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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计之囧 荒山古庙前 ...

  •   荒山古庙前,一只黄鼠狼拦住去路,口吐人言:“哪吒三太子,我修行三百年,只想求个正果,请您度我成仙。”

      哪吒脚踏风火轮,混天绫随风飘动,低头看了看它,笑道:“你倒是有趣。我问你,三百年间,你可害过人?”

      黄鼠狼摇头:“未曾。”

      “可曾偷鸡摸狗?”

      黄鼠狼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偷过几只,但那是饿极了。”

      哪吒哈哈大笑:“倒也诚实。”他伸手一指,一道灵光落在黄鼠狼头顶,“仙不是求来的,是修来的。你记住:从今日起,护一方百姓,守心中善念。百年之后,我自会来接你。”

      黄鼠狼浑身金光大盛,伏地叩首。待它抬起头,哪吒已化作一道火光消失天际,只留下一句话——

      “莫负初心,便是仙缘。”

      一个踉跄,“咚”的一声,我的手肘磕在了办公桌最硬的那块板子上。

      为什么偏偏是最硬的那块?

      我抹去嘴边的口水,抬头看看坐在我左边的韩存利。他耳朵里的白色耳机塞得紧紧的,那耳机线从他下巴绕过去,像一根从脑袋里长出来的白色藤蔓,藤蔓的尽头连着手机,手机上正播放着“津门虎”对北京国安的比赛。屏幕里,津门虎的球员们正密集防守在自己球门前,防守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仿佛他们的人生意义就在于挡住那个黑白相间的球。但最终还是被北京国安进了一个。

      “哎呀!”

      韩存利这一声“哎呀”喊得很克制。在办公大厅里,任何超过五十分贝的声音都属于违章行为,大家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你可以愤怒,可以沮丧,可以觉得自己的人生毫无意义,但请你安静地愤怒,安静地沮丧,安静地觉得人生毫无意义。韩存利的“哎呀”大概只有四十分贝,但已经足够表达他的情绪了。这就像一个人中了彩票头奖,他不会在领奖台上大喊大叫,而是会面带微笑,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这笔钱怎么花。

      办公大厅里还是如往常一样宁静。那种宁静不是图书馆里的宁静,图书馆里的宁静是因为大家都在读书,这里的宁静是因为大家都在假装工作。或者说,不是在假装工作,而是在假装一种叫“工作”的状态——眼睛盯着屏幕,手放在鼠标上,脑子里想的可能是晚饭吃什么,也可能是昨天晚上追的剧里那个男主角到底会不会和女主角在一起。

      我梦醒时手肘磕向现实世界的那声“巨响”,在这个宁静的大厅里大概持续了零点三秒。隔着一个工位的田晓荷抬了一下眼皮,确认不是火灾或者地震,又低下了头开始鼓捣自己的swich,坐在最远处的王顺连眼皮都没抬,他想抬也抬不起来,岁数大了,能耷拉的地方都耷拉了。也就是说,我这个人,以及我这个人的手肘,以及我这个人的手肘撞击办公桌发出的声音,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大概相当于一只蚂蚁在森林里打了个喷嚏。

      等等。

      我的意识里开始自己和自己对话。

      刚才那个梦里,我是第一视角吧?

      是的。

      谁?

      哪吒?

      不是说我!我说的是哪吒看到的那个人!

      那是人么?那是一只黄鼠狼子。

      我惊醒前在梦里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度黄鼠狼成仙呀!

      我怎么助它成仙的?

      你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嗯,好像是“啥都不怕,才能顺利!”是这句么?

      不是吧!

      是吧!

      哎,是不是的也就这句了,谁会把梦记得这么清楚!这就像你昨天中午吃的什么菜,你能想起来么?想不起来吧。但你如果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领导走过来跟你说了一句话,你就会记得那句话,而不记得吃了什么。人的记忆就是这么奇怪,它不关心事实,它关心的是意义。

      但问题是,我梦里那句话到底有没有意义?

