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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封王 归朝质子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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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知闲堂上的宣帝,自驸马爷走后,一直呆坐于龙椅之上,直至掌灯时分,知闲堂上依旧晦暗不明,宣帝于渐次暗淡的天光中茫然不知所思,只觉心中虚空一片。
内侍来点灯,被宣帝制止。刚刚驸马所述,若五雷轰顶!他知晓这个儿子在外十九载,定是极艰危地活下来,经历过万难凶险、焚心苦痛的境遇,但具象化至食不果腹、艰难竭蹶、朝不保夕至此!是宣帝无法想像的。而身为皇子,他心目中惦念着每一个身边人,身边有恩于他的人!
虽早有华盖局暗卫禀报过南羿一路回朝途中种种,但驸马爷的一番话,还是令宣帝以为待儿子回朝后极尽补偿便可弥补当年之失的心绪,全然崩塌!即便是此刻、立时将大熙皇朝拱手相让于他,也无法改变他十九载曾经的劫难!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宣帝命人掌灯,将这一段《孟子·告子下》翻找出来,铺开宣纸,工工整整临一幅长卷,盖上私印、闲章,命人连夜裱装,翌日带至南平门迎六皇子归朝现场。
内侍接了皇命立时通报内侍省翰林院,翰林书艺局的装背臣于家中得了诏令赶至翰林院连夜装裱。此事还不到子时便于宗室、世家中经各路途径传播开来,至天明时分,各家都神速备好了于迎驾典仪上送给六殿下的奉礼。
是夜,同样深夜未眠的是与六皇子同行归朝的少师姬衡与武师傅卢翳。二人白日入城去密会姬衡于帝京的密友,傍晚城门关闭前二人回到洛河边的官驿。
听闻午后长公主驸马带了帆船及舵手来访,而殿下也当即便应允了翌日入城,并参与北洛河宗室、世家的龙舟斗,卢翳摇头道:“殿下太无城府,如此恐为人所用!”
姬衡捋着山羊胡,踱步道:“六郎人生的前十九载,所居之处高寒、少人、物匮,人事纯粹,诸人、诸事皆一眼即可透视。而入了帝京,所遇之人个个粘了毛比猴还精!这明显是陛下为令殿下早日入城而设的连环套!想必早有人于陛下面前密报过,六郎对匠造情有独钟,才会投其所好。”
“首先将同好者长公主驸马推出来,又以龙舟斗诱之。我儿纯澈,竟未能揣摩出其中蹊跷!且为人牵引,兀自入了连环套还不知!”说着姬衡一拍几案,愤而起身,“陛下也可谓用心良苦,为了儿子早日入城,其实也不过就差个一、两日,可见陛下于六郎的愧怍之心,久而有之,且日渐深远。”
“或可利用之?”姬衡听闻此话,以为是卢翳所言,回头却见南羿立于地中央,一揖道:“师傅与夫子所言羿儿皆听闻了!日后定会敛藏锋芒,防人算计!既然处境已变,必有鸟尽弓藏,亦有顺人应天!”
南羿说着行至二位面前,“今日驸马爷走后,我也意识到彼时太多外露,不过也不完全是坏事,毕竟众人都望我既无城府,又不懂藏拙,若我如众人所愿,是否可为自己多少避些祸事?”
卢翳拊掌大笑道:“殿下果然机敏过人,看来我与夫子多虑了!”
姬衡面沉如水,“哼”了一声:“不过是雕虫小技,为自己找补罢了!”
南羿再次一揖,狡诘道:“弟子知晓今日失误了!夫子总要面授机宜于我吧?!”
“今日之事只是陛下为令你早日入城,如若是当真有人欲猎杀于你,你我师徒还会有于此相见之机吗?”姬衡叹息道,“吾儿心慈,加之癖好早已为人所知,都是最易为人所诱之处,日后还会有人以女色、钱财相胁,吾儿可想好如何应之?”
“这……”南羿沉吟,答不上。
“帝京之繁华,乱花渐欲迷人眼,我儿切莫掉以轻心!至于机宜,我儿先自行揣度。今日先商议一下,这龙舟斗,要不要赢?”姬衡捋着山羊胡道。
“赢与不赢,各有利弊!赢,初出茅庐不畏险,但未免莽撞,恐为人警觉更想早早灭之;输,不过是个绣花枕头,无所惧,恐招至更多算计!”卢翳道。
“师傅说得是,输赢所差无几。弟子倒以为,不如又输又赢!”南羿摇头晃脑道。
“如何又赢又输?”姬衡问道。
“与百姓斗龙舟,大概率能入前八,可入洛安内河比最终一场,但夺冠则有些难度;而与宗亲世家龙舟伍相比,他们定然不是我的对手!因此,不如与百姓斗,全力以赴;与纨绔子弟斗,可用七、八分力,中途翻舟水上,将这魁首让与公主府!十八、九岁正是狂妄自大、争强好胜惹人眼的年纪,如此于人眼中,质子六郎不过是个因于苦寒之地长大毫无见识,又无城府且哗众取宠的毛头小子,不足为惧!”南悯自道。
“卢大人意下如何?”姬衡探身问道。
“甚好!雏凤在野,一鸣清声!”卢翳起身拍掌道,“这官场之事,我一介武夫最是头疼!殿下有夫子相助,自身亦睿智过人,老夫便放心了!”
