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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烬中灰.上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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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洛观应。
这个名字是我妈找村口瞎子算的,瞎子说五行缺土,观对应了土,能压住命里的浮。后来我才明白,我命里缺的不是土,是钱。
学哲学的人大多不信命,我也不信。可我爸妈信了一辈子,香烧了,头磕了,佛前许的愿摞起来比妹妹的病历还厚,结果呢?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妹妹病了,专家号挂不上,药买不起,父亲的白头发一天比一天多。然后"极乐道"来了。给药,给钱,给承诺,还给了一堆花花绿绿的符纸,说贴在床头能挡灾。
妹妹的气色真的好了,能下地了,眼睛亮得吓人。我寒假回家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转圈,说哥你看我好了。她的掌心滚烫。父亲在旁边搓着手笑,说观应啊,这回真遇上贵人了。我没说话,我看着妹妹眼底那团过于旺盛的光,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回光返照。药里有东西,让人亢奋的东西。他们拿她最后那点命,换了几个月的假象。
2月17日,国贸广场。新闻里说"多人自焚,引发公众恐慌"。我盯着屏幕,画面摇摇晃晃,浓烟背后有两团黄色的影子,手拉着手,像两截被点燃的枯木。那是我爸妈。我妈最后回头往镜头这边看了一眼,嘴角是笑的。解脱的笑。我这辈子忘不掉那个笑。
我跪在电视机前面,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我说求求你们谁去救救他们,救救我爸,救救我妈。没人理我。
妹妹走的那天晚上,医院走廊的灯坏了一盏,一明一灭地闪。她拉着我的手,手指细得像柴火棍,她说哥,我是不是快好了。我说是。我骗了她。护士递给我一杯热水,纸杯烫得我指尖发红,但我攥着没松手。
洛观应跪在乡道旁的野地里。手里攥着母亲生前偷偷备下的黄纸,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着。火苗舔上来,纸灰卷着风往上飘,像一群黑色的飞蛾。他盯着那些灰,爸妈尖叫的声音、火焰灼烧皮肉的味道、电视屏幕上那两团黄色的影子,所有东西一齐涌上来,把他撕开。他往后倒,后背撞上一棵树,粗糙的树皮硌着脊梁骨,疼得他清醒了一点。然后他哭了。哭得嗓子哑了,眼眶干了,整个人像被掏空的壳。
你们不是天天求神吗?神呢?他站哪儿呢?他看着你们烧死?他听着我妹喊疼?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怎么就能让人豁出命去信呢?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意识一层一层往下沉。就在快要彻底沉到底的时候,他感觉后背的树皮在变——粗糙的纹路变得光滑,坚硬变得柔软,有什么东西从身后托住了他,暖的。
"醒了?"
一只手落下来。指尖碰了碰他的眉心,又滑到脸颊,脖颈,胸口。指腹有温度,不烫,但让人躲不开。
"烫。"洛观应本能地往后缩,后背撞到的却不再是树皮。他猛地睁眼,一个模糊的身影逆光站着,看不清脸,可轮廓好看得不像真人。
"你是谁?"他想起来,但虚脱让膝盖发软,整个人往前栽,额头抵上了一片温热的胸膛。
"我是你日思夜想的神明。显灵了,认不出?"
那个声音带着笑,低低的,震得洛观应耳根发痒。他撑着站稳,眯眼打量对方。没有红袍,没有元宝,这人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散着头发,眼底有光。
"你的红袍呢?元宝呢?"
"嗯?"
"你不是财神?"
对面那人顿了一下,脸上浮出一个很人间的表情,像是无奈又像是好笑。"心里只装着财神?"
"只有财。"
他笑了。笑声低低沉沉的,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共鸣,洛观应的耳朵跟着烫起来。
"你到底是……"
"我叫南宫千谕。"他微微俯身,琥珀色的眼睛凑近了,"你……不信我。"
话音没落,脸色忽然变了。周围的一切像被抽走了底色,仙境褪成荒野,柔软的触感重新变成粗糙的树皮。洛观应眨了眨眼,天已经蒙蒙亮,火苗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的,只剩一堆黑灰。
他怎么回的家,不记得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外套还穿在身上,脏得没法看,袖口有个焦黑的小洞,纸灰烫的。他脱下来揉成一团泡进洗脸盆里,水漫过布料,灰黑的脏水慢慢渗出来。他在水里搓了两把,手指碰到什么滑的东西,低头一看,一根头发缠在指缝间,随着水流轻轻飘动。长的,微卷的,有光泽,混在灰黑的脏水里格外显眼。他愣了一下,把它从水面上捞起来,举到眼前对着窗户的光看。比妈妈的直,比妹妹的长。荒郊野外,哪来的这么一根头发?
