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之下》霏童话

8、第 8 章 早上

　　早上四点出发，到达昨天最后停留地大概九点。
　　庄严看了眼时间，感觉浑身像散架了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简直比拉练还累！”
　　因为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罗先安也觉得需要坐下休息会儿。他拿出两瓶水和两袋压缩饼干，分了一半递给庄严。
　　庄严只接过水，“饼干就算了，昨天吃太撑还没消化完。”
　　“饿了和我说。”罗先安将另一袋压缩饼干放回包里。
　　庄严喝了几口水，“感觉这次过来比之前渴。”
　　“热吗？”罗先安看着庄严。
　　庄严歪了歪头，“不觉得，反倒觉得这里温度比昨天低。”
　　罗先安将手掌贴在地上，看着庄严，“这里温度不会变，应该是你的身体的原因。”
　　“昨晚吃鱼上火了？”庄严笑了笑，“这里温度为什么不会变，可睡觉的那洞穴温度不是会改变吗？”
　　“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吗？”罗先安看着发光的地面，”俄罗斯在科拉钻了一万二千二百六十二米深的孔虽未到达莫霍面温度也将近两百摄氏度，而我们现在在地下一万五千米处，正处于软流层，火山的岩浆就是来自这里。睡觉那洞穴的温度不过是顺着门传过去的热源。“
　　庄严瞠目结舌，“可、可……”
　　“这就是归墟的能量。不但开辟出一条通往地心的路，还能隔绝高温，翻转引力。”
　　“所以这光来自岩浆！？”庄严不太敢用力，象征性拍了拍地面，“这地面厚不厚啊。”
　　“不清楚，但这石壁之下是两种能量的对冲地带，物质活动会非常活跃……”
　　“会形成火山。”庄严记得罗先安说过火山附近会有通道，原来是这意思。“可阳朔没有火山。”
　　“地幔的成分主要是橄榄矿、辉石矿等硅酸盐，除了大批量的从火山爆发，更多的是从地缝中渗出形成各种硅酸盐矿。而地壳中最常见的就被称为脱水硅酸的石英。”
　　庄严觉得思维突然被打开了。萤石氟化钙本就来自活火山岩浆，由于被岩浆分离出的氟离子是最快渗出地面的，所以最容易被作为指路的先导。同样骸骨水晶不同于其他水晶，需要岩浆热源快速冷却，大量的能量推进导致物质的扩散速率超过溶液补给能力，从而行成水晶窗框。而玗琪树和文玉树就更不用说了，本就是地下渗出的硅酸盐矿。所以在阳朔石灰岩地质的洞穴中出现大规模的水晶、萤石、玛瑙，也就说得通了。
　　“其实归墟的存在挺科学的。”说完，庄严看着眼前这一大片空间有些讪讪。那些能解释，可产生这条路的能量远超于现有的科学范畴，早已不那么科学了。
　　罗先安不反驳，只当庄严听懂了。
　　“那是不是我们进入第四道门时就进入软流层了。”从那里开始地面就开始有光发出了。
　　“不是，应该只是过渡阶段，温度大致接近600℃，地下矿物金属刚刚开始进入红热状态。”
　　“那这里的地幔温度是多少？”
　　“1000℃以上。”所以这里的光比第四道门后更亮。
　　庄严的脑海里出现，地上破了个洞，自己瞬间被汽化的场景。他心有戚戚，摸了摸地面，站了起来。“休息够了，我们还是赶紧找多多吧。”
　　话说太多，饼干只吃了一半，罗先安朝要走的方向看了眼，将饼干收了起来。
　　两人这一走就走了很久，电脑上代表两人的小绿点逐渐由闪烁到暗淡直至消失。
　　这一路上每隔一段时间庄严都会看看手表，他觉得很奇怪，明明走得腿都酸了，十几公里的路都该有了，可一看时间过去了不到五分钟。一次、两次、三次……他甚至开始怀疑人生。
　　而罗先安心知路很长，所以走得格外专心致志，他因为洞内外两边信号的不对等，推断出这段路远比显示出来的距离更长，或许不是一两天能走到的。可他不知道的是，门内的巨大能量放大的不仅仅是电磁信号，还有时间。
