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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真是好大的架势! 五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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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咸阳。
辰时三刻整,咸阳北门洞开。
夯土城墙高约三丈,垛口还残存着昨夜未化尽的积雪,几面颜色鲜亮的军旗被冻得僵直,簌簌北风吹过,仍自顾自地贴在旗杆上,纹丝不动。
像是资历最老道也最拿乔的地主老爷,端着茶,眯着眼,只斜斜地睨着底下的佃户。
城门幽深,边上的石阶缝里枯着黄草,虽遭霜冻,但本也是昂扬的,只是可惜,往来车马太多,年岁日久,遂成了道路上不起眼的暗黄色斑点。
咸阳城的官员们早早的已在城外驿亭列队。
大昱的地方行政体系为路、府、县三级。此时的咸阳便是一个县,隶属于京兆府。而据《大昱律例》载,咸阳县的等级为 “次畿”。
此刻,咸阳知县着了一身绯袍,腰系银鱼袋,双手交叠腹前,露出袖口半截素绢衬里。
在他身后,县丞、主簿分两列站立,乌头皂靴鞋尖一致朝南。
远处,黄土官道扬起烟尘。
两匹探马先至,马鞍旁悬着铜铃,两位身手利落的军士,未及勒缰就丝滑地翻身落地。
知县整了整幞头,率先躬身。
县丞则低声数着马蹄声,当默念到“十”时,凤翔节度使的皂纛便已隐约出现在道旁的槐树枝桠间。
仅仅是仪仗队列,便前后相去半里,更遑论身后跟着的三万禁军。
前队持槊的牙兵踏过石桥,桥面石板震颤,带着缝隙间的积水也泛起涟漪。
威名远扬的凤翔节度使乘了一匹纯白色的高头大马,大马毛色顺滑油亮,朝阳的光打在上面,反射出比槐树枝头积雪还要纯粹的白。
那马本已足够夺人眼球,可偏偏它身上驮的那人,光芒比太阳还要耀眼。
岑铮的唇边噙着一抹笑,头戴展脚幞头,身着象征朝廷二品大员的紫色圆领公服,腰革金带,佩金鱼袋,足蹬乌皮靴,身后还披着一件镶着纯白毛边的狐裘披风,毛领正随风而动。
不仅如此,在她的脚边,还温驯地绕着一只威风凛凛的白狼,狼性凶恶,嗜血,但此刻却仿佛是驯化的最最听话无害的狗一样,谄媚地用头蹭着主人的鞋尖。
在一片灰压压的铠甲与冬颓的荒芜之间,紫袍白马那人,便是此间万万人唯一的焦点。
而在她身后,正跟着一顶暖轿。
银色的顶饰在日光下闪烁,金黄色的轿盖与红色的轿帷形成鲜明对比,加上朱红饰金的轿杆,由八名轿夫抬行,随行押衙的军士刀鞘紧贴着轿杠,随这着步伐轻撞,发出踏实的闷响。
便是让最最无知的百姓站在这里,也知晓这顶轿子里的人,身份不菲,是绝对惹不起的贵人。
“真是好大的架势!”
此刻,不论是远远围观的世家中人,还是郊迎的官员们,心中纷纷发出如此感叹。
只怕这位新任节度使,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啊。
只是心里想归心里想,官员们还是很符合礼仪规范,挑不出一点错处的行礼迎接。
“臣咸阳知县事刘扬,谨率属官,拜迎楚王殿下、凤翔节度使节下。”
官员们趋步上前,绯袍绿衫在灰黄城墙根下格外醒目。
一只线条流畅修长的手伸出,那手戴着麂皮手套,只露出半截指尖,在阳光下泛着蜜色的温润光泽。
紧接着,另一只同样宽大修长的白皙手掌搭了上去。
轿帘掀开,露出一张俊美到不似凡人的脸。
正是姜璟。
在与岑铮短暂的眼神交汇后,他并不先行发言,而是任由岑铮跨越尊卑位份,以卑临尊,以臣欺君的先道:
“诸位免礼。”
紧接着,姜璟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颤了颤,似是有些不忿,但是出于某种原因,又不得不忍耐下来一般。
手中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从唇角挤出一抹十分勉强的笑意,道:
“节度使所言正是,诸位臣僚快快请起。”
说实话,在节度使先与楚王殿下之前发言的时候,底下的诸多官僚已经在心里默默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是没想到,这位大王竟然对节使隐忍至此,这般无能无夫纲的男子,这般飞扬跋扈不知妇道的女子,让出身向来视伦理纲常如天的世家子弟官僚悄悄皱起了眉。
岂有此理!
早就听闻岑铮此人,混迹军旅,虽说确实有些本事,但是不过运气使然,岂敢如此托大跋扈。
同时心里不由得想到,若是我为楚王定当如何如何如何云云。
噢不止有代入楚王姜璟的。
甚至还有代入节度使岑铮的。
只是与男子们大都不赞同的目光不同,那些出身世家的女子们,不论是老妇人或者豆蔻少女,许多眼底都含着些藏不住的向往。
若为女子,应当如是!