      等等,我梦见了啥?黄鼠狼。

      我靠。

      这别带是日有所思,梦里来啥吧?中午做梦到底是正梦还是反梦?叶凡呀,你这时候还有工夫想这些迷信的事情,你怎么不琢磨琢磨梦里为什么出现的是黄鼠狼?

      黄鼠狼……

      刘伊……

      “啥都不怕,才能顺利!”

      对呀!

      这是哪位神仙给我托梦提示呢!

      我三两下抹去了睡午觉留下的口水,接着举起茶杯咚咚咚就是三口。三口茶下去,我顿时茅塞顿开,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我有一计。

      一个人要是说“我有一计”,那就说明这件事儿已经开始往不靠谱的方向发展了。为什么呢?因为真正靠谱的事儿不需要“计”,你按部就班去做就行了。需要“计”的事儿,都是你觉得正常渠道搞不定的。可是人在这种时候往往不会反思——既然正常渠道搞不定,凭什么你的“一计”就能搞定?你比正常渠道还厉害?

      当时我没想这么多。

      刘伊是黄鼠狼。

      我在梦里度化的那只黄鼠狼。

      现在的问题是,我的“一计”到底是什么?

      说起来也简单。我们组接到了一个新任务。旅游季节到了,这个城市从我出生起就没有什么旅游,想看看外地人比看大熊猫还费劲。但前不久有几个在河边跳水、游野泳的老头儿,不知道被哪个互联网博主给拍下来发到网上去了,一下子就火了。那些老头儿一个个光着膀子,大肚腩甩来甩去,“扑通扑通”跳几下,5A景区就跟下饺子似的往外冒。外地人来了就问:“那个跳水的河在哪儿?”本地的出租车司机一脸茫然:“哪儿?那条河我们本地人都嫌脏,你们来干嘛?”

      这就是旅游业的本质——不是你这个地方好不好看,而是有没有人在网上说你好看。说得难听一点,就是一群人说好,另一群人就跟着来了,来了之后发现也就那样,但来都来了,总不能说不好吧?于是回去跟别人说“挺好的”,然后就又有新的一群人来了。这个链条可以无限延续下去,直到有一天某个人说了真话,然后这个链条就会断掉,换下一个地方。

      我们的任务很简单——拍摄摩天轮的服务人员。周东升部长发话之后,人员就安排好了。我和刘伊拿着法宝pocket摄像机赶赴现场,姜德志一人留守,等我们把现场素材发回来,他剪辑成片。

      好机会啊!

      我这回还是早去。这次早去不是因为闲事儿,而是去看看做空镜用的外景。摩天轮那个东西比电视塔还高,不好找角度啊!

      我需要在正式开拍之前,跟她说几句话。几句话而已,但这几句话可能会改变今天拍摄的走向,可能会让刘伊不那么紧张,可能会让片子不那么难看,可能会让姜德志剪片子的时候不至于骂娘。

      你看,一个人只要开始说“可能会”,就说明他已经对现实没有把握了。真正有把握的事情不需要“可能会”,你会说“我今天中午要吃饭”,你不会说“我今天中午可能会吃饭”。但人生中大多数事情都不是吃饭,所以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在说“可能会”,并且假装这个“可能会”等于“一定会”。

      摩天轮的“车条”上灯光亮起的时候,我到了。

      这座城市在夜色中总是比白天好看。白天的城市是一个劳动人民谋生的地方,到处都是灰尘、噪音和匆忙的脚步;晚上的城市是一个游客想象中的地方,灯光把一切丑陋的东西都遮住了,只留下那些好看的轮廓。摩天轮在夜空中缓缓转动,像一个巨大的发光齿轮,把黑暗的天空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每一块里面都装着这个城市的一个秘密。

      我拿着手持摄像机比划了两下,发觉自己多虑了。这地方很旷,找角度原来没有那么费劲。你只需要选一个你觉得好看的角度,把机器举起来就行了。

      但时间不饶人啊。这么富裕的时间里我去干嘛呢?