　　所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其实时间并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相对时间。归墟被称作神明的世界，那它的相对时间便是神的时间，到了第九道门，那里的一天则是地面的一年。手表、手机，所有指示时间的东西随着两人的步伐逐步与归墟同步，唯有身体适应需要过程短时间内不会产生太大变化，肌肉记忆更是如此，如果有仪器能测量他们现在的速度，那他们会发现自己在日行千里。

　　自庄严告知后面不用电话联系，肖岚已经猜出两人的信号有可能会消失，只是她没想到会消失得这么久。48个小时过去了两人的信号一直没有恢复，李凤联系上了外婆汪若舒。
　　法国时间正是早上六点汪若舒刚刚睡下，她昨晚走了一场大秀，随后疯狂到凌晨五点，这个时间打来的电话她并不想接，可看到来人是李凤，挣扎了几秒还是接了。
　　“外婆。庄严和罗先安失联了。”
　　“嗯～”汪若舒闭着眼轻轻应了声。
　　“已经失联了四十八小时。”
　　“嗯～”
　　“你在听吗？外婆？”
　　“我在～”对于这个有些亏欠的外孙女，汪若舒还算是有些耐心，“有罗先安在不用担心，三千多公里的路怎么也得几天走完。说说有什么特别的吧。”
　　肖岚和李凤哪知道哪些算是特别的，探洞对她们来讲本就是新鲜事，于是将庄严提到的都说了，连照片也发给了汪若舒。
　　蜚、裸鼹鼠、迷穀、盲虾、开明门……这些对汪若舒而言都不算什么，她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地听着，梦游似的翻了翻微信中的照片，直到看到最后一张石林照突然睁大眼坐了起来，“我今晚过来。”
　　汪若舒算漏了时差，到达阳朔已经第二天早上九点，好在她记得报备航线，没有让李凤她们白白等一晚上。而她到达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照片，“凤儿，照片给我看看。”
　　“什么照片？”突然被问，李凤有些懵。
　　“石林的照片。”
　　石林？李凤看向身旁的肖岚，肖岚将手机递出。
　　汪若舒盯着手机上的图片看了又看，“怎么不清晰？”
　　“下面信号不好，庄严发过来的都是缩略图。”肖岚解释，“这石林有什么特别的？”
　　“我就说这洞不简单吧！”汪若舒嘀咕了句，看向面前的两小辈，“听说过昆仑虚吗？我怀疑这里就是昆仑虚。”
　　“昆仑虚不是众山之首吗，怎么在地下？”肖岚赶紧追问。
　　汪若舒往帐篷里走，她想看看罗先安的探测图，“山不是山，海不是海，你以为沧海桑田是怎么来的。”一进帐篷，她一眼锁住趴在床上睡懒觉的肖天，一把将小家伙抱起，带到电脑前。
　　肖天的起床气正要发，睁眼一看来人全塞回来肚子里。肖天怕的人有三——肖岚、汪若舒和李凤，肖岚和汪若舒并列第一，肖岚是血脉压制，而汪若舒就是莫名畏惧。
　　“来告诉婆婆，罗先安罗叔叔他们在哪？”
　　肖天啃了啃手指，在汪若舒的盯梢下，拿湿漉漉的小手指在了电脑屏幕一处。
　　肖岚和李凤围过来，“怎么离多多还有半厘米的距离？”肖天的手指旁有个小红点，是肖岚标记的多多的位置。
　　“信号是从哪里消失的？”汪若舒指着探测仪显示的路径末端，“这里？”
　　肖岚在肖天口水印旁边点了下，“这里。”
　　汪若舒看着探测图皱起眉头，“你说他们过了五道门了？”
　　“是的。这里第四道。这里第五道。”肖岚指了指两处大约位置，一道离路线末端不远 ，一道离信号消失的地方不远。
　　“这图不对。”汪若舒的眉头皱得死紧，从第四道门开始路线的趋势应该朝地心垂直向下，第四道门和第五道门之间的路线还算合理，可第五道门之后的路线怎么都不该是水平的。她从旁边抽了张纸，画了长长一条直线，直线一端有个很小弯钩，弯钩在上，展立在肖天面前，“天天，来，指指罗叔叔他们在哪？”
　　肖天继续啃着手指，看看汪若舒，又看看肖岚，一脸抗拒地看着眼前的直线。
　　肖岚和李凤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汪若舒瞪着小家伙的头顶，变魔术似的拿出一颗有着炫彩光芒的透明珠子放在肖天眼前。“告诉婆婆。”
