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观渡》段楼生

13、第 13 章 人间烟火与

　　接下来几日，凌虚观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却又分明有了一些不同。

　　小婉在陶然的陪伴下，安然下山回家。临别时，她已完全不复初来时的惊惶憔悴，脸上带着重获新生的光彩，对观中众人千恩万谢。张阿姨更是送来了一面锦旗，红底金字写着“道法高深，济世救人”，端端正正挂在正殿侧墙，与古朴的环境竟也莫名和谐。

　　张浩果然又来了。这次他没带直播设备，只拎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和水果，说是感谢救命之恩。他气色好了许多，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清明和……些许不安。用他自己的话说：“祝道长，我最近老是做怪梦，有时候走夜路总觉得后脖颈发凉，看东西好像也比以前……清楚点儿？”

　　祝殷想起涂曜的话，便试探着问他对道家文化是否有兴趣。张浩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有兴趣！太有兴趣了！自从经历了那事儿，我就觉得这世上肯定有咱们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道长，您看我能不能……常来观里听听经、帮帮忙？我力气大，打扫、搬东西都行！”

　　于是，张浩成了凌虚观的“编外义工”，每周末上山，干起活来倒也卖力。谢谯观察了他几日，见他心性不坏，只是灵觉初开、心神不稳，便传了他几句简单的静心口诀，又让薛霁闲暇时教他辨认一些基础的吉祥避讳。张浩学得津津有味，人也越发沉稳起来。

　　观内最大的变化，源于涂曜那句“传你们一些更实用的防身、破邪之术”。

　　晨课之后，东厢房后的静修小院便成了临时的“讲堂”。涂曜教得随心，却每每直指要害。

　　他教祝殷如何将“幽冥引”与自身步法、剑诀结合，化出“鬼影步”与“阴蚀剑”，身法诡谲难测，剑招专破阴邪护体；教薛霁如何将卜算之术融入实战预判，甚至结合现代数据建模，形成独特的“灵觉预警系统”；教陶然如何更精细地控制纯阳之血，不但能附于剑身，还能绘制小型阳炎符，或点燃特制的“真阳香”，驱散范围性阴秽。

　　这些法门并非凌虚观原有传承，而是涂曜根据三人特点随手创制或改良，实用性极强，学了就能用。短短几日，三人的实战能力肉眼可见地提升了一个档次。

　　陶然兴奋地发现，自己现在闭着眼睛挥剑，都能感觉到剑锋上那层灼热的气息，对“鬼”的恐惧被一种“我能对付它”的底气取代了不少。薛霁则沉迷于将古老卦象与现代概率论结合，试图搞出一套“玄学算法”，整日对着电脑念念有词。祝殷的进步最为综合，她对阴气的掌控越发精微，隐隐触摸到了《鬼帝秘录》中更深层的意境。

　　谢谯看着徒弟们的成长，老怀大慰，私下对涂曜的恭敬中，又添了几分由衷的感激。

　　这一日，午后闷热，山间蝉鸣聒噪。

　　祝殷刚结束一轮“鬼影步”的练习，额头微汗，正准备回房调息，忽见涂曜从东厢房走出，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折扇，轻轻摇着，目光却望向观门方向。

　　“师叔？”祝殷上前。

　　“有客至。”涂曜扇子一合，唇角微扬，“还是熟客。”

　　话音刚落，观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年轻男子清亮又带着点懊恼的抱怨：“……说了走正门走正门，你非要穿墙！差点卡在祖师爷的香案底下！这月绩效分又要被崔判扣光了！”

　　另一个声音冷冰冰地响起：“闭嘴。帝君召见，走正门才是失礼。再啰嗦，扣你下季度人间出差津贴。”

　　祝殷一听这声音，便知是谁来了。

　　果然，下一秒，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径直穿过紧闭的观门，出现在前院中——仿佛那厚重的木门只是虚幻的水幕。

　　前面是愁眉苦脸、手里还捏着半杯没喝完的珍珠奶茶的陆之恒，后面则是穿着笔挺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一脸“莫挨老子”严肃表情的崔珏。

　　两人一出现，前院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那是地府阴神自带的气息，不过被他们刻意收敛了，对生人无碍。

　　“帝君。”崔珏率先上前，对着涂曜躬身行礼，姿态一丝不苟。陆之恒也赶紧把奶茶藏到身后，跟着行礼，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四处乱瞟，看到祝殷时，还悄悄眨了眨眼。

　　“嗯。”涂曜用扇子点了点石凳，“坐。事情办妥了？”

　　“是。”崔珏坐下，腰背依旧挺直，从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祝殷注意到那平板是特制的，外壳有淡淡的符文流转）上调出一份报告，“根据帝君提供的线索和赵建军等人魂魄中的记忆碎片，地府联合人间道协，已初步查明此次‘幽冥道’余孽活动的脉络。”

　　他推了推眼镜，开始汇报，语速平稳清晰：“此次为首者，道号‘阴骨’，乃幽冥道‘引魂使’一脉的末代传人，潜伏人间逾甲子，借壳经商，暗中收集怨魂、试验邪术。其麾下共有核心成员七人，除已被诛灭擒获的四人外，另有三人分别潜伏于另外两座沿海城市，已被监控。其资金来源复杂，与境外某些崇拜邪神的组织以及境内个别利欲熏心的商人有牵连，相关线索已移交阳间有关部门。”

