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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道协来客 ...

  •   三日光阴,在晨钟暮鼓与阵法的磨合中倏忽而过。

      第三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山间雾气浓重。祝殷如常在寅时末起身,准备进行吐纳晨课。她推开房门,带着露水清寒的空气涌入,却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道观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并非危险的气息,而是一种……更加凝练、更加厚重的“场”。这种“场”并非源自观内阵法,也并非涂曜或哪位同门刻意散发,倒像是某种长久浸润、自然沉淀的韵味。

      她凝神细听,隐隐听到前院传来师父谢谯与一个陌生老者的交谈声,声音不高,语气却颇为郑重。

      “来了?”祝殷心中一动,想起涂曜三日前的话。她整理了一下道袍,缓步向前院走去。

      穿过月洞门,便见正殿前的石阶下,站着数人。

      师父谢谯手持拂尘,正与一位鹤发童颜、身穿杏黄色八卦道袍的老道士寒暄。那老道士身材清癯,面色红润,双目开阖间神光湛然,手持一柄白玉为柄的拂尘,气息渊渟岳峙,显然修为精深。他身后跟着两名中年道士,一人面容严肃,背负长剑;另一人笑容可掬,手里却托着一个看似沉重的罗盘。三人皆穿着制式相近的杏黄道袍,袖口绣有云纹与一个小小的“道”字。

      是道协的人,而且看这气度,绝非普通干事。

      此外,还有一人站在稍远处,与这三位道士格格不入。那是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站姿笔挺,神情严肃中带着审视,目光正缓缓扫视着道观的建筑格局,像是在评估什么。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便装、身形精干的年轻人,默默站着,眼神锐利。

      政府的人?祝殷心中判断。

      “……凌虚观虽地处偏僻,但谢观主镇守一方,多年来护佑本地安宁,功不可没。”那为首的老道士声音洪亮,带着点金石之音,“此次我等冒昧前来,一是例行巡视,联络同道;二来,也是听闻前番梧桐市那起震动地方的‘恶性迷信犯罪案’,贵观几位高徒曾见义勇为,协助警方破获,特来了解情况,并代表道协表达谢意。”

      谢谯含笑稽首:“张天师言重了。济世救人,本是我辈本分。小徒们不过恰逢其会,略尽绵力而已。倒是劳动天师与诸位道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殿内用茶。”

      张天师?祝殷心中微凛。能被尊称为“天师”,且在道协身居高位的,唯有龙虎山那几位硕果仅存的老前辈之一。没想到来的竟是这般重量级人物。

      一行人移步正殿旁的客室。祝殷作为观中嫡传大弟子,自然随侍在侧,负责斟茶。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清香四溢。众人分宾主落座。那位中山装男子自称姓李,是省里某特殊文化及宗教事务办公室的副主任,此次是陪同张天师一行前来调研。

      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转到了之前的健身房案件。

      谢谯早有准备,将涂曜“修饰”过的版本娓娓道来:弟子们夜探废厂偶遇犯罪,仗着有些防身本事和路过的“热心市民”(涂曜)帮助,制服了利用封建迷信和心理控制手段犯罪的歹徒云云。言辞间,模糊了幽冥道、养鬼炼煞等超常部分,突出了犯罪行为的社会危害性。

      张天师听得频频点头,他身后那位严肃的背剑道士则偶尔插言,询问一些细节,尤其关注对方使用的“仪式”和“道具”。谢谯与祝殷配合,答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邪异之处,又控制在“迷信骗术”的范畴内。

      那位笑容可掬、托着罗盘的道士,自进入客室后,便将罗盘轻轻放在桌上。罗盘指针微微晃动,最终稳稳指向……东厢房的方向。他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

      李副主任则更关注案件的社会影响、道观与警方配合的流程,以及“如何防范类似利用传统文化糟粕进行的犯罪”。问题很官方,但也透露出上层对此类事件开始加强关注的信号。

      谈话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张天师似乎对谢谯的回答大体满意,捋须道:“谢观主处事稳妥,教徒有方。如今世道纷杂,阴阳失衡之兆渐显,正需各大道观精诚团结,守正辟邪。龙虎山近期拟召开一次东南片区道观负责人联席会议,商讨应对之策,届时还请谢观主务必拨冗出席。”

      “天师相召,敢不从命。”谢谯应下。

      李副主任也道:“我们办公室也在研究,如何更好地发挥正统宗教团体的积极作用,引导信众,抵制邪说。凌虚观此次的表现,是一个很好的正面案例。希望以后能加强联系,互通有无。”

      眼看正事谈得差不多了,那位一直笑眯眯的罗盘道士忽然开口,声音温和:“谢观主,贫道玄机,对风水阵法小有研究。适才观贵观布局,似乎暗合古法,气韵盎然,一时心痒,不知可否允贫道在观内随意走走,观摩学习一番?”