只是受限于周边长辈的威压以及长久的史书训诫,并不敢声张,只是忍不住的看了一眼又一眼,其中以一个七岁的小女童为最。
岑铮不知道,这般的她,为这咸阳城的许多女子的心中埋下了一颗怎样的种子。
“知县事,这般说来,刘知县是京官出任地方的了?”
前朝旧俗,若是由中央派出的京朝官出任县的长官时,称为“知县事”,简称“知县”;而以地方较低品级的选人出任时,则称“县令”。
方才这刘扬自称咸阳知县事,想来应是从中央调任地方的。
果然。
那县令原本骑着马缀在身后,闻言,驱马上前,恭敬道:
“君侯慧眼。”
说罢,又带着些讨好的道:
“下官三月前,自京都调咸阳任知县。说来也巧,下官在京时,也曾有幸在老师府上见过君侯,早为君侯风采折服。
未曾想,竟还能有缘再见。”
岑铮先是目光一凛,而后极快的平静下来,目光落在身侧。
刘扬,年纪倒是不大,约莫二十来岁,生的白净细腻,与姜璟的清艳绝伦不同,但是自带一股书香浸透得温婉,像是江南小院里亭亭而立的荷花。
漫不经心,似好友闲谈般道:
“喔,那倒是巧了。不知尊师是.......”
见有戏,刘扬的面上也带上了些笑,温婉中还带着些羞涩:
“家师自号坚石散人。”
嗯?!
“宋老头,不对,南阳侯是你老师?”
刘扬面上笑意更深:
“正是家师,家师学识渊博,桃李遍天下,门下英才岂可胜数?
在下学问不精,籍籍无名之人,君侯不知,也属正常。”
嘶,好浓一股茶味。
岑铮忽然感觉后背一凉,转身,正好对上马车里一双幽怨的桃花眼。
她的目光顺时针方向环视一圈,扫过街道两旁的高楼商店,又落在街边巷口,几个衣着分外新鲜干净的平民百姓身上。
顺坡下驴道:
“不知刘知县是何时拜入南阳侯门下的?”
察觉到岑铮称呼变化的刘扬连忙道:
“在下字虞卿,君侯若不介意,可唤我表字。”
“若说何时拜入恩师门下,那是前梁南平七年的事了,说来造化,恩师与我父乃旧相识,故而我这驽钝之姿,才能拜入门下。”
岑铮点点头。
“虞卿”本是战国时赵国的一位名士。
况且,刘扬者,“扬”有“显扬、张扬”之意,而“虞”则带有“思虑、忧患”的意味。运用了“反义相对”的手法,二者一动一静、一放一收,竟形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互补。
足见起名人的用心。
岑铮职业病上来下意识地就开始分析,只是分析完之后,才恍然间想起,现在她要扮演的是功高盖主飞扬跋扈,腹内原来草莽的将军,于是又将满腹学识咽了回去。
只淡淡道:
“虞卿,好名字。”
“说来也巧,宋师傅也曾教导过我与楚王,算来应是......前梁南平十年的故事了。”
岑铮故意掰着手指头算,算出前梁南平十年时,眼睛忽然夸张地睁大,目光落在旁边伸着脖子的刘扬身上。
“看来是不能叫虞卿了,该叫师兄才是。”
岑铮身后又是一凉,但是被她选择性地忽视了。
下一秒,刘扬也感觉浑身一凉,像是被什么极其凶猛的异兽锁定目标那般。
他下意识的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目光落回身前那位光彩照人的八竿子打不着地师妹头上时,刘扬又下意识地赔笑:
“君侯厚爱,只是下官岂敢?若能得表字称呼,已然余生之幸也。”
那可是岑铮啊!
万军之中,斩将、夺旗、先登的当世第一,他一个小小知县算哪条葱啊?哪来的面子让她叫他师兄。
其实到底要不要借着老师的名头攀岑铮的关系,刘扬这些时日也一个人独坐思索了很久。
只是最后,清高的文人风骨还是没能打过向上爬的渴望。
他自认家世不显,在老师的一众学生中,学问也算不上最好的。甚至于,就连在攀关系进来的一众学生中,他也算不上最得老师宠爱的。
也因此,他才被吏部分官考分到了这人人避之不及的咸阳来,作为派系斗争的牺牲品,成为一个空头的知县。
头上没人,手下也没人,最最可怜是,兜里还没钱。
他实在是受够了这样的日子,他渴望权力,渴望进步,渴望成为老师那样的当朝宰执。
没有人能够在随意安排他。
所以他迫切需要一个靠山,一个码头。
而此时,岑铮来了。
又恰巧,老师与她的关系竟然还不错。
此时此刻,刘扬只觉得,这就是天意明示,他生来,就当是成就一番大事业的,而不是蜗居在这咸阳的小小府衙里,一辈子当个傀儡知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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