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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烬中灰.下
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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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的菜便宜,一份土豆丝加米饭三块五。洛观应端着盘子找了角落坐下,筷子挑着米粒往嘴里送,嚼成糊了才咽。不是品味道,是完成任务。身体需要能量,就这么回事。
然后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洛观应抬头。南宫千谕端着一模一样的餐盘,土豆丝米饭,筷子摆的角度都照着他来的。
洛观应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你跟踪我?"
"食堂就这一个角落。而且你选的位置风水好。"
"你是神还信风水?"
"神也得与时俱进。"南宫千谕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口,眉头皱起来,"好难吃。"
一个神皱着脸说食堂土豆丝难吃。洛观应盯着他看了两秒,没绷住,嘴角弯了一下。他赶紧低头扒饭,假装那一下没发生。
"难吃就别吃。"
"但你每天都在吃。"南宫千谕放下筷子看他,"不腻?"
洛观应没接话。他忽然觉得南宫千谕说的不是土豆丝。
"关你什么事。"
"关我的事。"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怕吓着什么似的,"你活着,就关我的事。"
筷子停在半空。洛观应盯着碗里剩的半碗米饭,没抬头。他不敢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怕一看就问出那个问题——你凭什么在乎?食堂里人声嘈杂,嗡嗡的,可那些声音好像隔了一层什么。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南宫千谕的手背上。他的掌纹很乱,乱得像随手划的。
"今晚十一点。"南宫千谕说,"老图书馆后面的废弃自行车棚。你一个人来。"他歪了歪头,那个动作有一种非人的天真,"你枕头底下那张纸条,叠了三道,压平了?"
洛观应的耳根"腾"地红了。"你怎么……"
"我每天都会去看你。凌晨三点。你睡相很差。"
筷子"啪嗒"掉桌上。心跳声太响了,咚咚咚咚的,撞得胸腔发疼。南宫千谕端着盘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今晚见。"
洛观应一个人在角落坐了很长时间。饭凉透了,土豆丝结了一层油膜。他把盘子收了,往外走。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每天去看你,凌晨三点,睡相差。三楼的窗外没有阳台。一个神每天半夜飘在那儿看他睡觉?喜欢半夜出没的到底是神是鬼……他想骂人,嘴张开,却没出声。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支钢笔笔帽上的刻字——"千谕"。纸条上的字,笔帽上的字,对上了。头发也还在。那不是幻觉。
下午没课。他在校园里晃,从食堂走到图书馆,从图书馆走到操场,从操场走到一片银杏林。叶子还绿着,绿得发闷,一点秋天的意思都没有。他找了张长椅坐下来,看地上的蚂蚁搬一粒碎饼干。那饼干比蚂蚁大好几倍,蚂蚁拖着它一步步往洞里挪,走几步歇一下,走几步歇一下。
洛观应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笔袋里摸出那支黑色钢笔,拧开笔帽。墨囊还是满的,黑得发亮。他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了一个字:烫。笔尖顺滑,不断墨,不挂纸。南宫千谕说的没错。这支笔很好用。写出来的笔画跟他枕头底下那张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起笔的力道,拐角那个微微上挑的习惯,连收笔时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顿。都一致。
他把笔帽拧回去,盯着上面的刻字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闭起眼睛。
晚上十一点零三分,洛观应站在废弃自行车棚前面。铁架子锈得发红,藤蔓从顶上垂下来,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路灯照不到这儿,只有远处教学楼应急灯投来一点绿莹莹的光,把人脸照得青白。
他心跳很快。深呼吸,再深呼吸,没用。
"挺准时。"声音从背后来。
洛观应转身,差点撞进一个怀抱。南宫千谕离他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毛衣领口的线头,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晒过太阳的棉被,混着一点点薄荷。近到能看清他嘴唇上一道浅浅的干裂纹。
"退远点。"洛观应伸手推他胸口,碰到那件薄毛衣,又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
"你怕我?"南宫千谕低头。暗处里他的笑容很白,很安静,温柔得不该出现在一张神的脸上。
"谁怕你。"洛观应后退一步,后背抵上生锈的铁架,冰得他一激灵。
"那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你……读心术?"