      来了。祝殷心中明了。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吧?道协真正想看的,恐怕不仅仅是案件本身,更是凌虚观本身的底蕴,尤其是……东厢房那位“师叔”带来的变化。

      谢谯神色不变,笑道:“玄机道友客气了。观内简陋,蒙道友不弃,随意观看便是。祝殷,你陪玄机道友走走。”

      “是,师父。”祝殷起身,对玄机做了个请的手势。

      玄机拿起桌上罗盘,对张天师和李副主任点点头,便跟着祝殷走出了客室。

      两人一前一后,先在正殿、偏殿等对外开放区域转了一圈。玄机看得仔细,时不时低声点评几句:“三清殿坐北朝南,气接紫微,好格局。”“这鬼帝殿……供奉的是东方鬼帝?规制倒是古朴正统,香火愿力也纯净,难得。”

      他手中的罗盘指针,始终若有若无地偏向东厢房方向,且越是靠近,指针的颤动便越是明显。

      终于,他们走到了通往后院与东厢房的月洞门前。这里已是观内核心区域,寻常香客不至。

      玄机在月洞门前停下脚步,望着里面青竹掩映、静谧幽深的院落,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深邃了许多:“祝小友,这后院,似乎别有洞天?贫道这‘定星盘’,自入贵观便指向此地,想来是感应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机。”

      祝殷知道瞒不过,坦然道:“后院是师长清修之所,以及我等弟子平日练功的静修小院。近日得师叔指点,演练一套粗浅阵法,或许因此扰动了地气灵机,让前辈的宝盘有所感应。”

      “哦?阵法?”玄机饶有兴致,“不知是哪位师叔?演练的又是何种阵法?贫道对此道最为痴迷,若能得窥一二,实乃幸事。”

      “师叔道号涂曜,乃家师故交,近日在观中小住。”祝殷斟酌着措辞,“演练的是一套名为‘两仪微尘’的防护阵法,旨在锻炼弟子们配合应变之能。只是弟子们愚钝,尚未练熟,恐难入前辈法眼。”

      “涂曜……”玄机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飞快闪过思索之色,似乎并未在记忆中找到对应的高人。但他脸上笑容不变,“两仪微尘?好名字。大道至简,微尘见真。不知贫道可否有幸,旁观片刻?绝不打扰。”

      对方话说到这份上,又是道协前辈,于情于理都不好断然拒绝。祝殷正迟疑间,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月洞门内传来:

      “既是同道想看,便进来吧。刚好今日要给这几个不成器的加点功课,玄机道友也可帮忙指点指点。”

      涂曜不知何时已站在月洞门内的青石小径上,依旧是那身月白衫子,手里摇着那把熟悉的折扇,神色闲适,仿佛只是偶然散步至此。

      玄机看到涂曜,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他手中的定星盘指针猛地一跳,然后竟缓缓地、平稳地指向了涂曜本人,不再颤动。

      能让他这历经龙虎山香火淬炼、感应灵敏的法器如此“平静”指向的,要么是毫无修为的凡人,要么……就是修为已至返璞归真、气机完全内敛、甚至能同化周围法器的极高境界。

      玄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多了几分郑重。他上前几步,隔着月洞门,对涂曜稽首一礼:“贫道龙虎山玄机,见过涂曜前辈。冒昧来访,还请前辈海涵。”

      “不必多礼。”涂曜用扇子虚扶一下,“我这人随性,不讲那些虚礼。道友既是来看阵法的,便请移步静修小院吧。”

      “叨扰了。”玄机再次行礼,这才迈步进入后院。

      祝殷跟在后面,心中暗忖:师叔主动现身,还允许旁观阵法演练,看来是早有打算。

      三人来到静修小院时,薛霁和陶然已经在了,显然也收到了师父或师叔的传讯。看到玄机,两人也是恭敬行礼。

      院中,那阴阳鱼阵图已然绘就。

      涂曜走到阵图中央站定,对玄机道:“道友请自便,找个不妨碍的地方观看即可。这三个不成器的,今日的功课,便是在我的扰动下,将阵法范围扩大至笼罩整个小院,并尝试将我‘困’在阵中超过十息。”

      他看向祝殷三人:“都准备好了?”

