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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细作 萧瑾川这个 ...

  •   谢扶舟抬了抬手,两根掸子同时停住,亲卫们退后一步,面无表情地将掸子收好,将人从椅子上解开。

      廊下只剩少年粗重的喘息声,他瘫倒在长凳上,胸膛剧烈起伏,散乱的头发黏在汗湿的额角,看着倒真是狼狈。

      “你、你们……”他喘了好一会儿,坐起来,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们大雍人……太不要脸了……”

      “过奖。”谢扶舟面不改色,从廊下端过一碗凉茶,放在少年所坐长凳上,“慢慢说。”

      少年大口灌下,喝完将碗重重一搁,由衷感叹:“不愧是定北侯,好茶!大方的很!”

      喝开心了,方才的事便抛之脑后,他朗笑道:“我叫吟雀儿,北凉人,受主上之命前来雍国,窃取军中情报。”

      谢扶舟皱了皱眉,他在北疆这么多年,见过的细作卧底不少,却从未见过面前之人,问道:“在谁身边?”

      “这就不说了,不小心跟他睡一张榻上了,蛮丢脸的。”吟雀儿耸耸肩,随意道。

      那你还说。

      萧忱雪谢扶舟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多久了?”

      “不久,十多年吧。”

      萧忱雪问:“你是在我见郁赛尔那天,带走青鹤,以假乱真吧。”

      吟雀儿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测而已。”萧忱雪浅声道,“你还记得吗?那日你欲取我性命,我问你‘这些时日便是在查这些吗’,你当时神色满是茫然,还有你写的供词,模仿的痕迹太明显,只是那时我无暇细想。你说你是看了那份凭证才相信幕后之人对我下手,但我拿到凭证的那一刻便知不对,就如在狱中问你的那般,其实上面的文字并不是什么曜国古文,就是端端正正的曜国文字,只是我没想到你这么笨,一下就被我套出来了。”

      吟雀儿轻笑:“世子果然聪明。那世子可知,我为何未曾直接取你性命?”

      “你若杀了我,又要如何扳倒燕王?”萧忱雪勾唇笑道,“让我猜猜,你想把我的身份公之于众,好让燕王倒台,因此你一直在寻找机会接近我,从青鹤的身世来说,他便是最好的目标。于是在我与郁赛尔私下见面那日,你便伪装成了他的样子。”

      萧忱雪顿了顿,道:“对了,还有一点,青鹤青铱兄妹二人,唯一所愿便是回北疆,而非江南。”

      吟雀儿闻言,一时不语,盯着萧忱雪看了又看,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最后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吟雀儿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钦佩还是恼怒的意味,“还算聪明。”

      萧忱雪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唇角的笑意却不知为何淡了几分。

      “行吧。我落在你们手里,我认栽。但你们得答应我两件事,答应了,我就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们。”吟雀儿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

      他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忽然变得有些扭捏起来:“你们得让我见一面那个人。”

      “谁?”

      “还能有谁?”

      二人反应过来。

      “远远看一眼就行,我在大雍这些年,拢共也没几样能算是自己的东西。他算一个。”

      谢扶舟挑眉:“刚才不是还不想说他?”

      吟雀儿扯了扯唇角:“此一时彼一时,我呢,横竖难逃一死,临走前总得给他留个念想——虽然我估摸着在他心里……我早没什么好印象了。

      “不过事先说好了,我做的事,跟他没有半点干系。你们大雍不是有句话叫‘一人做事一人当’吗?别动他。”

      谢扶舟与萧忱雪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可以。”

      吟雀儿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穿透侯府的高墙,落在皇宫。

      片刻后,他说:“萧瑾川。”

      “……二殿下?”

      谢扶舟与萧忱雪几乎是异口同声喊出这个名字。

      “怎么,不行?”吟雀儿把那双臂一抄,歪头看着两人脸上如出一辙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是什么反应,没见过?”

