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粉门》鱼骨群岛

2、贵粉门2 冰屋溯忆

　　那条狗就蹲坐在那片靛青里，轮廓融在阴影中。瞧得仔细了，尹游认出那是三妈家那只总在门口晒太阳的老黄狗。
　　它不该在这。他用双手捂了捂被纱布包住的耳朵，很疼，不过也是自作自受。
　　周围的寒意渐渐加剧。墙壁上的冰开始流淌、变形，冷硬的瓷砖表面泛起水波般的纹路，又迅速凝固。走廊两侧教室的门，一扇扇开始透明，仿佛冰层覆盖的橱窗。桌椅不见，看见模糊的被冻结的形体，隐约是人形，又像是某种雕塑。
　　仅仅一次眨眼的，刺骨的寒意裹挟着视野紧地坍缩，又豁然展开。
　　冷，明亮，锐利，被精心雕琢。他站在一个空旷高大的空间里，脚下是光滑的深色大理石地面，倒映着上方无数射灯冰冷的光点。空气干燥，寒冷，像博物馆，混合了细微灰尘和恒温系统的低鸣。
　　艺术馆。冰雕展厅。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沉沉的蓝调夜色，但馆内被人工光照得苍白。一座座冰雕矗立在聚光灯下，晶莹剔透，寒气缭绕。它们形态各异，多数是看不懂的，有点后现代主义的感觉。有写实的人体，还有各种器官模样的冰雕。
　　他的面前。是的，他不用挪动脚步，他的面前堆砌一座由透明冰组成的球体，里面躺着一个婴儿形状，吮吸着手指，似乎感觉不到冷。
　　那只老黄狗不知何时已走到一座巨大的雕刻着繁复冰花纹路的屏风旁，回头看了他一眼，用后腿挠了挠脑袋，随即身影没入屏风后的阴影。
　　“大冷的天，就穿这么点？” 一个熟悉的，带着乡音的声音响起。
　　他转身。
　　三妈就站在不远处一座冰雕旁。她穿着厚重的藏青色棉袄，围着灰色毛线围巾，脸颊冻得有些发红，手里还拎着一个旧的搪瓷缸子，正冒着丝丝热气。她的身影，在这片精致又冰冷的艺术空间里，像一块水泥碎石，与周遭格格不入。
　　她上下打量着他，那双眼尾已经有了皱纹的眼睛眯着。他只穿着件单薄的毛衣，在恒温却依然接近零度的冰雕馆里，确实像个不妥。三妈皱起眉，用关切的眼神看他。
　　“三妈。”他轻轻叫了一声。
　　“愣着干啥？耳朵咋还包上了？跟人打架了？” 三妈走近几步，热气从缸口溢出，带来一丝微弱的食物香气，也许是刚烧完饭，“走走走，这冰窟窿有啥好看的，冻死个人。跟我后头来，生了火，炖了菜，吃了暖和暖和。”
　　她说话间，已经不由分说地转身，朝着展厅一侧不起眼的小门走去。那门像是员工通道，漆成暗绿色，不像是会在艺术馆出现的，装修时应当不会遗漏。老黄狗从门边的阴影里探出头，轻轻摇了摇尾巴。
　　他下意识地跟上。穿过那扇暗绿色的小门。
　　轰——
　　一股干燥的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柴火噼啪的声响、炖菜的浓香。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像间简陋的值班室，又像乡下老屋的堂屋。中间是一个铁皮炉子，炉火正旺，橙红的火苗透过缝隙跳跃着，将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炉子上坐着一个黑铁锅，里面咕嘟咕嘟地炖着东西，浓白的汤汁翻滚，看得出是白菜、豆腐，还有猪肉。墙上挂着旧日历和老式电闸箱，一张方桌上摆着碗筷，还有一瓶打开的辣酱。
　　“坐，快坐炉子边。” 三妈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麻利地拿起碗盛菜，“先喝口热汤。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天寒地冻不知道加衣服，跑那冰堆子里转悠啥？那都是给人看的艺术品，咱这儿才是暖和。” 她用勺子敲了敲锅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黄狗蜷在炉子边，舒服地眯起了眼。
　　他接过那碗滚烫的炖菜，热气熏着他的脸，耳朵上蒙着的纱布也感受到暖意。碗沿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一点点驱散身上的寒气。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完全看不见外面的世界。
　　炉火在噼啪作响，炖菜飘着香，三妈絮絮唠叨。
　　他低头，看着碗里油花荡漾的热汤，汤面微微晃动，映出炉火的暖光，也模糊地映出他自己。三妈把盛好的炖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又掰了半个馍馍塞到他另一只手里。她自己没急着吃，拖过张矮凳，在炉子另一边坐下，拿起火钳拨弄着炉膛里的炭块。
　　火苗“噗”地窜高了些，光影在她满是风霜的脸上跳动。她目光落在跳跃的火上，声音像被炉火烘过，带着粗粝的暖意，又像随意拉家常：
　　“这白菜，还是咱家后院窖里存的。今年霜打得好，更甜了。” 她顿了顿，用火钳轻轻敲了敲炉壁，发出沉闷的“铛、铛”声。“你小时候，一到冬天耳朵就生冻疮，又红又肿，痒得你晚上睡不着，直哭。你妈就用手捂着给你焐，用雪给你搓……那时候，你可爱惜这两片耳朵了。”
　　她停下话头，屋子里只剩下锅里咕嘟的声响和柴火细微的噼啪。热气氤氲，模糊了窗上厚厚的白霜。老黄狗发出轻微的鼾声。
　　“后来你大了，说要见世面，跑得远了。” 三妈慢慢地说，目光从炉火移到他脸上，又很快落回自己粗糙的手上。“外头的东西，是金贵，是好看。可冰雕出来的，再像，它没有热气儿，捂不热手，也填不饱肚子。很多娃不都是吃了亏头才晓得回来，要知道家里好哇。”
　　她又用火钳敲了一下炉壁。
　　“这人哪，有时候就跟走迷了路似的，光瞅见远处灯亮，觉着那儿好，忘了脚底下踩的才是实地。心里头结了冰碴子，比外头的天还冷。冷狠了，就……就不知道疼了。”
　　她终于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娃，” 她的声音低了，几乎被炖菜的翻滚声盖过，“那寒气，可就真要钻到骨头缝里，一辈子跟着你了。”
　　她拿起勺子，慢慢搅动着锅里的菜。
　　他端着碗，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那滚烫的汤汁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眼眶在那注视下，不受控制地，再一次开始发热。
　　他终于张开嘴:“你咋知道的。”
　　三妈没回答，自顾自又说了下去，声音混在暖烘烘的空气里，有点飘忽。
　　“你打小就爱看些虚的。”她用火钳夹起一块炭，小心地添进炉子，火苗忽地一蹿，映亮的皱纹，深深浅浅。“村口放露天电影，别人看打仗，凑热闹，你就盯着那白布上的影子，眼珠子都不转。回来就蹲在墙根用手比划，说这里该有光，那里该有影子走动。”
　　这不中用啊。她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融入满屋的蒸汽里。
　　“你待着省内多好，去选什么戏剧影视，说要去拍电影。当个侓师不好吗。这不是专业的问题，你不适合的。我知道你喜欢，但这不是吃饭的家伙啊。这是是……孽啊。”
　　“孽？”他出了声。
　　“嗯，孽。”三妈看他一眼，温温的，却又带着看透似的凉。
　　尹游笑了：“我会当律师的。”
　　三妈询问地看向他。
　　他说：“我没选月亮。但我需要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