姬衡摆手道:“卢大人不过而立之年,自称什么‘老夫’,不妥不妥!”
“人未老,心已死!家国不再,不过是行尸走肉!”卢翳自嘲道,“如若不是遇到夫子,我这条命……”
“卢大人!”姬衡喝止道,“大衍与大熙,皆为汉室后裔,大人莫要过于伤怀,这洛安,此后便是你的家了!我们皆是大人的亲族!”
卢翳起身颌首,向门外行去:“早些歇息吧!明日六郎还要龙舟斗呢!”
“师傅也早些歇息!”南羿于后目送卢翳出门,回身问道,“夫子可还有要嘱我的?”
“明日既是要自南平门入城,想来是要有个迎驾典仪,届时如何应对,你有个思量!”姬衡一揖,“去歇息吧!”
南羿回礼,道:“今日长公主驸马送的礼服人人有份,我看了下,身量大小倒是件件都合身,合着我们还没抵京,便个个都为人摸得透透儿的了!夫子试试吧,白日里我与娘亲、露儿都试过了!”
翌日,端阳节前一日,洛安城外洛河阔大的水面上,二十余支帝京周边各个州县的龙舟队以抓阄方式分为若干轮比拼,果然如南羿所料,南羿所率仪仗龙舟伍以第六名入终赛,将于端阳节当日巳时于北洛河上终赛。
待决出前八支龙舟伍,已然过了未时,按大熙司天监说法,总要在申时前入宫方为吉时。况且陛下见子心切,用过午膳便率百官出了般若宫,一路慢慢悠悠行至南平门,也才午时末,至城外龙舟斗决出前八位,陛下已然于南平门外候了半个时辰。
南羿率桨手们刚刚上岸,又是雨点般掷向桨手们的帕子、香囊、粽子、披帛……
候于岸边的礼部侍郎辜启已然立于驳岸边候了多时,立时上前拉住,乞道:“殿下速速沐浴更衣,少师与乳母、姬露小娘子皆已更衣毕,等候多时了!”
南羿拍了辜启一掌:“你急什么?不是已然应允你了吗?”
辜启并未放手,拉着殿下直至官驿内室,就立于屏风外待南羿沐浴更衣毕,换上礼服,方才道:“殿下别怪臣多嘴,陛下已于南平门候了半个多时辰了,从此过南平门,恐又要半个时辰。这大熙……莫说是大熙,即便这九洲大陆,有谁能令我大熙皇帝等候一个时辰?”
南羿本是已然在尽力加速,听闻此,便放慢了速度冷笑道:“其一,我没有让他等!其二,你可知自由于我,是何感触?我于质子营中羁押十九载,回程行了两月有余,两月对十九载……”
话音未落,只听屏风外“噗通”一声:“臣知错!臣僭越了!殿下恕罪!”
南羿亦不以为然道:“罢了!念在你这几日办差严谨尽责,我也并非成心为难你!这便入城,你也可交差了!”
言语间南羿便换好凝夜紫的官袍,自屏风后转出,上下打量着自己问道:“我又没封王,夫子说这紫袍为官袍,这不合理法吧?”
“既然给您备下了,自是穿得的!穿着便是!”
南羿与辜启自官驿中走出来时,众人已然上马候于河道边,辜启一边以袍袖擦着额头的汗,一边翻身上马道:“出发!出发!”
一行人于洛河边观赛的百姓簇拥下浩浩荡荡由西定门行至南平门。南平门外,宣帝与众臣已然候了一个时辰,帝、后与众嫔妃尚有黄罗伞盖、临时搭起的棚帐,有凉水有果子,臣子们却于露天地下,先雨淋后暴晒了一个时辰,个个于半湿的官袍中萎顿地舔舐着干裂的双唇,昏昏欲睡。直至执事内侍扯着烟嗓高声道:“六皇子南羿、少师姬衡觐见!”
南羿与众人按照早先礼部官员导引的礼仪,纷纷下马见礼。南羿一身紫袍加身,于御座前行了三跪九叩跪拜礼,琅琅道:“臣南羿,字微芒,叩见大熙皇帝陛下!”
