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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贵粉门3 火燎旧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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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哔剥”又响了一声,碗沿的热气渐弱,凝成细细的水珠,顺着瓷壁滑下,在粗糙的木桌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老黄狗翻了个身,肚皮朝着炉火。
这间屋子里暖烘烘而密不透风的空气,堵在胸口,反而让他更清晰地感到耳廓上纱布包裹下的空洞的疼。伤口不疼,但听力被阻隔后反而有些钝痛。
“我得走了……三妈。”
三妈没抬眼,用火钳把一块烧得正红的炭拨到边上,留出空位让新柴续进去。“这黑灯瞎火的,外头冰天雪地,你去哪儿?”
“回去。”他说,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像是解释,“我还有比赛。”
“结束这一切吧。”三妈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映着跳跃的火光。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个什么东西,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是一副老式海蓝色绒布包裹的耳套,边缘的绒毛已经磨损发白。他盯着那副耳套。指尖触上去,绒布柔软,内里絮着薄薄的棉花。
“戴上吧,挡挡风。外头那冰窟窿里的寒气,还没散尽呢。”三妈说完,转过身去。
他攥着耳套,站了片刻。炉火噼啪,炖菜已不再翻滚,只余温存的咕嘟轻响。这间屋子像一个琥珀,把他和三妈、黄狗凝固在一起。
他最终没有戴上耳套,只是把它塞进了毛衣里面的口袋。
“我走了,三妈。”
“嗯。”三妈背对着他,正在收拾碗筷,水声哗啦。“路滑,看着点脚下。别光瞅着天上。”
他拉开那扇暗绿色的门。
冷气像等待已久的兽,猛地扑进来,瞬间吞噬了门口一小片的光晕。
转身他只能看到一间小屋子,单薄的,没有尖顶。
前边是一盏路灯,灰扑扑的,梯子埋在雪里,他小跑过去把梯子捞了起来,架在灯柱上,爬上去打开了灯罩,用袖口擦了擦灰,点燃了煤气灯。
灯亮了,昏黄,但在同时,猛烈的红色光芒,像天边的红霞,橘红,鼓动着心跳。热浪掀起,灼热得让他不禁往后退,以至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他撑坐在地上,撑坐在雪堆里,来不及吃痛。玻璃般的眼珠此刻映着火光。那间屋子以不同寻常的方式燃烧。
此间只余下白与红。
尹游拿起了摄影机。取景框里,声音是沉默的,过去在焚烧。
突然一片绝对的寂静,所有尘世杂音被骤然间抽空,充满压力。他抬头,极高极远处,飘来一缕似有若无的法螺声。
声音渐渐近了,他眯起了眼,想要看清。
回去吧。雪花说。
“是仙人吗?”他问。
天边的法螺声从极高处垂落。
古老的,任何乐器难以复刻,聆听,像地壳挪动时发出的叹息,像冰川在黑暗中碎裂。它从夜空深处漫下来,一层层覆盖在雪地上。
他抬起头。
不是。雪花说。
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地之间一片澄澈,呼吸都变紧张,仿佛什么梦幻般的情节要来临,这是一见钟情。
他看见了月亮。
低悬在天的尽头。几乎占据了地平线上整片视野,是一颗正在从宇宙深处浮起的银白巨眼。表面的环形山清晰,冷冽的光勾勒出每一道沟壑,每一圈陨坑。银蓝而冰凉,隔着千万年的霜。
它在那里,照着他,遥远而能看见。
法螺声从月亮的方向涌下贴着雪地表面流淌。
月亮的下边缘,像一枚被轻轻磕破的鸡蛋,裂缝处渗出浓稠的银白色液体。它淌得很慢,沿着看不见的弧面往下坠。
它穿过寒冷的空气,拖出光痕,像流星被拉成丝线。
一滴碎银落在他额头上。