　　肖天眼睛都亮了，宝贝似的赶紧将珠子揣进怀里，盯着图纸看了半晌，手指在直线的三分之一处指了指。
　　“那狗狗呢？”汪若舒趁热打铁。
　　肖天手指下滑，指在了直线中央。
　　肖岚看了看图纸，再看看电脑，目光转回肖天的手指上，“这才是归墟的路线！”
　　“那……”李凤盯着电脑上那小小的一段路。
　　这小小的一段路就像是从北京到阿根廷，地理位置是垂直向下的，但将路线张开成一个平面，不按统一比例的缩小，展现给窥探者。你不能说它完全错误，但永远也别想靠它找到正确位置，而擅闯者所在这里道路上面对的只有平地，根本无法发现其中的问题。简直就是……
　　“防窥！”汪若舒了然地看着图纸，嘴角得意地微微翘起。
　　肖岚沉默了片刻，“那我给罗先安他们的方位岂不是错了。”
　　“给的是什么？”汪若舒问。
　　“只有水平方位。”李凤答，因为电脑上是这样显示的。
　　“到也不算错。罗先安说过三道门后引力问题没？”
　　“庄严提到了。”肖岚怔了怔，反应过来。因为这特殊的引力存在，这条路和在地球表面行走差不多，不用太考虑垂直方向，只要确定水平方位就行。罗先安也是知道这点，所以她说出方位时，罗先安没有质疑或者反驳。
　　事实上罗先安确实因为这点想到探测视图有问题，继而通过信号差推断出了后面的路线。
　　长时间失联的原因找到了，新的问题是两人能否安全找到多多返回地面。
　　“说了，有罗先安在，放心。”汪若舒更在意的是他们能早点回来，自己能跟着下一趟洞穴。
　　大人们忙着聊天，肖天偷偷将藏在怀里的透明小球拿出来玩，玩着玩着，嘴里又开始发痒，他小心翼翼看了眼身旁的三个大人，趁她们没注意将小球塞进嘴里。
　　“别吃！”李凤一直用余光注视着肖天，但她再眼疾手快也赶不及阻止肖天将小球塞进嘴里。
　　“他吃什么了？”肖岚闻声看过去。
　　“刚刚那个小球。”李凤一手捏着肖天的下巴，一手放在肖天嘴前，“天天乖，吐出来。”
　　汪若舒叹气，“没事 。”她倒不担心肖天噎着，就是可惜偷不回来了，“这是琅玕果，吃了就吃了吧。”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颗琅玕果，但只要她进了昆仑虚还能摘点，不然只能等到回到归墟或者遇到在外游历的销大人。
　　“琅玕果？！”肖岚和李凤紧盯肖天的嘴巴，都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就被小家伙给吞了。“还有吗？”
　　“最后一颗。”汪若舒双手一摊，“你们也别指望他吐出来了，这玩意遇到口水就化，现在在他肚子里的就是一滩硅酸水。”
　　“硅酸？这种矿物摄入过高对肝肾是有负担的，三岁以下的孩子不……”肖岚在汪若舒的注视下慢慢住了嘴。汪若舒的眼神并不可怕，但她就是觉得有压力。
　　“人类的理论。”汪若舒嗤笑一声，“要知道地下是硅基世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成分都是硅酸盐。”
　　肖岚说不出话来，说到底肖天更偏向归墟人。
　　李凤将两人一扫，打圆场，“琅玕果是天然结成的硅酸，定然与我们常见的人造硅酸不同，就像人造辰砂无法像朱砂一样阳中含阴，人造钻石少了天然钻石的火彩没那么璀璨夺目。”
　　汪若舒将小外孙女看了又看，很是满意，“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硅酸溶解度不高，极易成盐沉淀或脱水析出，所以一颗百分之百高浓度水溶性硅酸的琅玕果就显得弥足珍贵。”
　　肖岚听汪若舒如此一说，突然觉得这琅玕果不是那么神奇，却又那么神奇。“那琅玕果很难得吧。”
　　汪若舒想到一颗琅玕树上摘不完的“果子”，倒也不是还没说出来，就又想到自己很久没吃“果子”了，最后一颗也没了，有些心酸，“是很难得，只有昆仑虚那种地方才长得出来。”
　　话题说着说着，又绕回了昆仑虚。
　　“外婆，下面真是昆仑虚吗？”
