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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如撞入怀的骄阳   九月的 ...

  •   九月的霖市,空气里还黏着暑气未散的余温。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夏天最后的气数耗尽。操场上,高一新生的迷彩服汇成一片晃眼的绿海,尤棠站在队列里,只觉得后背的布料已经被汗水洇湿,紧紧贴在皮肤上,黏腻得难受。
      姜念慈就在她左边,这姑娘此刻正借着教官背过身整理袖口的间隙,偷偷把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嘴里无声地做着口型:“我要死了,尤棠,我真要死了。”
      尤棠咬着舌尖才没笑出声,只能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她收敛点。她比姜念慈要镇定得多,倒不是因为她有多能吃苦,而是为了考上这所霖市实验中学——全市最好的高中,她已经脱了好几层皮。中考前的那些挑灯夜战,模拟卷堆起来有半人高,连姜念慈都差点被这股疯劲儿劝退。如今好不容易挤进这扇门,这点军训的苦,在她看来,反倒有种苦尽甘来的踏实感。
      “最后一排,那个男生,站直了!”
      教官一声低喝,像鞭子一样抽过整个队列。尤棠下意识地顺着声音望去,目光越过起伏的迷彩帽檐,落在了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许弋。
      他站得其实很直,甚至比周围所有人都要挺拔。军训帽檐压得有些低,在眉眼处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收紧,透着一股与周围喧闹格格不入的冷感。哪怕被教官点名,他也只是微微颔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周身那股懒洋洋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隔了这么远,尤棠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那是谁啊?”姜念慈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来了精神,压着嗓子问,“长得真不错,就是看着……不太好惹。”
      尤棠没作声。她看着那个少年,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带着一种麻酥酥的震颤,一路蔓延到指尖。她见过无数好看的人,毕竟初中时她也是校花级别的存在,追求者不少,但她从未对谁有过这样的感觉。许弋就像是一棵长在峭壁上的雪松,清冷,孤傲,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偏偏这种疏离感,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尤棠!姜念慈!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出列,站到操场中间去!”教官的怒吼打断了她的怔忡。
      尤棠一个激灵,连忙拉着幸灾乐祸的姜念慈跑出队列。烈日当空,毫无遮拦地晒在脸上,火辣辣的。她偷偷抬眼,瞥见许弋似乎朝这边极快地扫了一眼,随即又收回了视线,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她的错觉。
      罚站十分钟。汗水顺着鬓角滑进眼睛里,涩得慌。可尤棠却觉得,这十分钟过得异常缓慢又异常清晰。她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也能听到旁边姜念慈小声的抱怨,但更多的,是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少年冷淡的侧影。
      休息哨声终于响起。大家如蒙大赦,一哄而散去找水喝。姜念慈拉着尤棠往树荫底下钻,一边拧开矿泉水瓶盖,一边指着不远处那群聚在一起的男生:“哎,你看,许弋那边好像是谢怀安他们在围着。”
      谢怀安,初中部风云人物,家里有钱,人也张扬,没想到和许弋考到了一个学校。此刻,谢怀安正勾着许弋的肩膀,笑得一脸痞气,不知道在说什么。许弋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点头,手里转着那瓶还没开的矿泉水,姿态慵懒,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喂,尤棠,发什么呆呢?”姜念慈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不会是被帅哥勾走魂了吧?”
      尤棠回过神,脸颊有些发烫,嘴硬道:“哪有,我就是觉得他挺特别的。”
      “特别高冷呗。”姜念慈撇撇嘴,“不过听说他成绩特别好,初中一直是年级第一。啧,这种学霸,估计眼里只有习题集,没咱们这些凡人什么事儿。”
      尤棠没接话,只是低头喝水,掩饰着内心的波澜。她考上这所学校不容易,但许弋显然属于另一种生物——那种天赋型选手,轻轻松松就能站在顶端。这种差距,让她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怯意,却又激起了更强的征服欲。
      下午的训练是站军姿。尤棠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盯着前方同学的后脑勺,不再往许弋那边瞟。可感官却不受控制,风送来细微的声响,是后排男生们压低的笑声,其中夹杂着一个格外低沉冷淡的嗓音,只一瞬,就让她的耳根悄悄红了。
      解散的铃声终于响了。同学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宿舍方向挪动。尤棠收拾好背包,正准备跟着姜念慈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尤棠。”
      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她猛地顿住脚步,心跳漏了一拍。这个声音……不是许弋那种冷淡的调子,而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她回头,果然看见谢怀安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许弋的肩上,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刚才教官骂人的时候,我瞧见你偷瞄我们弋哥好几眼啊。”
      许弋被他拽着,没什么反应,只是眼皮微抬,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像是一片薄薄的雪花,落在尤棠滚烫的皮肤上,凉丝丝的。
      尤棠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姜念慈立刻跳出来挡在她前面,叉腰道:“谢怀安,你少胡说八道!我们尤棠是看弋哥站姿标准,学习一下不行啊?”
      “哦?学习啊……”谢怀安拖长了调子,笑得更加不怀好意,“那我们弋哥可真是荣幸,能被年级第一的尤棠同学‘学习’。不过……”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们弋哥这人闷得很,除了做题,对别的都没兴趣,你可得悠着点。”
      说完,他也不管两个女生的反应,揽着许弋的肩膀就往前走。许弋任由他搂着,背影挺拔,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也没再看尤棠第二眼。
      姜念慈气得跺脚:“这谢怀安,嘴太欠了!”