      “是,师叔!”三人齐声应答,各自归位,神色凝重。

      玄机依言退到小院角落的一处石凳旁,并未坐下,而是手持定星盘,目不转睛地看着阵中。他的神情,已由最初的礼貌性好奇,转为全神贯注的观察。

      “开始。”

      随着涂曜话音落下,祝殷三人同时发动。破妄镜、镇元盘、阳炎木牌光华亮起,阴阳鱼转动,朦胧光幕升腾,阵法瞬间成型,范围恰好笼罩阵图本身及周围三尺之地。

      紧接着,涂曜的神念扰动如约而至。比三日前更加刁钻,更加多变。时而分化数股,同时攻击三人;时而模拟出属性截然相反的力量,冲击阵法平衡;时而又化作无形的精神丝线,试图干扰三人的灵力连接。

      祝殷三人经过三日的消化和苦练,应对起来明显从容了许多。他们不再一味防守,开始主动运用“困”字诀。祝殷以阴气布下层层迟滞力场,薛霁以地气构建立体屏障网络,陶然则以阳炎之力在关键节点设下“陷阱”。三人配合无间,阵法的范围在对抗中,被他们一点点向外、稳健地拓展。

      一尺,两尺,三尺……渐渐覆盖了小院大半。

      玄机在一旁看得目眩神迷。他是阵法大家,一眼便看出这“两仪微尘阵”的根基玄妙,更看出主持阵法的三人修为尚浅,却能将阵法运用到如此精微的程度,配合之默契、应变之迅捷,实属罕见。尤其是那个主阴位的女弟子(祝殷),对阴气的掌控简直如臂使指,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更高层次的道韵流转其间。

      他的目光更多地落在阵中央的涂曜身上。这位“涂曜前辈”看似随意站立,仅以神念扰动,却每每能精准地找到阵法运转中的薄弱点,或创造出最让三人难受的复合攻击。其神念之凝练、操控之精妙,已臻化境。更让玄机心惊的是,自始至终,他都无法从这位前辈身上感知到具体的修为层次,仿佛他站在那里,便是天地法则的一部分,与阵、与人、与这方小院,浑然一体。

      当祝殷三人终于将阵法光幕扩张到笼罩整个小院,并成功利用一次精妙的阴阳转换,将涂曜的一道分化神念引入预设的“循环迷宫”,迟滞了超过十息时——

      涂曜收回了所有神念。

      阵法缓缓停止运转,光幕散去。

      祝殷三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喘息剧烈,但脸上都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自豪。他们做到了!在师叔亲自施加的压力下,完成了目标!

      玄机长舒一口气,眼中震撼之色久久不散。他走上前,对着刚刚收起法器的祝殷三人郑重稽首:“三位小友,阵法精妙,配合无间,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贫道今日,大开眼界!”

      他又转向涂曜,深深一礼,语气更加恭敬:“前辈调教有方,此阵更是玄奥无穷,暗合两仪生克、微尘衍化之至理。请恕贫道眼拙,此前竟未闻前辈仙名。不知前辈仙乡何处,在何宝山修行?”

      涂曜摇着扇子,笑了笑:“山野散人,不值一提。与谢谯有些旧谊,路过此地,便住几天,顺便指点一下故人之后。至于这阵法,不过是些防身保命的小玩意儿,让道友见笑了。”

      玄机哪里会信这是“小玩意儿”。但他也看出涂曜不欲深谈,便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感慨道:“有前辈在此坐镇,凌虚观何其幸也!如今邪氛渐起,正需前辈这般高人手擎明灯,照亮前路。”

      “道友言重了。”涂曜望向客室方向,“张道友和李主任那边,也该谈得差不多了。道友请回吧,替我向张道友问好。就说,该做的事,凌虚观不会推辞。该守的线,也望道协与官方,心中有数。”

      玄机神色一凛,听懂了话中深意,再次郑重行礼:“前辈教诲,贫道谨记。定当转告天师。告辞。”

      他收起定星盘,又对祝殷三人点点头,这才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明显快了几分,显然是要急着回去向张天师汇报。

      小院里恢复了安静。

      涂曜看着三个瘫坐在地、却眼神发亮的徒弟,扇子轻摇:“表现尚可,没给我丢人。休息半个时辰,然后继续。今日起,加入‘化煞’练习,用阵法消融我模拟的‘阴煞之气’。”

      “啊?还来?”陶然哀嚎一声,却还是老老实实爬起来。

      薛霁和祝殷相视苦笑,但眼神中都燃烧着斗志。

      他们知道,今日在玄机面前的演练,不仅仅是一次展示,更是一次无声的宣告。

      凌虚观,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而他们,也已不再是需要完全藏在师长羽翼下的雏鸟。

      山风穿过小院,吹动涂曜的衣袂。

      他望向山外广阔的天地,眉间朱砂痣在阳光下,红得沉静而深邃。

      棋盘已布,棋子渐活。

      这人间道,这阴阳局,终究是要一步一步走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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