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观渡》段楼生

16、第 16 章 阵中之试

　　翌日，晨曦微露，山岚未散。

　　静修小院中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地面的阴阳鱼阵图用掺了朱砂的墨汁重新勾勒，线条清晰，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质感。祝殷、薛霁、陶然三人已各自就位，神色紧绷，如临大敌。

　　涂曜站在阵图中央，依旧是那身月白衫子，长发松松束着，手里却没了折扇，只负手而立。他周身气息平和，仿佛与寻常清晨散步的闲人无异，但当他目光扫过阵图边缘的三人时，一种无形的压力便悄然弥漫开来。

　　“今日，我不动用超越你们层次的力量。”涂曜开口，声音平淡，“只以神念为引，扰动阵法，模拟外敌入侵或阵内失衡的各种状况。你们要做的，就是维持阵法稳定，并尝试运用‘困’与‘化’的变化，将我限制在阵中，或消解我的扰动。”

　　他顿了顿，看向三人：“记住，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两仪微尘，重在因势利导，变化由心。开始吧。”

　　“是！”

　　三人齐声应诺，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凝神静气，将灵力注入各自法器，沟通阵图。

　　破妄镜清光濯濯，镇元盘黄光沉稳，阳炎木牌金辉温暖。三股气息迅速交融，阴阳鱼图案缓缓转动，一层朦胧的光幕自阵图边缘升起，将整个小院笼罩其中。光幕流转，似水似雾，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声响和景象，阵内自成一方小天地。

　　“守势已成，尚可。”涂曜点评一句，随即伸出一根手指，对着祝殷所在的“阴”位，轻轻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但祝殷却感到自己维持的阴气循环猛地一滞，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寒流注入，打乱了她原本柔和顺畅的灵力输出。破妄镜的光晕剧烈晃动，脚下阵图的黑色部分骤然变深，寒气大盛，竟隐隐有凝结冰霜的趋势！

　　“阴气过盛，阳极衰！”薛霁立刻察觉到平衡被打破，低喝一声，镇元盘光芒大涨，强行稳住地气，同时引导陶然那边的阳气加速输向阴位，试图中和寒流。

　　陶然会意，阳炎木牌金辉炽烈了几分，一股暖流顺着阵图脉络涌向祝殷。

　　然而，就在阴阳即将重新平衡的刹那，涂曜手指方向一变，那股无形寒流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灼热燥烈之气，猛然扑向陶然所在的“阳”位！

　　“不好！”陶然惊呼，她只觉得周身如同被丢进火炉，阳炎木牌的光辉不受控制地膨胀，险些脱离掌控！过多的阳气逸散，又反过来冲击阵法的稳定。

　　“薛霁，定中轴！祝殷，引阴济阳！”祝殷在最初的慌乱后迅速冷静，她不再试图强行驱散侵入的异力，而是运转“幽冥引”心法，将那股燥热之气视作一股特殊的“阳煞”，尝试着用自身阴气去接触、包裹、引导，如同水流裹挟泥沙，将其缓缓引向阵图中心，同时分出一股精纯阴气支援陶然，帮她稳定暴走的阳气。

　　薛霁则全力催动镇元盘，死死定住阵法中枢，确保阵图脉络不乱，为祝殷的疏导和陶然的稳定提供支撑。

　　三人配合，险之又险地渡过了这第一轮扰动。阵图光芒明灭几次，终于重新稳定下来，但三人额头都已见汗。

　　涂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动作却未停。他身形未动，神念却化作数股，时而如针刺般攻击阵法节点，时而如潮水般冲击整个阵势，时而模拟阴邪怨气试图污染阵基，时而又化作纯粹的精神威压，撼动三人心神。

　　阵法之内，光影变幻，气息紊乱。时而冰霜凝结，时而热浪滚滚，时而地面震动，时而幻象丛生。祝殷三人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左支右绌，竭尽全力维持着阵法的基本运转，并努力尝试运用涂曜传授的“困”与“化”的技巧。

　　“困”，并非蛮力拘禁，而是利用阵法扭曲空间，迟滞、分流、误导侵入的力量。祝殷尝试将一股袭向薛霁的凌厉神念引入阵图阴鱼眼，使其如陷泥沼，速度大减；薛霁则尝试调动地气，在陶然身前形成数道无形的屏障，削弱冲击；陶然则以阳炎之力，在阵法边缘布下一层“拒邪火网”，灼烧试图渗透的阴寒气息。

　　“化”，则是更高明的手法，将侵入的异力分解、转化，甚至反哺阵法。祝殷在一次疏导燥热之气时，福至心灵，没有将其完全驱散，而是引导其与阵中部分阴气缓慢交融，竟生出丝丝温润的灵雾，反而稍稍增强了阵法的稳固性。薛霁也尝试将一股冲击地脉的震荡之力，通过镇元盘转化为稳定的波动，扩散至整个阵图，达到了某种“动态平衡”。