　　汪若舒眼眸一转，“我说不准。”
　　肖岚更是不解，“您提到沧海桑田，难道不是说海洋变成了山，而原本的山——昆仑山沉入了地下？”有科学考察昆仑山在远古地质时期曾处于海洋环境，随着板块运动，海底抬升，隆起成现在的昆仑山。
　　“不过是描述世事变迁罢了。”汪若舒看着图纸，眼神微微有些凝重，“共工撞倒不周山后，颛顼实施绝地通天政策派人将建木砍了，你们可知这绝了的天是什么。”
　　“神界，天神之地。”李凤道。
　　“帝下之都，昆仑虚。”肖岚想了想，建木被称为通天之梯，昆仑虚作为神居之地本就应该是由建木支撑着的，“所以昆仑虚没了？”
　　“对。真正的昆仑虚没了，不在地球上了。”汪若舒承认。
　　“那下面这个……”李凤还是有些不解，既然没了，那下面的是什么？
　　“重建家园呗，只要神明还在，重建一个昆仑虚又如何？”
　　“但是重建的昆仑虚不在归墟？”肖岚道。
　　“归墟由少昊的后人管，他们说归墟没地方了，建昆仑要另辟地方，鬼知道辟到哪去了。”汪若舒有些愤然，可气着气着肚子有些饿了，“你们吃了没？”
　　两人摇头。
　　汪若舒抱着肖天往床上一躺，倚老卖老地指使两小辈去弄吃的。
　　两人起灶做饭，肖岚生火，李凤做菜。“与外婆一比，佳姐简直有些不学无术。”生活了几万年的任佳佳还用着老年机，而活了几百年的汪若舒却能将一些物理化知识侃侃而谈。
　　“应该与无启族避世的态度有关。”李凤道。
　　“就是太置身世外了，人类的事不掺和就算了，归墟的事知道的也不多。”开明九道门提都没提过。
　　或许这是活得太久的弊端吧，李凤想。“那他们应该经历了共工撞不周山，颛顼砍建木。”
　　“未必，说不准在哪躲着呢？”肖岚说完又一愣，“不对，开明北有视肉，昆仑虚里就有无启人。”
　　“咱们可以问问佳姐当时的情景。”
　　“以后再说吧，她现在肯定没时间没心情。”无启一族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还有任冲的事要操心，任佳佳哪有功夫给她们将故事。肖岚只得自己在脑中里构建撞倒不周山和砍伐建木的情景。
　　神话之所以为神话，就是因为有些事不太可能是人为。共工撞倒不周山后，天倾西北，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水潦尘埃归焉，换句话说日月星辰有了如今的运行线路，山脉有了高低，江河百川有了归向，可这背后的原因不是地球自转吗！要是地球自转是撞倒不周山的结果，那作为天之柱的不周山连接的倒底是天还是什么？想到此，肖岚突然感觉有些发冷。还有，那被断开的昆仑虚又去了哪？
　　肖岚突然丢下手中的活，快步走进帐篷，“外婆，昆仑虚就是月亮吗？”
　　汪若舒有些诧异，缓缓坐起，“我以为没人会正视这个问题。”
　　李凤也跟着进来，她见肖岚犹豫了片刻，接着道：“据推论，月球是45亿年前分离地球的，地球自转在也是在45到46亿年前开始的。”
　　“想说什么?”汪若舒问。
　　“颛顼距离商朝不过一千年，如何与这45亿多年划上等号？”
　　“古有六历，延续至今的是颛顼所创立的颛顼历，前五历已经不得而知了，但它的时间又是如何计算的，一日是多久？”
　　汪若舒的话或许能解释比黄帝更早出现的无启人说自己只活了万年，可……“可黄帝距今的时间是按现在的历法时间算的。”
　　“那又如何，你确定人类找到的遗迹来自真的黄帝？人类的测年法完全准确？”
　　“物理半衰期是原子核固有属性，不受任何外界物理或化学条件影响。”
　　“神既然能点石成金，为什么不能重构原子核。”
　　肖岚愣住了，她想到《三体》中的质子文明，更高级的文明或许早就存在了，并且不以人类认知的形态存在，不需要航母，不需要设备，只用挥挥手就能办到。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科学的尽头是玄学，是人类尚未能掌握的强大而神秘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