      往回溜达,去看看那边的夜市,等快到约定时间时我再走回来。

      这么做是有道理的。你想,如果你到得太早,站在那里等,显得你很闲,很没有价值;如果你到得刚刚好,显得你时间管理得很好;如果你到得稍微晚那么一两分钟,又显得你这个人很忙,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职场上的很多事儿,本质上就是在表演一种叫“我很重要”的假象。你要是真的不重要,你就要假装很重要;你要是真的很重要,你反而不需要假装,但真正重要的人很少,所以大部分人都在假装。

      大约走了几百米,一个影子出现了。

      那个影子控制着一辆黄色的共享单车在前进。

      天啊!

      那不是前几天那只黄鼠狼么?

      刘伊来了!

      刘伊来了!

      天哪!我身后就是摩天轮,她朝我的方向来了。太可怕了,我脑子里反复响着回声——“我妈不让我和傻子玩儿,我妈不让我和傻子玩儿。”这是我妈在我小时候经常跟我说的一句话。我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很严肃的,她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事情不是过马路不看车,不是玩火,不是从高处跳下来,而是跟傻子玩儿。因为过马路不看车你只会被撞一次,玩火你只会被烫一次,从高处跳下来你只会摔一次,但跟傻子玩儿,你会被傻子影响,然后变成一个傻子,然后一辈子就完了。

      在如果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必须和傻子玩儿时,我也得给自己一个充分的心理准备。

      天啊!小黄车的车轴多灵活,更何况驾驭它的是一个慌张的仙儿。自行车马上就要朝我奔来了,当我的心情紧张万分,犹如一个正横卧在铁轨上的人,那鸣笛冒着热气儿的火车头马上就要碾过时——自行车突然拐弯儿了。

      嗯?

      此时此刻我对自己又产生了怀疑。摩天轮不是在我身后么?她拐到胡同子里干什么?难不成胡同里还隐藏着一个“摩地轮”,和我身后这个是姊妹轮?

      好奇心来了,挡都挡不住!

      我以轻盈的步伐跟上了这辆共享单车。那情景,如果用第三人称视角一镜到底的话,一定是一幅“哪吒脚踩风火轮手持红缨枪追杀逃跑的黄鼠狼精”的画面。我就是那个哪吒,刘伊就是那只黄鼠狼。

      这黄鼠狼可真快呀!不得不说这个城市共享单车质量是真的好。我追得上么?追不上。追不上怎么办?用乾坤圈套啊!我哪来的乾坤圈,我手里就一个拍摄用的pocket3。这玩意儿能当乾坤圈用么?显然不能。它连个石头都砸不中,它的唯一功能是拍视频,而且拍出来的视频还得靠姜德志剪辑才能看。

      行了!不用套了,她停车了。

      结果令我大失所望。这胡同里根本没有什么“摩地轮”,只有一个公共厕所。

      我恍然大悟了。

      这不跟我上小学二年级时一样么?知道这节课老师得叫我回答问题,上课之前比紧张,得把体内影响我的液体排出体外。这样一来,我可以将全部精神用于大脑,而不用再拿出部分脑力管理自己的膀胱了。管理膀胱是需要脑力的,这事儿你不信的话,下次你憋着尿做一道数学题试试。

      原来是排个紧张尿啊!
      没劲。

      我朝着摩天轮相反的方向走着。这样做是有目的的——为了给排尿结束后的刘伊创造一个我刚刚到达的错觉。

      “你来了啊!”