      萧忱雪脑海中倏然闪过前事。

      那日宫宴散场,萧瑾川匆匆追至宫门口,拦下他的马车,支支吾吾打听谢扶舟的下落,说辞也荒诞的很。

      “原来如此。”萧忱雪低声喃喃。

      “原来什么?”吟雀儿好奇望来。

      “前几日他寻我打探应归行踪,只说是要托人去北疆寻一只走失的兔子。”萧忱雪抬眼,意味深长道,“我那时只觉他言辞颠三倒四,如今想来,倒是一切都对上了。”

      吟雀儿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兔子?他竟说我是兔子!倒也没错,我确实够能跑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收起笑意,眼底浮上不易察觉的柔软,一闪而过,很快被他惯常的嬉皮笑脸盖了过去。

      “好了,废话不多说,我来告诉你们最想知道的。”他将散落在脸侧的碎发往后一拢,轻快道,“兀赤辛,是吧?”

      “你知道他?”谢扶舟问。

      “何止知道。”吟雀儿懒洋洋道,“我一路走到今天,也是拜他所赐。”

      萧忱雪眉心微动:“什么意思?”

      吟雀儿偏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摸了摸自己肩头裹着白绫的伤口,指尖在绷带上轻轻按了按,感受着那底下钝钝的痛意。

      “北凉与大雍关系最恶劣的那年,兀赤辛来北凉王庭,说他有办法让大雍和曜国反目成仇。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因此王上信了他,将一卫兵士交到他手里,由他调度潜入大雍和曜国,窃取军情,挑拨离间。”

      “你就是那支里的?”

      “不止是我。”吟雀儿说,“那一卫里的兵士,其实不过是一群死了爹娘的野孩子,有三十几个,最小的才四岁。兀赤辛把我们丢在一个山坳里,每天只给一顿饭,三天只给一碗水,让我们互相抢,互相打。活到最后的十个,才有资格跟他走。”

      他说些时,不带一丁点喜怒哀乐愁怨,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

      萧忱雪看着他:“你后来是怎么到萧瑾川身边的?”

      “算是个意外,我本该被安插在大皇子身侧。他们将我带到大雍,逼着我学大雍人的言行举止,又饿了我三天三夜,挑了个滂沱雨夜,把我扔在路边。”吟雀儿抬眼望向夜幕疏星,轻声道,“那是大皇子回宫的必经之路。那年我十岁,被冷雨浇得神志昏沉,硬生生拦在了马车前。他掀帘瞥了我一眼,然后他的侍卫上前,一脚将我踹开。”

      “不知被踢到何处,血流了满身,我只当自己要死在那雨夜了。”吟雀儿眼中渐渐浮现笑意,“然后萧瑾川,撑着伞朝我走了过来。”

      冷雨冲刷着暗沉大地,卷走地上的血迹。濒死之际,一道身影在他身前驻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早已无力抬眼,只模糊听见有人道:“还以为是只狸奴,没想到是个可怜孩子,晚些寻处地方,好生安葬了吧。”

      可他不想死。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伸手死死攥住了萧瑾川的衣摆,拼尽余力抬头,学了一声猫叫。

      事到如今,吟雀儿仍满是怅然:“那时他不过十七岁,先前两年在西南征战,哪里见过我这般死缠烂打的人,许是觉得新鲜稀奇,便把我带回了府中。”

      “我醒后,他说瞧我生得模样周正,留在身边也算养眼。”吟雀儿语气轻缓,“我应了。兀赤辛得知我活了下来,反倒觉得是步好棋,自此,我的目标,便成了萧瑾川。”

      “我在二皇子府待了六年,把府里上上下下摸了个透,哪个丫鬟好哪个丫鬟坏我都一清二楚,哪里有密道,通哪条巷子我也都知道。那时我隔半月就给兀赤辛递一次信。头两年他还会回信,让我继续盯着。到第三年,他连回信都不给了,只让传话的人告诉我,让我设法进入萧瑾川的书房,偷一份西南驻军的布防图。”