冰凉,像一枚硬币贴在皮肤上,带着宇宙的寒意。他伸手去摸,指尖沾了一点,凑近看发现它在发亮,但亮得很微弱,如要熄灭的萤火。
渐渐密了。碎银从月亮边缘不断滴落,在半空中拉成细丝,细丝又断开。
雨来了。
银色的雨,带着法螺的低鸣,从那个巨大的月亮里落下来。
雨来了。
淋淋漓漓,洒向整片雪原。每一滴都在空中短暂地发亮,像无数颗正在坠落的小月亮。天地之间全是银蓝的光,冷冽而澄澈,如在深海中仰望冰层。
他站在原地,仰起脸。
银色的雨水滑进眼眶,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光。
纱布吸了水,沉甸甸地贴住耳朵,缓缓松脱,从脸颊滑落,挂在脖子上。那只受伤的耳朵裸露在银色的雨里,伤口触到了空气。
“下雨了吗?”他问。
一切静静的。
“看来下了。”他低下头。
一种奇异的清凉从伤口灌入,像冻结的湖面被凿开一个洞,湖水涌上来,顺着洞离开。
他听见了雨落在雪地上的声音。
每一滴。每一个细小的撞击。无数个微弱的音节连成一片,像大地在念诵某种失传的语言。
手心里积了一小洼银水,映出他的脸。破碎的,晃动的,被雨滴不断打散。
他缓缓地把手心的银水倒掉了。
他摘下另一只耳朵上的纱布,让它也落在雪地上。两条纱布躺在那里,很快被新落的碎银覆盖,变成两个微微隆起的银白色轮廓。
脚步一转,奔跑。
月亮在身后,他朝着路灯的方向。
那在前方昏黄地亮着。
碎银从头顶浇下来,从四面八方涌来。衣服湿透了,毛衣变得沉重,鞋里灌满了水。每一步都踩在光里,溅起的是碎裂的月光。
呼吸开始发烫。
胸腔里像有一团被压制了太久的火,此刻找到了氧气。
他在奔跑。
双腿在雪地里犁出深深的沟痕。法螺声追着他——不!是推着他,那古老的振动从脚底升起,穿过胫骨,穿过脊柱,在他的心灵里震颤。
他跑得更快了。
雪地在脚下不再是雪地。是那些深夜。是那些对着空白文档的凌晨。是那些被堵回去的话。是拼不起来的自己的脸。是掉下来的那滴泪。是永远化不开的寒。
他踩过去。
踩碎。
视野模糊成流动的银蓝,他不需要看清。他只需要跑。
他知道方向。
那团在银色的世界里显得微不足道的光,正在等他。
第二盏灯亮了。
在煤气灯之外,更远的地方。然后是第三盏。第四盏。
路灯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次第亮起,像有人在前方一盏一盏地点燃引路的火。光从黑暗内部浮上来,被雨雾包裹,毛茸茸的光晕。
一条路出现了。
雪地退开,让出一条窄路。雨水在碎石间汇聚成细细的水流,反射着路灯的光,如一条倒悬的银河。
他跑在路上,他是这条光河里唯一移动的物体。
雨渐渐小了。
碎银不再倾泻,变成细细的丝,变成断续的滴。路的尽头开始浮现出一个轮廓。
自行车。
靠在灯柱上。车把上挂着水珠,座垫湿漉漉的。链条上还卷着草坡上带下来的枯草。它在那里,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一个人站在自行车旁。
伞收着,握在手里。雨水从伞尖往下滴。
同学抬起头。
“来了?”他说。
尹游没有回答。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同学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把那把黑色的折叠伞撑开。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走吧。”同学说。
尹游抬起头。同学把伞递过来,大半遮在他头顶。
“回学校吗?”同学说,“你的电影还没拍完。”
尹游伸手握住自行车车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真实的,坚实的。他抬脚踢开支架。车轮转动,链条发出单调而熟悉的声响。
“比赛。”他说。
同学侧过头。
“我要拿下它。”
他没有用问句。
雨打在伞面上。
“那就走。”同学说。
他踩下脚踏板。
自行车向前滑出去。车轮碾过碎石,碾过积水,碾过路灯投下的影子。风起来了——是他自己带来的风。它拂过他的耳廓,那只裸露的、伤口还敞着的耳朵,此刻灌满了风声、雨声和链条单调的转动声。
前方,天空开始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