      刘伊一边抬眼皮问好,一边失了慌张地从她那蓝色小米背包里掏着Pocket3。她的慌张很有特点——她的慌张不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做的慌张,而是那种知道怎么做但怕做不好的慌张。这两种慌张的区别在于,前者可以通过学习来解决,后者通过任何方式都解决不了,因为后者的本质既是能力问题,也是性格问题。

      “你慢慢掏,不着急。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说着话,生怕她慌张地把Pocket掉地上。这玩意儿倒是不贵,但要是摔坏了,周东升又要开会了。周东升开会的内容永远都是那么几条——这个好办、这个简单、你就粗略的弄一下。他说来说去就是这些词,但他永远不会告诉你具体怎么做。因为这个世界上大部分领导都不会告诉你具体怎么做,可能他们也告诉不了你,因为他们本身啥都不会。他们只负责告诉你你做的不对,至于什么是对的,你自己去想。你想出来了,是你应该想的;你想不出来,是你能力不行。

      “那个,刘伊。我不明白周东升怎么一句话就能造成你的紧张。今天这个片不难拍,而且又不是咱们剪,是德志剪。姜德志你还不放心么?”

      “哎!你不知道,部长让我认真拍,有要求。要求……”

      刘伊一边说话一边调整着pocket3的参数。一个破手持摄像机有啥参数可调?1080P,每次打开都是默认的。

      “有啥要求啊!你一个大学本科,还带学士学位的,让他给吓住了?”我说。

      我的这种劝法,就是中午梦醒时想起的那“一计”——心理优势。我的计策很简单,就是告诉刘伊:你不比别人差,你比周东升学历还高,你有什么好怕的?你怕的不是他,是你自己觉得他比你厉害。但实际上他不比你厉害,他只是比你会装。而装这门艺术,你是可以学会的,因为你是大学生,你连微积分都能学会,你还学不会装?

      我当时觉得这个计策妙极了。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当我以为一个计策妙极了的时候,恰恰说明这个计策有问题。因为真正妙的计策,你自己是看不出来的,你只会觉得就这么回事儿。你觉得妙极了,是因为你把自己想得太聪明了,把别人想得太笨了。但你仔细想想,如果别人真的那么笨,他们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我们的那位周东升部长,二十年前青涩的时候在江西的一个中专上学。上个破中专还用去江西?山东蓝翔比那都好。但他入职的学历是英国某大学学院的研究生。我清晰记得我们刚入职时他搂着我的另外一位同事说:“咱俩是单位里唯一的研究生。”

      还唯一,那不应该叫“唯二”么?

      我站在旁边只能控制自己的表情,把嘲笑隐藏成礼貌性的微笑。

      别人不知道这外国研究生是怎么回事,我还不知道么?我一个正正经经的海归。

      好了,言归正传吧。

      你猜,这次的“我有一计”成功了么?

      能成功么?

      成功了她还能叫凤雏么?

      当然,现在凤雏这个外号还不属于她。这么有深度的外号还要经历一些事情才能正式授予。这就像你管一个人叫“诸葛”之前,他至少得成功地出过几次主意;你管一个人叫“凤雏”之前,他至少得成功地搞砸过几次。刘伊现在还属于“初出茅庐”的阶段,她搞砸的事情还不够多,不够大,不够引起轰动。但我相信,假以时日,她一定可以的。

      那天的拍摄过程我就不细说了。

      总之,我们拍了一堆素材回来。摩天轮拍到了,服务人员拍到了,夜景拍到了,空镜也拍到了。什么问题都没有,但又什么问题都有。这就跟你做了顿饭,材料都是对的,步骤都是对的,但做出来就是不好吃。你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靠!

      拿回去的片子还不如我妈上周去旅游拍的好。她和她那帮同事,一群退休的大老娘们儿,拿着手机,看到什么拍什么,不管构图,不管光线,不管主题,但拍出来的视频看着就是舒服。为什么?因为她们不紧张。她们不在乎拍得好不好,所以拍出来的东西反而有一种天然的、真实的感觉。而我们呢?我们太在乎了,所以我们拍出来的东西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很在乎的人拍出来的东西——处处都是痕迹,处处都是刻意,处处都写着四个大字:“我很努力。”

      我以为的我有一计,其实就是磕了一下。

      只不过这次我不用操心了。

      剪片子的是姜德志,让他去操心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计之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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