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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回家 哪怕弃爵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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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坊里有家糖水铺子,一晃开了近四十年。
长安城里住得久的老住户,大多都来过此处。
铺子最出名的是一碗红豆沙羹,四时皆会撒上应季花瓣提香,模样精巧,看着就让人觉得开胃。
永安年间,来铺子里喝糖水的人渐渐少了。倒不是客流稀疏,只是那些常年光顾的熟客,忽然在某一日起,便再也不曾踏足。
店主是位鬓发花白的老婆婆,性子淳朴温厚,纵然不解缘由,依旧日复一日,天未亮便起身熬煮糖水,细磨豆沙,从未懈怠。
某日,一位久别长安的游子归来,尝了一勺红豆沙:“婆婆,这豆沙,比以前会不会太甜了些?”
老婆婆微微一怔,叹着气答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口味各有不相同,前几日,还有位公子说我这豆沙淡而无味呢。”
年轻人闻言,只浅浅一笑,默然不语。
往后几日,铺子里的客人愈发稀少,整日里难得见几个人影。对面屠户瞧着于心不忍,开口劝道:“大娘,您这糖水铺,怕是撑不下去了。”
老太太面露茫然,屠户抬手指了指街口:“喏,那边新开了一家,如今风头正盛,生意火爆得很。”
老婆婆闻言,只得长叹一声。
这一日,她照旧从清晨枯坐到日头偏午,始终不见半个客人上门。
直待暮色渐沉,正要收摊歇业时,忽见一名白衣青年,失魂落魄地沿着街巷缓步而行。
老婆婆迟疑片刻,轻声唤道:“小伙子,要不要来碗红豆沙羹?”
青年脚步一顿,缓缓望来。
青年抬眼的刹那,暮色恰好漫过他清瘦的眉眼,眸中满是空茫与疲惫,素白的衣袍沾了些微尘土,衬得整个人如同被风雨打落的梨花,再无往日的半分神采。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好,劳烦婆婆。”
老婆婆连忙搬过铺子门口的木凳,擦了又擦,才让他坐下,转身便往灶台边去,盛上一碗刚温着的红豆沙,撒了黑芝麻,又从插在水里的桃花枝上摘了两朵桃花,这才端上来。
“慢些吃,烫嘴。”老婆婆将瓷碗推到他面前,看着青年垂眸盯着碗中细腻的豆沙,久久没有动勺,便也不多问,只是坐在一旁,轻轻摇着蒲扇。
他缓缓拿起瓷勺,舀起一勺豆沙送入口中,甜度恰好,软糯绵密,是最朴实的家常味道。
“小伙子,是不是不合口味?”见他久久不语,老婆婆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若是太甜,我下次给你少放些糖,若是淡了,我再添些红豆。”
“没有,味道很好,谢谢婆婆。”
“好吃就多吃点。”她眯眼笑起来,顿了顿,看着青年落寞的模样,轻声叹道:“小伙子,我瞧你心事重,可是遭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人生在世,哪有过不去的坎呢。就像我这糖水铺,客人少了就少了,我依旧熬我的糖水,守我的小铺子,日子总归是要慢慢过的。心里堵得慌,就吃点甜的,甜意入了腹,烦心事就淡了。”
萧忱雪微怔了一下,抿着唇道:“婆婆,我……”
忽有一阵脚步声逼近,一道人影风尘仆仆,径直在他对面落了座。
不必抬眼,他也知晓来人是谁。偌大长安,这般执拗又烦人的,约莫也就谢扶舟一个人了。
“婆婆,劳烦也给我来一碗。”
老婆婆笑着起身:“好嘞,客官稍候。”
待老人进了后厨,只剩二人,萧忱雪只想草草吃完早些脱身,可越急着下咽,舌尖的甜腻反倒越重,压得心口发闷。
谢扶舟率先开口:“敢问这位白衣公子,自何处而来?”
萧忱雪缓缓搁下瓷勺,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骨符,轻推至他眼前:“看不出来?我自曜国而来,乃乌娅十六部少主。”
谢扶舟垂眸瞥过那枚纹路独特的骨符,低笑一声,抬手将其纳入怀中:“从今往后,便不是了。”
他微微侧头,目光一寸寸描摹着萧忱雪的眉眼,不肯放过他脸上半分细微神色,轻声道:“我想向公子打听一人,不知可否代为引荐?”
萧忱雪:“何人?”
“便是大雍燕王独子,世人皆羡的萧世子。”谢扶舟眸光灼灼,一字一句缓缓道,“我自北疆踏雪启程,穿过茵茵绿原和风雪险关,千里奔波,只为寻他一人。”
萧忱雪看着他,心中满是酸涩。
他开口,干涩道:“他现在就在你面前,你可有别的话要代为转达吗?”
老婆婆端着红豆沙走了过来,见两人气氛微妙,放下后便识趣走远。
谢扶舟垂眸,看着自己碗中撒着的海棠花瓣,与萧忱雪碗中的桃花相映成趣,他轻轻点头,语气认真:“自然是有的,接下来这番话,还请公子仔细听好。”
“几日前他问我,他从哪儿来,又要去到哪里,我还没有回答他。”谢扶舟顿了顿,笑意柔和,“燕王的恩情也好,曜国的血脉也罢,何必纠结?”