南平门前候着的众臣皆如中了箭般亢奋地扯着脖颈望向这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大熙六皇子。可惜离得太远,又是于侧面,只觉其人身量高颀,玉树琅琅,传闻中他是大熙众皇子中最为俊郎的一个,可惜臣子们均未看清。
见过礼后执事内侍宣诏:“大熙六皇子南羿,为质十九载,于九洲大陆二十载兵销革偃、水乳交融功不可没,亦是大熙肱骨之臣,特敕封悯王,敕造悯王府,封地千亩……”
另有一份长长的赐品单:“赏金万两,金器千两,丝绸百匹,珠子念珠一百九颗十串,玉带十副,玉香炉五,珠子玉把独带刀二,玉冠五、玉犀牛簪二,象牙冠二,玉扳指二……”另有玉质、金质、琉璃盘盏、碟、杯、箸、酒器等若干。
少师姬衡封三品“济国侯”,所受赏赐比照南羿的礼单减半;
乳母澜娘封三品“侯夫人”,赏赐同样减半,并略有异,多了玉、珊瑚、珠翠头面与簪、梳篦、项链、耳饰,金镯、金钗、画扇、龙涎香、丝、罗等若干,另有螺钿妆奁匣子一大一小两只;
姬露的与母亲相似,多了若干玉、金、琉璃质地的兔、鱼、磨喝乐玩偶。
宗室子弟们听闻这样的赏赐可谓前所未有,有几人心中不悦,太子殿下的封地也不过千亩,他与太子比肩,未免恩宠过盛!
盛极必衰啊!想着:这个被羁押了十九载的土包子见识过什么好物什,赏赐于他也不懂享用!这泼天的富贵与圣眷优隆,不知他可有福消受!能消受多久!
南羿跪得笔直,双手双肩齐撑在胸前,微微垂首听着长长的礼单,面上并未展露众人以为的惊诧、感恩、激越情绪,只是静静待内侍宣诏毕,谢主隆恩后起身,还回首望了望乳母与小娘子姬露,姬露衣裙罗列,一时站不起,南羿还向后一步扶了一把,然后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入城。
翌日便是端阳节,帝京洛安满街高搭彩棚,从南平门通向般若宫南门正阳门的主街,两侧以书画、笔墨行,官驿、客栈,老字号的果子行、香药铺、珠翠头面订制、酒楼为主。
再向上行,由南至北近御街时便一色的三省六部,其中工部占地面积最大,然后是户部、礼部,距般若宫最近的为内侍省、中书省、尚书省三省总部、翰林院,以及三法司、兵部。国子监近西城于两水门北洛河与中洛河之间,这一带还延伸出帝京勋贵世家及皇室宗亲聚集的宅邸府院。
中轴线东边有帝京最繁华的临水坊市,勾栏瓦舍、酒肆歌馆,声色犬马,夜夜笙歌。
主街两侧街巷花楼彩幄,雕梁画栋,有些铺面门楣上已然悬起艾草、菖蒲,摆出供案,以粽子、茶酒等供奉神灵。
专为端阳节搭起的彩棚,插食盘架上插着张天师、艾草虎子等,卖粽子、糖霜韵果、酿梅、紫苏、柳、葵花、艾草、菖蒲、彩团、五色香囊、软香、佩带、雄黄酒,以及应季的桃、木瓜……帝京繁荣,政通人和,海清河宴,天下承平!
主街上酒楼、茶室并不多,帝京簪缨世家与巨擘商贾家的娘子们不愿出城看百姓们行训龙舟,只待端阳节正日这一天于北洛河上观终局八支伍的龙舟斗。
如今诸多市井百姓于城外洛河上见过六殿下,甚至一些因主家好信,被专门派出城去见证的勋贵家仆们,皆传言这位悯王殿下是大熙几位皇子中最为俊郎清逸的一位。
悯王殿下入京的讯息早十几日便于帝京传得沸沸扬扬,人未到,京城簪缨贵戚中早已有了悯王的传说,迎奉质子归朝的礼部官员与禁军龙卫,也皆云这位悯王殿下,于当今圣上诸多皇子中最是俊郎英气,传说天生一双异色瞳,人如朗月,璨若星辰。
前日听闻这位六殿下终于要入城了,陛下还率宗亲及三品以上官员于南平门迎驾,其圣眷优隆可谓风光无两,甚至盖过了太子殿下!这就不能不令那些眼高于顶的朱门贵女们屈尊降贵也来瞻仰一下这位质子了!
于是,洛安城这条南北走向的长街两侧,夹道各家商铺二楼临街的窗子与雅座皆为众人抢订一空,就连画坊、香药铺面家的也为人高价订了去,临时加了几案,于远近果子铺面送来市食,朱门贵女们一早便候在楼上,又派了家仆出城去观望着,不时传递讯息入城。
直等到用过午膳,日挂中天,可惜了“翠微盍叶垂鬓唇,珠压腰衱稳称身”,小娘子们脸上的妆都花了,申时方才迎来陛下与六皇子入城,这位命途多舛的质子,终于要于大熙万民面前,揭开神秘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