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雨》小圆月亮

8、我的母亲 网友和母女

　　“那我俩就先走啦，明天见。”

　　四人在十字路口分开，一队向东，另一队向西。

　　“你住哪栋？”许岑泠主动抛出话题。

　　并肩同行的陈知屿似乎对住所不太熟悉，他想了想，给了一个回答：“应该是12栋。”

　　为求精准，他掏出了手机，笑了笑：“确实是12栋。算上今早看的那一回，等会是我第二次去翰墨书亭。”

　　今晚无风无云，明月挂在天边，月光皎洁似春光落碧泉。

　　“我在11栋。”许岑泠笑说，“其实我也刚搬来，等会是我第一次去翰墨书亭。”

　　“那咱俩结伴是件正确的事。”走过一盏盏路灯，光影在陈知屿的脸上明明灭灭。

　　许岑泠微微仰头，咧唇：“当然，毕竟咱俩半斤八两。”

　　两人对上眼神，陷入一阵闷笑。

　　“我听吴虑说，你上次去旗阳是参加数学竞赛的，是还拿了二等奖吗？”陈知屿看她，诚挚地祝贺，“恭喜你。”

　　许岑泠背着双肩包，才转正的头，又偏向他，和他对视：“谢谢你，我确实是去旗阳参加竞赛的。”

　　“嗯，我见到那群人斗殴也就是我刚刚比完赛。”

　　她眼里有流转的月光：“体训馆后面有个卖烤肠的小摊，我买了一根肠，正吃着呢，突然一群人跑进巷子里了，我看情况不对，报了警就离开了。”

　　陈知屿有意俯低身子，听她的言语，脑子里也浮现那时的情形。

　　他缓缓开口，语气像是在讲故事：“其实那天中午，我看见你了。”

　　许岑泠脚步一顿，无意识蹙眉：“嗯？”

　　“你看见我了？那你进班的时候认出我来了吗？”

　　“没有，我只看见了你的背影。”陈知屿摇摇头，向前迈步，“当时有人堵我，我本想报警，但手机死了。走出巷子后，我听见了警笛声，所以我猜可能是附近有人报警了。”

　　“然后我看见你从栅栏旁离开……上衣背后写有‘北湖一中’。”

　　前面是正常叙述，可最后一句听着有些不寻常。

　　许岑泠突然想起陈知屿说，他是偶然听说的“北湖一中”。

　　该不会就是她这个偶然吧？

　　还没等她开口问，陈知屿就笑着承认：“嗯，也正是因为看见了你背后的字，才知道了北湖一中。正巧我正想着转学的事呢，索性就转过来了。然后，之后的事，你差不多就知道了，选了火箭班，被分到十九班，坐到吴虑身边，度过了奇妙而精彩的一天。”

　　度过了奇妙而精彩的一天？

　　很高的评价。

　　许岑泠想，这对她来说，只是稀疏平常的一天。

　　……他在旗阳一中过得不太好？

　　被误会成校霸，传出“不学无术、品行不端”的谣言，远离曾经的好友，从旗阳转到北湖……随便拉一条好像都挺令人郁闷的。

　　她下意识看向陈知屿，或许是月亮和路灯的光芒给他蒙了一层薄纱，这让他看起来有些虚无而遥远。

　　许岑泠停下脚步，她笑着伸手：

　　“以后这样奇妙而精彩的日子一定还会有很多。陈知屿，欢迎你加入高二十九班这个大集体，也欢迎你加入我们无言组。”

　　一旁大路上偶有汽车驶过，鸣笛声尖锐，像是扰乱了陈知屿的呼吸节奏，他一时不察晃了神。

　　他半握住她的手，眼里同样有流转的月光：“谢谢许队。”

　　“哈哈……”许岑泠松手，眼里染上一抹杂有惊讶的笑意，“陈知屿，你咋恁快就把吴虑的这个称呼给学到手了呢。”

　　陈知屿指尖微蜷，收手后缓缓抱肘：“我想，改改称呼，或许更便于融入新集体？”

　　许岑泠点头赞许：“是个好主意。”