“该为何人而活,该去往何方,从来都由他自己决定,旁人无权置喙。在下会一直站在他身侧,北疆辽阔草原,曜国悠悠沅水,江南烟雨楼台,或是这长安城里的寻常小巷,无论天涯海角,他想去往何处,我便追随到何处。”
“但是目前,还有很多事没做完。”谢扶舟目光诚挚滚烫,“不知公子可否替我问问他愿不愿意,让我先送他回家?”
萧忱雪喉头一哽,问:“若是弃爵罢权,若是身死魂灭,你可心甘情愿?”
谢扶舟毫不犹豫道:“哪怕弃爵罢权,哪怕身死魂灭,我亦心甘情愿。”
老婆婆的布帘后面传来轻轻的碗碟碰撞声,像是老人家在收拾灶台,故意弄出些声响来,好让外头的年轻人不必拘着。
“怎么,”萧忱雪放下勺子,再抬眼时,那双微红的眼睛里已经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笑意,像是雨后初晴,云翳未散却已透出光来,“你这算是把自个儿卖给我了?”
谢扶舟见他终于肯笑了,绷了一路的脊背暗自松了几分,面上却还端着那副正经模样,点点头道:“你若愿意,我现在就去讨张纸和笔来,把这卖身契签了。”
萧忱雪失笑,指尖点了点桌子:“多吃少说,吵死了。”
谢扶舟立刻应声低头,大口吃了起来,动作虽快,却丝毫不显粗鄙,想来是这些年在军中磨砺出的利落模样。
萧忱雪撑着脸看了片刻,道:“我替你问过他了。”
谢扶舟动作一顿。
“带他回家吧。”
*
萧忱雪回府后,睡了个囫囵觉,第二天一早便匆匆赶往定北侯府。
昨日那少年正收押在侯府,这人既然将他与青鹤的底摸了,必然是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与那幕后之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心中有许多疑惑,正待解答。
少年身上伤势已处理好了,肩头的刀伤被白绫裹得整整齐齐,脸上也擦洗干净,手足皆扣着镣铐,动弹不得,却不见半分囚徒的狼狈,反倒安然坐在廊下,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薅来的狗尾巴草,一晃一晃的。
十七守在一旁,满面烦闷。见谢扶舟进院,快步上前行礼,低声说了句“还是什么都不肯说”。谢扶舟偏头对他吩咐了几句,十七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抽了抽,悄然退下。
少年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收回目光,扫了一眼院门。他先看见了谢扶舟,嘴边的狗尾巴草换了个方向叼着,不咸不淡地嗤笑一声。紧接着他看见谢扶舟身后的萧忱雪,眸子微微眯了一下,将狗尾巴草吐在地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二位倒是还记得我。有什么就问吧,就是把我打死,我也不会告诉你们的。”
谢扶舟疑惑道:“谁要打你?”
少年心中警铃大作。
片刻后,他就明白谢扶舟这话从何说起了。
十七带着两个亲卫去而复返,搬来两个长凳和几根麻绳,还有两根不知从哪挣来的小毛掸子。少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从廊下拉到院中,四仰八叉地绑在椅子上,头朝着满天星辰,鞋袜被尽数褪去,外衣也被三下五除二剥得只剩薄薄一层中衣。
少年心中一惊,依隐隐约约猜到什么。
不对,不是隐隐约约,是已经完全明白了!
谢扶舟端了把椅子过来,摆在萧忱雪身后,自己则往廊柱上一靠,姿态闲适,来看戏似的。
两个亲卫确认了一下绳索的松紧,走到少年脚边,面无表情地拿起掸子。
少年瞳孔猛地一缩:“你们大雍人不是讲仁义道德吗!士可杀不可辱——”
话音未落,掸毛已落在他光裸的脚心上,脚心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痒意,蔓延全身,少年的脚趾瞬间蜷缩起来,浑身猛地一抖,嘴里不受控制地漏出一声急促的笑,立刻被他咬紧牙关咽了回去。
他恶狠狠地瞪着谢扶舟,那目光若是能伤人,谢扶舟大约已经被捅了七八个窟窿。
“你……你堂堂定北侯……哈哈哈哈……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哈哈哈哈哈!我说!停停停!”
亲卫手上动作一停,请示地看向谢扶舟。
“说了就不挠了。”谢扶舟点点头,宽宏大量道。
“说你个头——哈哈哈哈。”
话没说完,他的脚心上又被轻轻划了一道。一根在左脚画圈,另一根在右脚写字,轻一下重一下,快一下慢一下,毫无规律可言。少年笑得浑身乱颤,镣铐哗啦啦地响,磕得笃笃作响,眼泪糊了满脸。
“刑讯逼供要讲道理——哈哈哈哈哈你们这是屈打成招——”
“不打你,”谢扶舟慢悠悠地说,“就是挠挠,我说了要把你完好无损地还回去。”
“你这叫完好无损吗哈哈哈哈——救命——”
少年笑得浑身发软,声音都变了调,他拼命想把脚往回缩,可镣铐和绳索将他牢牢固定在长凳上,他连蜷一下都做不到,只能任由那两根掸子在他最怕痒的地方作威作福。
“叫什么名字?”
少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喊:“不……哈哈哈不说!”
“多大年纪?”
“哈哈哈、哈哈关你、哈什么事——”
“谁派你来的?”
“鬼才——哈哈哈哈哈——”
“你来长安除了杀萧忱雪,还有什么目的?”
少年笑得浑身发抖,眼角沁出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涨红的脸颊往下滚。他终于受不了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你们问就问别他妈挠了!哈哈哈哈哈我说我说我说——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