。你这百年就在梧桐回廊好好修炼,等爹百年之后闭关出来找你。下一次,我一定跟你在一起待一甲子,不过万一中途你有了道侣怎么办要不我还是再晚——”
“没事的。”谢楹道。
十年岁月一晃而过,谢楹楹那年身量已非十年前千秋台上那名病弱的少女,眼伤也已好全。
游驰光将她养得极好,黑发厚密如墨瀑,皮肉丰盈雪白,有珍珠光辉。
谢楹已经会主动伸手摸着他的发辫,轻声安抚他:“我就在梧桐回廊,等阿光你出来。”
因为不能叫主人,也不是师父,叫爹或者大人他们都受不了,所以直接以姓名相称。
腰间玉珏发烫。
然后,等着等着。
五十年过去了。
今日推开梧桐回廊后门的,是翰飞天地的亲传弟子,金嬿的独生子,金翘。
游驰光不在的这五十年里,梧桐回廊养了很多条狗,五十年中,又因各种原因死了许多,现在只剩下最初那条狗的后代,一条五六岁的黄毛小狗。
名字是谢楹起的,不过她其实给每条狗都起名叫“阿禄”。
现在这条小狗有金翘小腿高,实在算不上什么小狗了。只是在金翘眼中,它还是当年那条他和谢楹一起亲手接生的奶狗。
“阿禄啊,”金翘弯腰摸摸狗头,亲昵地叫着阿禄,任它扑来扑去,“见到阿爹就这么开心,嗯?你娘……你姐姐阿楹呢?”
“汪!汪汪!”
阿禄尾巴甩来甩去,见扑眼前这个熟悉的愚蠢人类没什么用,它干脆一口咬住金翘的衣摆,一路连拖带拽,将他扯到谢楹房门门口。
“怎么了……”金翘见状,这才意识到,似乎是谢楹身上出了什么事情。
梧桐回廊身为长老居所,建设初期四处用材都是挑选的上好佳品,本该是千年不腐不朽的建筑,如今不知为何,竟显出荒凉破落的样子。
面前的房门失修已久。先前金翘顾虑楹楹一人独居在此,担心让她感觉害怕冒犯,便从未提出到她的居所来看看。
怎么也想不到,楹楹……居然,现在是住在这样的厢房中。
门破了,瓦也是漏的,那,昨夜那场雨呢?
她修为极低,不过练气,这五十年来没有游驰光的照顾,身体也十分不好。
金翘心中担忧:阿楹她如今定是生病了,阿禄这样焦急地拽,她一定病得连……
恰在此时,金翘听见那扇晃晃悠悠的门后,传来熟悉的男人声音。
“驰光闭关已久,尚需一段时日方能出关。你现在这般惺惺作态,又是装给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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