　　陈知屿站在一侧，露出柔软的神色。

　　黑夜里，两人乘着月色，笑谈归家。

　　*

　　许岑泠洗完澡时，已经11点了。

　　她开门将放在门外的外卖拿进门，打开电磁炉，温着青菜瘦肉粥，又顺手洗了个碗，走出厨房。

　　许岑泠拿着本习题册，坐到沙发前。

　　但她没有立即动笔，而是先给网友发了信息。

　　【最近我时常有意识地亲近我的朋友，我俩的关系确实更亲密了。】
　　【还有，我也对我妈妈做了一些表示，比如准备宵夜还有拥抱啥的。】

　　对方回的很快：【感觉怎么样？】

　　许岑泠长舒一口气，迅速敲下：【应该是开心的。】

　　【还有别的么？】

　　她盯着这条消息，轻咬下唇：【还有无措、不安，有时也会觉得抗拒。大概是过去的想法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有时候会拉着我后退，但退了之后又渴望再向前。】

　　许岑泠继续打字：【……可向前之后，有时候又会无措不安，甚至觉得心中一片死灰……我太矛盾了。】

　　这次对方回的消息隔了一段时间。

　　【你的朋友和你的妈妈的反应是怎样的？如果只说好的方面，有哪些？】

　　许岑泠一边思索一边回复：【我的朋友几乎和我形影不离了，而且更加关注我。她以前说过把我当最好的朋友，我以前没什么感觉，现在才恍然。她对我太好了，而过去的我可能确实有点木讷。】

　　【我也能明显感受到我妈的变化，一开始是意外加疑惑，我第一次给她晚上煮粥，她坐在桌旁，看着粥的神情很怔愣。当我有次提出能不能抱抱她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在僵硬地轻拍我的背。我妈因为工作原因，平时有点强势，但最近，她更温柔了。】

　　敲下每一个字，又仿佛在回味言语中的一瞬瞬，许岑泠的心渐渐静下来了。

　　【从计划开始到现在，过了多久了？】

　　许岑泠有意识地记下了：【积极回应同桌快三个月了，我妈妈的事，也快有一个月了。】

　　【嗯，才一个月，才四个月。】

　　许岑泠心好像真的静下来了，她欲再回，却看见对方一直在输入中，就删除了输入框的内容，等着他。

　　手机接连震动几下。

　　【三今，别害怕。】
　　【你现在做的所有，都是过去的你未曾做过的，所以不安无措抗拒都是正常的。】
　　【请多给自己一些时间去尝试、经历、探索，我们都知道，计划开始也才一个月、三个月。】
　　【也请轻柔地引导自己多关注身边人的正向反应，因为它们能告诉你，你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爱你的妈妈和好朋友，她们也正因为你给的正向反馈而持续努力，三今，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过去的你走出了雨季，这次的你，同样可以。】

　　泪水滴落，打湿屏幕，哽咽声隐在喉腔，呜咽不止。

　　许岑泠抹了把泪，挺起肩膀，朦胧目光里，她缓缓打下：【谢谢你，与山。】

　　【不谢。】
　　【希望今晚的谈话对你有帮助。】
　　【也希望，下次能陪你倾诉的人，就不止我一个了。】
　　【当然，我一直都在。】
　　【晚安，三今。】

　　许岑泠发送：【晚安，与山。】

　　女孩仰头，唇瓣微动，气息里是略带嘶哑的声音。

　　“晚安，与山。”

　　*

　　岑维君回到家时已经接近1点了。

　　她推开门，室内灯火通明，鼻下嗅到闻一股隐隐的粥香，她蹬掉高跟鞋换上拖鞋，走过玄关。

　　果然看见女儿趴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睡着了。

　　岑维君周身的疲惫顿时被一扫而空。

　　看见女儿熟睡的小脸，她的胸腔里胀满了暖意，一颗动荡的心也被这四溢的粥香轻柔地托起。

　　她慢慢踩上地毯，本想轻柔地拍拍女儿的肩，但突然，一阵闹钟响了。

　　岑维君一惊，伸手关掉一点的闹钟，但再看女儿时，她已经抬起了头，睡眼惺忪。

　　许岑泠迷迷糊糊间看见了她，揉了揉眼睛，软软地喊了句：“妈妈。”