　　“另外，”崔珏切换页面，“在清理红星纺织厂‘缚灵地’残余时，发现了一处被隐藏的祭坛，从中找到了部分关于‘幽冥道’寻找所谓‘九阴交汇之地’的记载。结合近十年各地异常阴气波动数据分析，他们似乎在有计划地探测、标记某些特殊地点，目的不明。此事已引起十殿阎罗关注，列为乙等监察事项。”

　　涂曜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桌面：“九阴交汇……看来他们贼心不死，还在打那东西的主意。”

　　崔珏点头：“目前信息不足，难以判断其确切目标。但可以确定的是，阴阳壁垒的持续薄弱，给了这些魑魅魍魉更多活动空间。各地城隍土地上报的异常事件，本月环比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三。”

　　“预料之中。”涂曜看向祝殷，“所以，人间守护者的力量，必须尽快加强。”

　　祝殷心中一凛，知道这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陆之恒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帝君，您要在人间待很久吗？下面好多公文还等着您批呢，崔判他总念叨，说您再不回去，他就要申请强制召回程序了……”话没说完，就被崔珏一记冰冷的眼刀吓得缩了缩脖子。

　　涂曜轻笑：“怎么，我才出来几天，下面就乱套了？”

　　“那倒不至于。”崔珏面无表情，“有几位判官和阴帅辅佐，日常运转无虞。只是有些涉及东方鬼域权责边界、或是需要您神印亲批的要务，积压了些。另外……”他顿了顿，“北阴酆都大帝前日法驾巡视，问起了您的去向。”

　　北阴酆都大帝，地府最高主宰之一。连他都过问了……

　　祝殷意识到，涂曜这次“人间度假”，恐怕在下面也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涂曜却似浑不在意，摆摆手：“告诉老头子，我在人间发现了个好苗子，正帮着调教。地府的事儿，按旧例办，紧急的用灵符传讯给我便是。”

　　崔珏似乎早就料到会如此，应了声“是”，不再多言。

　　“你们来得正好。”涂曜话锋一转，“有件事，需要地府配合。”

　　“帝君请吩咐。”

　　涂曜用扇子指了指祝殷：“这丫头的《鬼帝秘录》修行，已到了需要观摩‘真实幽冥’，体悟生死轮转真意的阶段。光在人间闭门造车不行。你安排一下，近期带她去‘忘川支流·梧桐渡’走一遭，看看真正的引魂、审判流程，但不必深入核心，在外围观摩即可。陆之恒陪着。”

　　“啊？我？”陆之恒指着自己鼻子，随即兴奋起来，“好啊好啊！祝姑娘，我跟你讲，我们那儿的忘川支流风景可好了，就是摆渡的孟婆阿姨最近总想往汤里加新口味，有点吓人……”

　　崔珏皱眉：“帝君，这……是否符合规制？生魂入冥，非同小可。”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以我的神印为她作保，只在外围，不涉机密，不扰秩序。”涂曜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她既是鬼帝传人，迟早要直面这些。早点见识，心中有谱，将来才不会临事慌乱。”

　　崔珏略一沉吟，便不再反对：“是，属下会安排妥当。”

　　祝殷听得心潮起伏。观摩真实地府运转？这是何等机缘！但同时也明白，这意味着师叔对自己的期待，又重了一分。

　　“多谢师叔！多谢崔判官，陆缉魂使！”她郑重行礼。

　　“别客气别客气！”陆之恒连连摆手，又凑近些，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到时候我带你去尝尝我们食堂新推出的‘彼岸花蜜冻’，可好吃了！就是吃完可能会暂时忘记自己是谁……”

　　崔珏忍无可忍，用平板电脑轻轻敲了下陆之恒的后脑勺：“正经点！”

　　涂曜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摇开折扇，起身：“正事谈完了。崔珏，你难得上来一趟，要不要尝尝人间新出的‘冰美式’？据说提神醒脑，比你那陈年阴茶带劲。”

　　崔珏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恢复一本正经：“多谢帝君美意，属下……还是喝茶就好。”

　　“那行，让祝殷带你去茶室。谢谯那儿应该还有好茶叶。”涂曜又看向陆之恒，“你，跟我来。上次让你查的，关于人间那些新兴‘通灵博主’和‘神秘物品交易网’的事，有眉目了吗？”

　　“有的有的！”陆之恒立刻跟上，嘴里又开始叨叨咕咕，“帝君您不知道，现在人间有些家伙，胆子可大了，啥都敢买卖，还有用直播搞‘线上招魂’的，那流程错的哟，我都替他们着急……”

　　两人声音渐远。

　　崔珏看着涂曜的背影，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转向祝殷：“祝姑娘，请带路吧。”

　　“崔判官这边请。”祝殷引着他往茶室走去，心中却还在消化刚才的信息。

　　地府、观摩、九阴交汇、阴阳壁垒……一幅更加广阔、也更加波澜诡谲的画卷，正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而这一切的中心，似乎都隐隐指向那位摇着折扇、看似慵懒闲适，却仿佛在下一盘大棋的师叔。

　　山间的风穿过回廊，带着夏日特有的草木蒸腾之气。

　　祝殷摸了摸颈间的墨玉坠子，触手温润。

　　她知道，平静的修炼日子，或许很快又要被打破了。

　　而这一次，她将要接触的，是生死之界，是轮回之序。

　　是鬼帝传人，真正的试炼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