"不用。"南宫千谕点了点自己左胸口,"我这里也很快。"
洛观应张着嘴,一个字没说出来。南宫千谕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只有一点绿光的暗处里像两颗融化的糖,又亮又软。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掌心朝上。他的手很好看,手指长,骨节分明,掌纹乱得毫无章法。
然后那掌心亮起来。
一团光,暖黄色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光不大,但在这片黑夜里亮得惊人。它不像灯泡的光那么硬,是柔的,像一小簇被捧在手心里的火,安安静静地燃着。
洛观应盯着那团光,瞳孔里映着暖黄的颜色。他脑子里所有学过的、背过的、信过的那些理论,在这一瞬间全被泡进了酸里,滋滋冒着泡。
"这不……"他嗓子发干,"不可能。"
"很简单。"南宫千谕收起光,黑暗重新合拢。但下一秒他握住了洛观应的手腕。
"你干什——"
"你不是要证据吗?"南宫千谕把他的手掌翻开,掌心对上掌心。两只手贴在一起,纹路压着纹路。
洛观应整个人像被钉住了。南宫千谕的手掌是温热的,不烫,可那股温度顺着手心往骨头里渗,暖得他手指发颤。他不想松开。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感觉到了?"南宫千谕的拇指压上他的脉搏。"一百三十六。比我快。"
洛观应想骂他。嘴张了,声音没出来。不会是个人工智能吧,还有心跳监测,不对,顶多是个人工智障……他的脸烧得厉害,耳朵也烧,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红得不像话,可手就是抽不回来。
"你想要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的,干的,"神不会无缘无故显灵。你想要什么?"
南宫千谕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上洛观应的额头。"我想要你信我。"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里起了一阵风,"一步一步来。我不急。"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碰到洛观应的眉心。温的,像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洛观应本能地想躲,后背的铁架挡住他,没地方退。那指尖从他眉心滑下来,沿着鼻梁,到颧骨,最后停在他嘴角边上。
"你瘦了。"南宫千谕说,"上次见你的时候,没这么瘦。"他的指腹在洛观应嘴角轻轻按了一下,"这里,以前不往下撇的。"
洛观应的眼眶猛地一酸。他偏开脸,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眼睛。可鼻尖已经红了。
"别碰我……"声音抖得不像样。
"好。"南宫千谕收回手,但另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没放。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夜风穿过车棚,藤蔓叶子沙沙地响。远处不知道哪棵树上有只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头顶的云被风吹开,漏出几颗星星,很淡。
"南宫千谕。"洛观应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到底是不是神?"
南宫千谕沉默了一小会儿。"你希望我是,还是不是?"
洛观应咬了咬嘴唇。他发现自己希望他是。不是因为需要一个神救命。而是因为——一个神愿意每天凌晨三点飘在三楼窗外看一个人睡觉,这事本身就浪漫得像个谎话。一个他不愿意戳穿的谎话。
"我希望你是。"他说。
南宫千谕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下亮得不像任何人类能发出的光,像有人在他瞳孔深处点了一小簇火。他松开洛观应的手腕,退后半步,微微弯了弯腰。
"如你所愿。"
然后他转身,往车棚深处的黑暗里走。深灰色毛衣的轮廓一点一点被夜色吃掉,像毛笔蘸了水洇开的痕迹。快要看不见的时候,他回头,冲洛观应笑了一下。
"明天见。"
洛观应站在原地很久。风把藤蔓吹得晃来晃去,他的脸还烫着,手心还留着另一只手的温度。他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看掌心。光没有了,温度散得差不多了,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留下了。说不清是什么。就是留在了那里。像纸条上那四个字,像笔帽上那两个字,像那根泡在水里浮起来缠在他手指上的头发——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能被理性解释掉,可凑在一起,就解释不了了。
回宿舍的路他走得很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再拉长。推门进去的时候胖子还没睡,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他说。
爬上床,拉好帘子,躺下来。枕头底下压着那张纸条和那根头发,笔袋里装着那支钢笔。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借着手机屏的光又看了一遍。"信我,再来。"还是那四个字,墨迹干了,但力道还在。他折好,放回去,然后把手举到眼前。掌心干干净净的。可他闭上眼的时候,看见了一片暖黄色的光。暖得他鼻尖又酸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嘴角翘着,躺在那张窄得翻身都费劲的床上,笑了。笑着笑着眼皮就沉了,沉进一团柔软的、温热的黑暗里。
没有梦。或者说,他整晚都梦见了那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