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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周太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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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太傅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拿起案上的戒尺,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好了,把昨日的功课都交上来,今日讲《论语·雍也》篇。”
周太傅开始讲课了,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崇文阁里回荡开来。
沈知意翻开书册,目光落在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句上,心思却有一瞬间的飘忽。
坐在她旁边的萧珩忽然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沈知意偏头看他,他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面前的一碟墨推了过来。
沈知意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刚才走神的时候,笔尖蘸了太多墨,在宣纸上洇出了一小团墨渍。
她赶紧换了张纸,重新提起笔,将笔锋在砚台上细细地理顺了,然后端端正正地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了今天的第一行字。
她的字写得极好,一笔一画都有筋骨,不像十二岁女孩的手笔,倒像是练了许多年的老书生的字迹。
这是她父亲教的,父亲说练字就是练心,心定了,字自然就稳了。
太傅讲书的声音在耳边流淌着,窗外有鸟雀在槐树枝头啁啾,秋风从半开的窗扇间钻进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
沈知意一笔一画地写着,觉得胸腔里那颗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在墨香和书声里,慢慢落回了原处。
下课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槐树梢顶,阳光从窗棂的格子里漏进来,在书案上印出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周太傅合上书册,布置了明日的功课,又板着脸叮嘱了几句“不许敷衍塞责”之类的话,这才端起茶盏往后堂去了。
他一走,屋子里的气氛立刻松了下来,三皇子萧琮头一个蹿出去,经过沈知意身边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脚步没停就出了门。
沈知意低头收拾自己的笔墨,将兔毫笔在笔洗里细细涮干净了,用帕子吸去多余的水分。
一道影子落在她的书案上。
她抬起头,太子萧北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他站着,她坐着,逆着光的缘故,那张俊美温和的面孔半明半暗,倒比方才远看时多了几分真切。
他的眉眼确实生得好,像一块温润的白玉,质地细腻,光泽内敛,叫人看了生不出什么防备心来。
“沈姑娘,”萧北良开口,声音和他这个人一样,“母后今早同孤说了,让孤带你去上林苑走走。你今日午后可得空?”
沈知意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她当然记得皇后的嘱咐,也知道这一趟迟早要去,但太子这样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来问,还是让她有些不自在。
屋子里还有没走的宫人,门口候着的太监也竖着耳朵,这些话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传遍整个后宫。
她站起身,依着规矩福了一福,垂着眼道:“臣女不敢耽搁殿下读书,若殿下事忙……”
“不忙。”萧北良截住了她的话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推拒的笃定,“母后的意思,孤也不好违拗。况且你入宫这些日子,大约也闷了,出去走走不是坏事。”
他这话说得周全,把一切都推到皇后身上,倒让沈知意没了推脱的余地。
她正想着该说什么,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上林苑?我也去!”
萧珩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在太子和沈知意之间来回看了两遍,理直气壮地又说了一遍:“我也去,横竖下午没课。”
萧北良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萧珩便又往前凑了半步,笑嘻嘻地说:“大哥你想啊,你一个人带沈姑娘出去逛,回头宫里那些碎嘴的不知道要编排出什么来。
加上我就不一样了,三个小孩子一块儿玩儿,谁还能说什么?”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倒把沈知意闹了个耳根微红。
她低着头假装整理书箱,不肯抬头看任何人。
萧北良大约是觉得这话虽然粗,却也不无道理,沉吟片刻便点了头:“也好,你也来吧。”
萧珩顿时眉开眼笑,伸手就去拉沈知意的袖子:“走走走,这会儿就去,趁着日头好,桂花正是最香的时候。”
沈知意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赶紧稳住身形,不着痕迹地把袖子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萧珩也不在意,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催他们快些,那一身宝蓝色的锦袍在秋阳底下亮得晃眼。
萧北良走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和沈知意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
三个人出了崇文阁,往西华门的方向去。宫人们远远看见太子和二皇子走在一块儿,纷纷垂手退到路边,头低得几乎贴到胸口。
走了一段,萧珩忽然回过头来,倒退着走了两步,歪着头看萧北良:“不对啊大哥,上林苑在宫外,咱们怎么出去?”
萧北良神色不变,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父皇今早准了,孤已着人备好了马车。”
萧珩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父皇对沈姑娘可真是上心,连出宫的令牌都给得这么痛快。”
这话说者无心,沈知意听了却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皇帝对她上心,满朝文武对她上心,皇后对她上心,所有人对她都格外上心。
可这份上心不是因为她是谁,而是因为她是什么。她垂下眼睫,将那一瞬间的情绪压了下去。
西华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青帷马车,驾车的侍卫见太子来了,立刻放下脚凳,掀开车帘候在一旁。
车里的空间不算大,坐三个人刚好,再多一个便挤了。
萧珩抢先一步跳了上去,伸手去拉沈知意,沈知意犹豫了一下,自己扶着车壁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萧北良最后上来,在她对面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搁在膝上。
马车辘辘地驶出宫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街市的声音渐渐从车帘的缝隙里渗进来,有叫卖糖炒栗子的吆喝,有小孩子的嬉闹,有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
这些声音又嘈杂又鲜活,和宫里的寂静全然是两重天地。
萧珩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兴致勃勃地往外张望,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瞧那个捏面人的,捏的是只猴子吧?还有那边,卖糖葫芦的,我好久没吃过了。”
他说着便要叫停车,被萧北良一个眼神制止了,只好悻悻地坐回来,脸上却还是那副意犹未尽的表情。
萧北良转过脸来看沈知意,目光平和而认真:“沈姑娘来京城这些日子,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沈知意怔了一下。
她来京城半个月了,每一日都被人安排得妥妥当当、滴水不漏。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去哪里、想做什么。她自己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很早就学会了不去想这个问题。
闻着从帘缝里钻进来的糖炒栗子的焦香,听着萧珩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那个被压了很久的念头忽然就冒了出来。
她其实想回家。
她想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发一会儿呆,不用想着自己是谁、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表情。
可是她回不去。
从她出生的那一天起,她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了。
这些事情她听府里的老嬷嬷讲过无数遍,每一遍都讲得眉飞色舞,像是在说一段了不得的传奇。
老嬷嬷说,她出生那天傍晚,漫天的云霞忽然变了颜色,原本绯红的晚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过,一层一层地堆叠成五彩的锦缎,把整座府邸都笼罩在一片流光溢彩之中。
那道霞光久久不散,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跑出来看,跪在地上直呼神迹。
消息传回宫中,国师连夜登了观星台,对着星空推演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便面色凝重地进了宫,对皇帝说了一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