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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檐角的铁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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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的铁马被晨风摇出细碎的响,沈知意就是在这一片叮咚声里醒过来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藕荷色的帐顶,绣着大朵大朵的西番莲,金线在薄薄的晨光里泛出温柔的光泽。
枕畔的玉枕凉沁沁地贴着面颊,空气里浮着一缕沉水香的味道,又轻又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这已经是她在凤仪宫的第七日了。
她坐起身,守在外间的宫女绿蜡听见动静,立刻端了温水进来,绞好了帕子递到她手边,又一言不发地替她梳头。
沈知意的头发不算极黑,在光下微微泛着些栗色,绿蜡的手极巧,三两下便替她绾了一个双鬟,簪了两支小小的珍珠钗。
沈知意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衣裳也是新裁的,鹅黄色的上襦,月白色的裙子,料子轻软得像云一样,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她刚收拾妥当,外头便传来了脚步声,紧跟着是太监尖细的嗓音:“皇后娘娘请沈姑娘过去说话。”
沈知意心里一紧,面上却没有露出什么来。
她站起来抚了抚裙摆,低着头跟在传话太监身后,穿过一道道游廊往正殿去。
凤仪宫极大,朱红的柱子撑着飞翘的檐角,廊下摆着成排的秋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晨光照得半透明似的。
正殿里燃着檀香,比偏殿的味道浓些,却不呛人,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皇后萧氏正歪在窗下的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柄白玉如意,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见她进来便微微一笑,朝她招了招手。
“知意来了,过来坐。”
沈知意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才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
皇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白的唇色上,眉头便轻轻蹙了一下。
“昨晚又没睡好?瞧这小脸白的。”
皇后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微凉,带着些护甲的金器触感,“太医开的安神汤喝了没有?”
“喝了。”沈知意轻声答,“只是换了地方,一时还不太惯,劳娘娘挂心了。”
这话说得乖巧又熨帖,皇后的眉头舒展开来,将如意搁到一旁的小几上,拉了她的手握住。
皇后的手保养得极好,温软细腻,像一块上好的暖玉。
“你这孩子,跟本宫还客气什么。你一个姑娘家在府里孤零零的,本宫不照看你谁照看你?”皇后说着,语气里带了些真切的怜惜,“这几日功课可落下没有?
太傅那边听说你进了宫,特意递了话进来,说你的文章写得极好,让本宫督促着你别荒废了。”
沈知意垂下眼睫,声音不大:“不曾落下,每日都照着太傅列的篇目在读,昨儿还临了一篇《洛神赋》,只是写得不大好,有几笔总是收不住。”
皇后听了便笑,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才多大,十二岁的丫头,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太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字还写得跟鸡爪子扒拉出来似的,太傅每回看了都直摇头。”
这话沈知意不好接,便只抿着嘴笑了笑。
皇后似乎很满意她的乖顺,语气愈发和软下来,话锋一转,说到了正题上。
“说起来,太子这几日总闷在东宫读书,本宫瞧着都替他累得慌。
你们小孩子家家的,成日里关在屋子里做什么?回头你去跟太子说,就说本宫说的,让他带你出去走走,上林苑那边的桂花开了,你们两个去折几枝回来插瓶也好。”
沈知意心里明白,皇后这是要她多和太子多亲近。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是,知意记下了。”
皇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又拉着她絮絮地说了些闲话,问她爱吃什么点心、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末了才放她出来,临走时还往她手里塞了一碟子新做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嘱咐她路上吃。
沈知意捧着那碟桂花糕走出正殿,晨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气息,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飘起来。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总算散了一些。
她把桂花糕交给绿蜡收好,独自往东宫的方向走。
太子的书房在东宫的西侧,叫崇文阁,每日辰时三刻开课,太傅会在那里给几位皇子讲学。
她昨日得了旨意,从今天起也要去崇文阁一同听讲,这是皇后替她求来的恩典,说是让她跟着一块儿长长学问。
换句话说,她将是崇文阁里唯一的女学生。
沈知意心里其实有些发怵,但她惯于把情绪都收敛在平静的面孔底下。
走到半路,路过御花园西侧的假山时,冷不丁从山石后面蹿出一个人来。
沈知意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帕子差点脱手。
定睛一看,面前站着个少年,穿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蹀躞带,挂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他比她高了小半个头,生得浓眉深目,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已经有了几分凌厉的轮廓,可那双眼睛里却盛着明晃晃的笑意,像秋日里最清澈的那一汪湖水,让人看了便觉得心里敞亮。
是二皇子萧珩。
“沈知意!”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似的,“远远就看见你了,走路怎么跟猫儿似的,一点声都没有。”
沈知意赶紧福了一福:“见过二殿下。”
萧珩摆了摆手,“少来这套虚礼。你手里拿的什么?”