　　当然，失败是大多数。更多的时候，他们手忙脚乱，顾此失彼，阵法剧烈摇晃，濒临崩溃。每一次濒临崩溃，涂曜便会稍缓攻势，给予他们喘息和调整的机会。

　　时间在高度紧张的对峙中飞快流逝。日头渐高，山间的热气开始蒸腾，但阵内的小天地依旧被朦胧光幕笼罩，自成气候。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

　　三人的道袍早已被汗水浸透，脸色苍白，灵力接近干涸，精神更是疲惫到了极点。但他们的眼神却越来越亮，配合越来越默契，对阵法变化的应对也从最初的慌乱，逐渐变得有章法起来。

　　当涂曜模拟出一股混合了怨念、阴寒、精神冲击的复合力量，如同巨浪般拍向阵法核心时——

　　祝殷清叱一声，破妄镜光华大放，镜面不再仅仅护持自身，而是投射出一道清冽光柱，主动迎向那复合力量的核心，如同定海神针，暂时定住了其中最暴戾的怨念部分！

　　薛霁几乎同时将镇元盘往地上一按，土黄色光芒化作无数细丝，如同大树的根系，深深扎入阵图地脉，将冲击而来的阴寒与震荡之力，强行分散、导入大地！

　　陶然咬破指尖，一滴纯阳之血抹在阳炎木牌上，木牌瞬间爆发出太阳般灼目的光辉，化作一道炽热的金色洪流，沿着祝殷破妄镜光柱开辟的通道，狠狠冲刷向那被暂时定住的怨念核心！

　　“嗤——！！”

　　如同滚烫的烙铁落入冰水，刺耳的声响中，黑气蒸腾，怨念嘶嚎着消散。复合力量被一举击破！

　　阵图光芒一盛，旋即缓缓平复，运转反而比之前更加圆融流畅了几分。

　　涂曜收回了所有神念，负手而立，看着喘息不止、却难掩兴奋的三人，微微颔首。

　　“今日，到此为止。”

　　话音刚落，笼罩小院的光幕悄然散去，外界真实的阳光、清风、鸟鸣声再次涌入。

　　三人如同虚脱般，几乎同时跌坐在地，大口喘着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彼此对视间，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满满的成就感。

　　涂曜走到石桌旁，那里早已备好了四杯碧绿的药茶，茶香中混合着浓郁的灵气。

　　“喝了。”他示意道。

　　三人勉力爬起，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温润而富含灵力的茶汤入腹，迅速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和疲惫的心神，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两仪微尘阵，你们已窥得门径。”涂曜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慢饮着，“今日你们最后合力化解那复合冲击的手法，虽显粗糙，却已得其神髓——以阴定其乱，以衡分其力，以阳破其邪。这便是‘化’的一种应用。”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三人：“阵法之道，浩瀚如海。两仪微尘只是入门。但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借天地之力，守心中之道。你们今日所学，将来无论面对何种敌人，身处何种境地，皆可活用。”

　　“谢师叔指点！”三人恭敬行礼，心悦诚服。

　　“回去好生调息，巩固今日所得。三日后，会有‘客人’来访，或许有用得着你们这阵法的地方。”涂曜说完，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客人？三人心中疑惑，但见涂曜没有多说的意思，便也不问，行礼告退。

　　互相搀扶着走出小院，回到前院，三人才感觉重新回到了真实的人间。阳光正好，香客的谈笑声隐约传来，一切都那么平常。

　　“师姐，师叔说的‘客人’，会是谁啊？”陶然忍不住小声问。

　　“能让师叔特意提及，还可能与阵法有关的……”薛霁沉吟，“恐怕不是寻常香客。也许是道协的人？或者其他隐世传承？”

　　祝殷想起涂曜之前与崔珏的谈话，还有那“九阴交汇”的疑云，心中隐隐有所预感。她摸了摸颈间的墨玉坠子，轻声道：“不管是谁，既然师叔让我们准备，我们做好本分便是。先把今日的感悟消化了，把阵法练得更熟。”

　　“嗯！”薛霁和陶然点头。

　　三人虽然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振奋。经过今日这番“阵中之试”，他们不仅对两仪微尘阵的理解上了不止一个台阶，彼此间的信任与默契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们隐约感觉到，自己正被师叔推着，一步步走向更广阔、也更危险的舞台。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茫然，不再畏惧。

　　因为他们已手握利器，身旁有可靠的同伴，身后……更有那座看似慵懒、实则深不可测的靠山。

　　山风吹过道观，檐角风铃叮咚作响。

　　祝殷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

　　三日后么？

　　她倒要看看，来的会是何方“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