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所期》江半碗

49、你要和我一起跳楼吗？ “所有人都

　　“所有人都往后退。”

　　江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她抬手指挥围观的人往后退了几步，腾出一小块空地，同时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按。120、110、119，一口气拨出去三个号码，简明扼要地报了地址、楼层和现场情况。

　　那边许潇潇已经动了。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上面，身体微微前倾，开口时语气也是懒洋洋的，带着点吊儿郎当的笑：“美女，这大中午的，不嫌晒吗？”

　　女生没理她。

　　“你这用的什么护发素？”许潇潇也没指望她能回复，深吸了一口气，略带轻佻地继续说，“味道挺特别啊，跟我女朋友的味道挺像。”

　　那女生抬眼看了她一下，满脸风干的泪痕。

　　“不过以后闻不到了，人家让我滚呢。要不你告诉我这什么牌子，回头我也买点。好闻香思人。”

　　趁着这个空隙，许潇潇一条长腿已经迈过了栏杆。动作极快，周围的学生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大半个身子就已经翻到了栏杆外侧。

　　江栖刚挂断最后一个电话，一抬眸就看到了这一幕。

　　心脏差点停滞。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怎么继续。

　　与此同时，有个老师也发现了许潇潇，急忙上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这位同学！你别——”

　　“没事。”

　　许潇潇头都没回，随手摆了摆，另一条腿也跟着迈了过去，整个人稳稳地站在了那块平台上。

　　位置太窄了，她的脚后跟已经退到了平台的边缘，再往后一步，就是十二楼的虚空。

　　她就那样靠着栏杆，和那女生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江栖再也顾不上身后那些簇拥的学生。几步跨到栏杆边，纤细的胳膊越过栏杆，本能地扯住了许潇潇的衣摆。

　　许潇潇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安抚似的微微弯了一下。

　　江栖一点没被安抚到，反而觉得自己早晚会被这小混蛋给气死。

　　“你叫什么名字？”许潇潇问女生。

　　沉默。

　　“不说也行。”许潇潇耸了耸肩，十分自来熟地继续问，“那我就叫你美女了？毕竟香香的女生都是漂亮的。美女，你今年大几了？”

　　过了好几秒，旁边才传来一个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大一。”

　　“大一好啊。”许潇潇语气轻快，像坐在自家阳台似的，翘起了一条腿，

　　“大一正是好时候，课不多，社团活动也多，还能谈个恋爱……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那女生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许潇潇心下了然。那点笑意没散，声音却放得更轻：“失恋了？”

　　这三个字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

　　女生的眼泪猛地涌了出来，哭得浑身发抖，乱飞的头发都糊在了脸上，声音断断续续的：“她说……她说……她不喜欢我了，我……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从高中就……”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缩了起来，抱着膝盖，蜷在那块窄小的平台上。

　　许潇潇安静地听完，等那女生哭得差不多了，才耐着性子慢慢地说：“这种感觉，我能懂。”

　　“你不懂！”女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股绝望的、歇斯底里的劲儿，“她是我跨越多少黑暗的山岭，才能触摸到的灵魂，是我唯一的渡口与救赎！失去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许潇潇被这句青春伤痛文学式的告白震了一下，下意识偏头看了江栖一眼。

　　那人正站在栏杆里面，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线，纤细的手指将自己的衣角揪成一团，目光紧紧地盯着她垂在外面的腿。

　　许潇潇心里忍不住软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女生，嘴角一弯，吊儿郎当地回了一句：“哟，没想到你还是个文艺女孩呢。”

　　那女生红着眼睛瞪了她一眼，“是英国诗人，卡罗尔写的。”

　　“哦哦哦……那这个卡罗尔，也失恋了？”

　　“她和杰姬都是著名女诗人，她们的爱情是对世俗最锋利的剑，哪怕最后分手了也是挚友。”女生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

　　“那确实很感人了，”许潇潇一根手指摸了摸下巴，语气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股真真假假的苦涩：

　　“唉，说来也巧，我今天也刚失恋。我追了她一个多月，什么招数都用尽了，结果人家只是想骗色。”

　　江栖：“……”

　　天台的学生：“？！”

　　许潇潇也没管其他人是什么反应，抬手指了指自己微微发红的脸颊，自嘲地笑了一声：“看到我脸了没？刚刚还被她打了一巴掌呢。”