“皇后娘娘赏的桂花糕。”
“给我尝一块。”他不等沈知意回答,自己就伸手掀开了油纸的一角,拈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嗯,甜,凤仪宫小厨房的手艺就是比别处好。”
沈知意看着他这副自来熟的模样,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和二皇子其实算旧相识。
她跟着父亲进过几次宫,两个小孩见过几面,但彼时都太小了,她只模模糊糊记得有个爱笑的小男孩,总追在她身后喊“知意妹妹知意妹妹”,喊得她烦不胜烦。
如今那小男孩长大了些,倒是不喊“知意妹妹”了,但那股子不见外的劲儿一点没变。
二皇子把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瘦了,宫里的下人没伺候好你?。”
沈知意摇了摇头:“没有,挺好的。”
“那就是想家想的。”萧珩笃定地说,随即又笑起来,“没事,以后就好了,今儿不是头一天去崇文阁吗?走,我带你一块儿去,省得你找不着路。”
他说着便自然而然地走在了她身侧,脚步放慢了些,显然是在迁就她的步幅。
沈知意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从御花园到崇文阁,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面被岁月磨得光滑而斑驳,墙头上长着一蓬蓬的瓦松,在秋风里微微摇晃。
萧珩走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来看她,压低了声音说:“你今天进崇文阁,做好心里准备。”
沈知意抬眼看他。
“老三也在。”萧珩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知道他那个人,嘴不大好听,说出什么来你别往心里去。”
三皇子萧琮,良妃所出,今年十三岁。
沈知意对他没什么太深的印象,看人的时候总爱半垂着眼皮,像是在打量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多谢二殿下提醒。”沈知意说。
萧珩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笑了笑,“到了,就那儿。”
崇文阁是座三开间的殿宇,青瓦朱檐,门前两棵老槐树参天蔽日,枝叶浓密得几乎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沈知意跟着萧珩走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到了几个人了。
正中间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一袭青衫,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翻看什么册子。
这便是太傅周静川,三朝老臣,学富五车,教过先帝也教过当今圣上,如今又来教这些皇子皇孙。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屋子里摆着六张书案,分作两排。
沈知意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太子还没到,他的位子旁边坐着三皇子萧琮,正歪在椅背上。
萧珩的位子在三皇子的斜后方,他的书案旁边还多摆了一张小一些的桌子,上头放了崭新的文房四宝,砚台里的墨已经研好了,笔架上挂着一支兔毫笔,显然是替沈知意准备的。
她进门的那一瞬,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么一眨眼的功夫。
三皇子萧琮的目光第一个扫过来,从她的头顶刷到脚底,又从脚底刷回头顶,然后嘴角微微一撇。
露出了一个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好奇的表情。
直到她在萧珩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那道目光都没有移开。
“哟,”萧琮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安静里听得分外清楚,“这就是我们大乌的神女?听说皇后娘娘特意请旨让她来的,我还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呢,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这话说得不算重,但语气里的轻慢任谁都听得出来。
萧珩立刻皱了眉,压着声音道:“老三。”
萧琮挑了挑眉,把毛笔往笔架上一搁,慢悠悠地说:“我说什么了?我不就是说了句实话吗?
一个丫头片子,又不是什么宗室女眷,凭什么跟咱们坐在一块儿读书?”
他的话没说完,太傅周静川把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搁,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
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周太傅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三殿下若觉得老臣这崇文阁没什么了不得的,大可去跟陛下说,另请高明来教你。沈姑娘是老臣亲自考较过的,她的文章和对策,放在这间屋子里,不算辱没了谁。”
萧琮翻了个白眼,扭头不理人了。
沈知意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萧珩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模样,凑过来,小声说:“生气的话,我们把他打一顿?”
沈知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可不敢打皇子。”
萧珩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我打,你躲起来看着。”
沈知意正要说什么。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太监尖声通报:“太子殿下到——”
沈知意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门口。
晨光从敞开的门扇间倾泻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毯。
一个人逆着光走进来,身形修长,步伐沉稳。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不张扬,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五官俊美,眉眼温和。
大乌的太子。
萧北良。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知意身上,停了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