      尤棠却没说话,只是望着那两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许弋的身影尤其修长,像是随时会融进那片金色的光里,抓不住,摸不着。谢怀安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除了做题,对别的都没兴趣……
      可是,她不想只做一个“别的”。
      当晚,宿舍里热气蒸腾。霖市的九月,蚊子还凶得很。姜念慈一边挠着蚊子包,一边哀嚎:“这什么鬼地方,我要回家!尤棠,你就不热吗?”
      尤棠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却毫无睡意。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耳边回响着白天谢怀安的话,还有许弋那双淡漠的眼睛。她想起自己为了考上这所学校,每天背书背到凌晨,早上五点又爬起来刷题。她想起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妈妈欣慰的笑容。
      她不怕吃苦,也不怕许弋冷淡。
      她只是怕,自己这一腔刚刚破土的心动,还没来得及生长,就被对方的一盆冷水浇灭。
      第二天清晨,集合哨吹得急促。尤棠早早地洗漱完,站在队列里,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许弋所在的位置。今天他换了件干净的迷彩服,帽子戴得端正,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尤棠却敏锐地发现,他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昨晚没睡好。
      训练内容依然是枯燥的转体、齐步走。中途休息时,尤棠趁着姜念慈去接水的功夫,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朝着许弋的方向走了两步。她想,至少,打个招呼吧?或者,问问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可还没等她走近,就看见谢怀安把一个东西塞到许弋手里,笑着说了句什么。许弋皱了皱眉,似乎想拒绝,但最终还是接了过去。尤棠定睛一看,那是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
      谢怀安哈哈大笑,拍着许弋的肩:“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嘛,劳逸结合懂不懂?这本书可是我爸从国外带回来的,借你看看,省得你整天像个闷葫芦。”
      许弋没理他,低头翻开了书页,很快便沉浸了进去,周遭的喧闹仿佛自动屏蔽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尤棠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许弋专注的侧脸,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拂过书页,那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谢怀安说得没错。在这个少年的世界里,大概真的只有题目和书籍才是真实的,其他的一切,包括她这个刚入学、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考上的同校新生,或许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她悄悄退了回去,重新站回姜念慈身边。
      “怎么啦?一脸挫败的样子。”姜念慈递给她一瓶水,好奇地问。
      尤棠接过水,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觉得……他看书挺认真的。”
      姜念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了然地点头:“是啊,谢怀安说他初中就能看懂英文原著了,变态学霸。尤棠,你该不会真想挑战高难度吧?”
      尤棠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浇灭了心口那点莫名的燥热。她放下瓶子,眼神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为什么不呢?”她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他认真,我也可以认真。他冷淡,我就……再热情一点试试。”
      军训的最后一天,是汇报表演。尤棠所在的方阵表现优异,下场时,她因为动作标准,还被教官点名表扬。她微微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许弋的身影。
      许弋所在的方阵是标兵方阵,走得整齐划一,气势如虹。下场时,他走在队伍的最边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尤棠却觉得,他今天的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表演结束,各班自由活动,等待解散。操场上到处是欢呼雀跃的学生,气氛热烈。尤棠深吸一口气,终于决定不再犹豫。她拿起自己那瓶还剩一半的水,朝着许弋走去。
      姜念慈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把:“加油!”
      尤棠走到许弋面前。他正低头看鞋带,察觉到有人靠近,缓缓抬起眼。那双眸子很深,像藏着雾气的湖泊,映出尤棠略显紧张的脸。
      “许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总体还算平稳,“你……军训辛苦了。这个给你。”
      她把手里的水递过去。
      许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瓶水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又抬眼看向她。他的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就在尤棠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他伸出手,接过了那瓶水。
      指尖无意间相触,冰凉的触感一闪而过。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别的,只是拿着水,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他便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
      尤棠站在原地,心跳如雷。虽然没有得到期待的热情回应,但至少,他没有无视她,还接了她的水。
      这时,谢怀安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揽住许弋的脖子,冲尤棠挤挤眼:“哟,尤棠同学,慰问品啊?我们弋哥可从来不喝别人给的水,你面子够大的。”
      许弋皱眉,用手肘顶开他,依旧没说话,但耳根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
      尤棠看着这一幕,忽然就笑了起来。笑容明媚,如同这个初秋午后破云而出的骄阳。
      她转身跑回姜念慈身边,留下身后那两个少年。风吹起她的发梢,也吹散了心头的那点忐忑。
      也许他真的很冷淡,也许他的世界里现在只有学习,但那又怎样呢?
      她叫尤棠,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性格。这场始于初见的暗恋,既然种子已经种下,她就要等着它,哪怕顶着风霜雨雪,也要开出向阳的花来。
      而许弋,看着少女跑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瓶还带着体温的水,指尖微微收紧。谢怀安还在旁边聒噪地说着什么,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是想起前几天罚站时,那个叫尤棠的女孩站在烈日下,背脊挺得笔直,汗水浸湿了刘海,眼神却亮得惊人。
      原来,她的名字叫尤棠。
      像一棵结着甜果的棠树,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原本单调乏味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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