　　说完，她还转过头来看向江栖，眼尾微微挑着，语气里带着点撒娇似的委屈：

　　“江老师，你说，那人是不是很过分？我长得这么好看，万一被打得左右脸不对称毁容了，没有人愿意要我怎么办？”

　　江栖：“……”

　　她想说干脆在这厮另一边也来一下，好让这张脸能对称一点。可视线落在许潇潇那片发红的皮肤上时，心里又莫名心疼了一下。

　　心疼完，更气了。

　　天台上安静了一瞬。

　　几个学生的目光在许潇潇脸上转了几圈，最后齐刷刷落在他右边的侧脸上。

　　还真肿了。

　　右边侧脸微微鼓起来，红痕未消，清晰的指印在白晃晃的阳光下格外扎眼。

　　那女生停下了眼泪，迷茫的看着这个突然“同病相怜”的人，一时间懵住了，随后小声的问道：

　　“那…你要和我一起跳楼吗？”

　　“别。”

　　许潇潇拒绝得十分干脆，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嫌弃，“谁要跟你一起殉情？真要到了那一步，也得和心爱的人一起啊。”

　　她顿了顿，偏过头，目光越过栏杆，不偏不倚地撞进江栖的眼里。这个角度，阳光正好把她眼底那点故意的、撩拨的、带着点赌气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你说是吧，江老师？”

　　江栖被她这没轻没重的“殉情”两个字弄得心头一跳，低声斥了一句：“瞎说什么。”

　　那女生一听许潇潇不跟她一起跳楼，情绪又开始激动。

　　一会儿哭着说活着没意思，一会儿又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显然她自己也害怕得要命。

　　许潇潇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挪，嘴里开始没边没际的扯，从卡罗尔现在多大，到你是哪个专业的，最后又绕回到她自己身上：“你说，我如果跳楼了，我那女朋友会不会伤心啊？”

　　那女生被她天南海北的话绕得晕头转向，哭声渐渐弱了下去，看着她的脸下意识回复了一句：

　　“不知道。我女朋友没打过我巴掌。”

　　“啧，你看看你这人，我这开导你呢，你咋还戳人肺管子呢？”

　　许潇潇啧啧几声，感觉时机差不多了，顺势转移了话题，语气放得轻松又自然：“算了，反正咱俩女朋友都没了，我请你喝酒去吧？难得碰到这么同病相怜的，这大热的天，来个不醉不归。”

　　女生犹豫地抬起头看她。眼睛哭得通红，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像是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许潇潇扶着栏杆站起身，又弯腰冲她伸手，“走吧，出去来点扎啤，凉快凉快。”

　　看着面前的手，那女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又激动起来。

　　“我不要！”她大喊着，嘴唇发抖，眼眶里重新蓄满了泪，手一松，竟直接放开了栏杆，“我要去死！你们都别管我！别管——”

　　话音未落，身体就歪倒了。

　　那一瞬间快得让人猝不及防。她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失去重心，手臂在空气中慌乱地抓了一下，整个人直直地坠了下去。

　　“操！”

　　许潇潇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出去，千钧一发之际，她死死地攥住了那女生的手腕。

　　可那股下坠的力道实在太大，拽着她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平台边缘，疼得她眼前骤然发黑。

　　与此同时，她小半个身子已经被下坠的力道带出了平台，胸口卡在平台边缘的水泥棱上，五脏六腑都被撞得险些错位。

　　江栖的大脑彻底空白。

　　周围所有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手猛然掐断。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顾自己还穿着裙子，慌乱地翻过了栏杆，拼命地从身后抱住了许潇潇的腰。

　　许潇潇紧咬着牙，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手掌上，尝试着往上拉。

　　可这人实在太沉了，光靠她一个人根本就拽不动。

　　江栖喘了口气，松开一只手，抓住栏杆，身体往外探，指尖堪堪碰到那女生的小臂。

　　她在坠落的瞬间就后悔了。

　　那种整个人往下掉的感觉，比任何想象中电影里那种慢镜头的、诗意的坠落都要恐怖一万倍。

　　她吓得魂飞魄散，眼泪和鼻涕糊在脸上，声音都喊破了音：

　　“别松手——呜呜呜呜救命！我不想死了！我不想死了！”

　　她哭喊着，两只手拼命抓住许潇潇的手臂，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本能地往上爬。

　　腿在空中乱蹬，整个人疯狂地摇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