　　“泠泠，你怎么又在这睡着了？我不是让你晚上别等我吗？你明天还要上课呢。”

　　才说完，岑维君就察觉自己语气不对，而且女儿本是好意，如此说未免有些伤人。

　　她懊恼地蹙眉，随即放软语气，眼神有些不自觉地躲闪：“我很开心，也很感动你为我煮粥，但……妈妈不想影响你睡觉，泠泠，熬夜对身体不好。”

　　许岑泠乍一听见妈妈先前的话，心脏猛然一跳，好似呼吸都漏了一拍。

　　那样的语气，像是一种隐形的责怪。

　　为此，她可能真会落荒而逃。

　　但妈妈离开放软了语气。

　　许岑泠看清了妈妈躲闪眼里的懊恼和弥补，也听清了妈妈说她很开心也很感动。

　　她说她害怕我因为为她准备宵夜，而睡不好觉。

　　因为熬夜对身体不好。

　　这是与山说的正向反应，是妈妈为我们的关系做出的努力。

　　许岑泠鼻头一酸，慢慢躺进妈妈的怀里，躺进妈妈柔软温暖的怀里。

　　那双大手依旧在僵硬地轻拍她的背。

　　妈妈或许不太明白，这段时间里，为何她的女儿总贪恋她的怀抱。

　　为什么呢？

　　许岑泠阖上的眼角滑落几滴泪，她想，大概是妈妈的怀里太香了太温暖了。

　　……大概是她心里有太多被忽视被埋葬的情绪了。

　　岑维君感受到胸前的湿意，拍背的手一顿，担忧开口：“泠泠，是发生什么了吗？”

　　“是学校有人欺负你了？还是遇到什么困难挫折了？还是……”

　　还是和我住在一起，让你不开心了？

　　许岑泠越发控制不住汹涌的泪意，她说不出话，只能在妈妈的怀里摇头。

　　女儿情绪决堤，岑维君便不再多言，只是越发轻柔地拍着她的背，柔声说着过去没机会说出口的安慰：“妈妈在，泠泠，妈妈在。”

　　妈妈，你在吗？

　　妈妈，你会一直都在吗？

　　情绪渐渐平复后，许岑泠起身离开了妈妈的怀抱，微红还泛着泪光的眼睛充满了笑意：“妈妈，我没有受欺负，也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我就是太累了。啊，今天我给你煮了一家我特别喜欢的青菜瘦肉粥，超级无敌巨好吃，我去给你盛。”

　　岑维君笑着应了。

　　她也起身，坐到餐桌旁，看着女儿忙活的身影，嘴角不自觉上扬。

　　岑维君看着女儿端来的粥，扑鼻的米香再次勾起那抹久久萦绕在心头的愧疚。

　　过去十几年里，她忙于工作，鲜少陪在女儿身侧，不知亏欠了泠泠多少。

　　直到去年，她才把泠泠接到身边。

　　泠泠性格活泼开朗，很懂事，可做母亲的，岑维君能感受到女儿的疏远和淡漠，以及她极强的边界感。

　　泠泠一点都不愿意麻烦自己。

　　岑维君心如刀割，但求尽力弥补。

　　直到一个月前的某个深夜，她赶完方案回到家里，推开门等着她的不是一屋黑暗，而是满室灯光。

　　泠泠说：“妈妈，我在等你。”

　　“等我？”她累得险些说不出话来。

　　泠泠眼角弯弯：“等你回来吃夜宵。”

　　那时，她真的想哭。

　　岑维君垂头长呼一口气，抬手装作揉眼睛，不经意间抹掉两行泪：“好香啊，泠泠真棒。”

　　许岑泠眼角弯弯。

　　*

　　不可否认，关于亲情，母女俩都有漫长的路要走。

　　但她们是共振过心跳的人。

　　第一次是怀胎十月，而第二次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