还没等他多想,盆底的脏水里又露出一个角。他伸手捞起来,一张纸条,被水泡透了边角,但墨迹还没糊,上面一行字:"信我,再来。"笔锋利落。他捏着湿漉漉的纸条站在屋子中间,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头发缠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也湿着。
他把两样东西摊在桌上晾着。头发慢慢干了,纸条也慢慢干了,字迹重新变得清晰。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又去看那根头发。一个唯物主义者不该靠这些下结论。头发可能是风吹来的,纸条可能是过路人的恶作剧。可那个声音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双手落在他身上的触感他也记得,还有那个"烫"字——不是修辞,是皮肤被灼了一下的、实打实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没有烫伤的痕迹,可感觉还在。像有人拿指尖在他皮肤底下摁了个印子,看不见,但摸得着。
他把纸条叠好,头发夹在叠缝里,一块儿收进书包夹层。然后捏了捏自己的胳膊,疼的。不是梦。
靠着贫困生补助,洛观应进了大学,哲学系。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邻居都说老洛家总算出个人才。他捏着那张纸,想的是学费从哪里凑。后来补助下来了,再加上暑假在工地搬了两个月砖,勉强够第一年。
开学第三周,室友第一次见到这个床位的主人。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聊天的声音像被按了暂停。
"洛观应?"靠门的胖子试探着叫。
他"嗯"了一声,把包扔上床。包里有补领的《德意志意识形态》和半瓶矿泉水。他没说你们好,也没问你们是谁。这些社交程序在他脑子里早断线了。他只想躺下来,把整个人摁进床垫里,脑子停转。
"你身上什么味儿?"上铺的瘦高个突然皱眉,"怎么有股……烧纸的?"
洛观应顿了一下。低头闻袖子,果然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着点香灰的涩。是那天的味道。黄纸烧到最后,灰落在他裤脚上烫了个小洞,那味道钻进衣服里洗了几遍都没散干净。
"上坟了。"他说。
宿舍安静了。胖子和瘦高个对了下眼神,那种目光洛观应认得,好奇里掺着点怕。他没搭理,爬上床拉上床帘。里面很黑,但路灯的光从缝里挤进来,室友手机屏的蓝光也透,像针扎眼睛。他翻了个身,手探到书包里摸出那个夹层。纸条还在,头发还在。头发干了之后比刚捞起来的时候还亮,在暗处微微反着一点光。他用指腹捻了一下,滑的,不像普通人的发质。
他闭眼之前又把纸条展开看了一遍。"信我,再来。"四个字,笔锋利落,力道均匀。他想起南宫千谕的眼睛。琥珀色的,在暗处像两颗融化的糖。想起他说"你不信我"的时候,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一个幻觉不会慌乱。一个恶作剧的人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留下一根泡在水里都冲不掉的头发。
他把纸条重新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周四早八,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洛观应坐最后一排靠窗,这位置能看见全班,也能随时从后门溜。翻开笔记本,上一次动笔是三周前,纸上孤零零一行字:"世界的物质统一性——物质是标志客观实在的哲学范畴。"后面没了。那天他接到医院电话,说妹妹情况不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教授的声音在远处嗡嗡地响,像隔了一层水。物质决定意识,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世界。他现在活得就是个教材案例。世界客观地塌着,他一点办法没有。
"同学,笔没水了。"旁边有人小声说。
洛观应低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片白痕。换了支,也一样。他盯着两支废笔,忽然觉得好笑。连笔都跟他对着干。
"用我的吧。"一支白色笔杆递过来。他伸手要接,身后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别用她的,用我的。"
一支黑色钢笔从另一侧伸过来,笔身润得发光。洛观应偏头,瞳孔猛地一缩。
南宫千谕。隔了一个空位坐着,深灰色薄毛衣,袖子有点长,遮了半截手指。他微微偏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不像话,嘴角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洛观应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了。
"拿着。这支不会断墨。"
他没动。女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南宫千谕,识趣地把白笔杆收了回去。
"你怎么在这儿?"洛观应压低声音,咬着牙。
"上课啊。我也是哲学系的。你之前没见过我,因为你三周没来。"
洛观应张了张嘴,想说你分明是——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教室里坐满了人,教授在讲台上调话筒。他僵硬地转回去看黑板,但那支钢笔就搁在他笔记本边缘,安安静静的。
他盯了五秒。然后拿起来。
笔杆是温的。像被人握了很久,刚放下。那股温度顺着他指尖往血脉里钻,心跳莫名其妙就快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身,靠近笔帽的地方刻了很小的两个字——"千谕"。他把笔转过来,又看了一遍。刻痕很浅,但清楚。他想起枕头底下那张纸条上的字,起笔的力道,收笔的上挑,一摸一样。他捏着笔,指尖发麻。
那节课他记了四页笔记,字迹工整得不像他的。
下课铃响,钢笔还捏在手里。他没还。
"留着。"南宫千谕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反正你会来找我。"
洛观应猛地转头,那人已经往门口走了。深灰色毛衣在人群里晃了一下,然后回头冲他笑。很短,就一瞬。可洛观应耳朵烧得厉害。他把钢笔塞进笔袋最里层的夹层,拉链拉好,手指在上面按了按。
"神经病。"他小声骂。但嘴角没压住,我不会真得癔症了……洛观应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