      听闻此言,谢扶舟眉峰骤然蹙起。

      西南驻军布防图,乃是大雍至关重要的军机要务。此前萧瑾川曾奉旨代管西南军务半年,这份布防排布,是由萧瑾川亲手勘定修订的。

      曜国疆域广袤,自北疆绵延至西南边境,与大雍疆土紧密相接。眼下曜国国内内乱不休,各方势力互相角逐,暂时无力对外大举进犯,仅有零星部族偶尔越界滋扰。

      可内乱终究有平息之日,一旦曜国完成政权统一,势必会调转矛头对外扩张,若这份图纸落入北凉或曜国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你偷了?”他问。

      “当然。”吟雀儿爽快地承认,“萧瑾川对我从来不设防,那份布防图就夹在那一沓书里。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在他身边那么久了,对他的习惯当然是了如指掌,他藏东西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地方,一点长进也没有。”

      说这话时,他脸上满是嫌弃。

      “我连夜临摹一份,次日傍晚揣着图纸出府,前往兀赤辛的联络据点。行至半路,天降大雨,我便缩在街边屋檐下避雨。”

      “没想到,萧瑾川来了。”

      吟雀儿垂眸盯着脚尖,像多年前一般。

      “他撑着伞问我:‘雀儿,怎的不辞而别?’”

      “布防图就在我怀中。他若再往前一步,或再多问一句,我就会掏出图纸,坦白自己北凉细作的身份,由他将我打入大牢。可他没有,他把伞塞到我手中,嘱我早些回家。”

      “他转身便走,雨势那般大,这个傻子,竟不知多带一把伞。”吟雀儿缓缓抬头,眼眶泛红,唇角却微微上扬,“我在屋檐下站了许久才回去,然后烧了那份临摹的布防图。从那以后传回去的东西就都是假的了,除了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头几年他以为我还在替他卖命,时不时让人传话夸奖几句。后来应当是出了什么事,不寻我了,我也没有主动寻他。”

      谢扶舟问:“萧瑾川不怀疑你?”

      吟雀儿嗤笑:“朝堂上人人都说他精明,是诸位皇子中最厉害的,可他在我面前,总是笨得很。前岁,我喝多了酒,告诉他我其实不是江南人,我家在北边,冬天特别长,雪一下就是好几个月,甚至大半年。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我一句话。”

      “那你会怕冷吗?”

      萧瑾川问完这话,吟雀儿便将头埋进萧瑾川的怀里,小声道:“我不怕,我喜欢那儿。”

      萧瑾川听了,把他的脸掰起来,目光从他的眉眼描摹至唇上,片刻后,低头吻了下去。

      许是被酒气冲昏了头脑,吟雀儿竟追着吻了回去,亲着亲着就变了味,萧瑾川把他抱起来,带入寝殿。

      把人放在榻上,萧瑾川就要走,吟雀儿却拉住他,求他疼疼自己。

      那时他不过十五岁,萧瑾川说:“你还太小。”

      吟雀儿道:“我不怕。”

      意乱情迷间,萧瑾川满头是汗,喘着气道:“雀儿,你乖一点,我才能保住你。”

      自那日起,两人的关系彻底转变。萧瑾川对他的好比往日更甚,处处黏着他,做什么都要带上他。

      翻云覆雨,醉生梦死。

      每当吟雀儿望着萧瑾川的脸时,他都会想,萧瑾川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折辱他。

      可是萧瑾川这个榆木脑袋,能发现得了什么呢?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心甘情愿。

      “因为我一直没有动静,兀赤辛急了,直接绕过我找到了青鹤。”吟雀儿从回忆中剥离,看向萧忱雪,“兀赤辛让他杀你,他不肯。兀赤辛就换了条路,居然找到了我,让我来动手。”

      他顿了顿,嗤笑一声:“你知不知道,这兄妹情深的戏演的有多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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