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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多大仇? 他是我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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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岑沿着林荫道往后门走,他已经跟班主任请过假了,说要去医院复查,班主任反复叮嘱了几句才让他离开。
从逸夫楼后面穿过去,爬上一条长长的斜坡是学校的垃圾场,再拐个弯上两轮台阶就是二中的后门。
二中的前门有书店、奶茶店、和炸串摊子,还有现在流行的零食店和名创店,招牌一个比一个亮,门头一个比一个宽敞,来往的年轻人不少。
而后门就更具年代气息,底座商铺挨家挨户地挤满了茶馆、棋牌室、老式理发馆…
门口大都摆着红色塑料凳,墙边歪七八扭地停着一些老旧的自行车,都是几十年的老客来支持生意。
几个没事做的中年男人蹲在路边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国际局势、房价油价。
二中的两个校门,一前一后,一新一旧,隔绝出两个时代,两番滋味。
说热闹也热闹,说落寞也落寞。
陈岑走出后门,拐了几条阴湿的小巷子,轻车熟路地在一处茶馆门前停下。
茶馆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门帘,一根长长的杆子挑出去半斜在空中,杆子上头挂着一块已经辨认不出颜色的的棉布,写着一个大大的“茶”字。
他掀开门帘,便有一股浓郁的茶香混着烟味扑面而来,茶馆里没什么客人,只有几个老头坐在靠窗的位置下象棋。
“将军!”
“你急啥子急,我还没走完。”
“锤子没走完,你想悔棋是不是?”
“你这人说话咋这么难听哦?”
三言两句间,几个老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让谁,老板娘翘着二郎腿,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刷视频,见怪不怪。
茶馆里大半座位空着,陈岑环视一圈,只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前坐着一个穿卫衣的男人显得与这里的老头格格不入。
他背对着大门,微微弓着背,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手边放着两杯热茶,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翘着滚烫的玻璃杯,似乎是在等人。
陈岑走过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男人察觉到有人,只是把面前的茶水推过去一杯,陈岑吹了吹,喝了一口。
“好茶。”陈岑说。
男人这才抬头,只露出一双眼睛,飞速地打量了陈岑一眼。
“学生?”
“是。”
“呵,有意思。”
男人轻笑一声,“连校服都不换?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随意。”陈岑毫不在意。
男子敲杯子的指尖一顿。
他原本以为这种年纪的学生找他办事,怎么也该紧张心虚、东张西望,或者用衣服口罩把自己裹得亲生爹妈都认不出来。
可眼前这个人竟然直接穿着校服就来了,从进门到坐下,没有半点局促,也看不到一丝少年人的慌张怯懦。
“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负责拍,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管。要是真有什么杀人放火、小三小四的,你们该怎么处理就处理,别把我扯进去。”
“当然。”
男人从包里拿出本子和笔,往椅背上一靠,“说吧,人物时间地点。”
陈岑早有准备,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行程表推过去。
“都在这上面。”
这是陈远山近一个月的所有行程,包括哪天上午去公司开会,哪天下午见银行的人,哪天晚上在哪家饭店有局,全都被他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好了。
男人转着圆珠笔:“哟,你这功课做得挺细啊,能拿到这些情报不容易吧。”
陈岑没接话,只伸手点了点其中几处被红笔圈出来的位置。
“下周三,他要去盛世酒店见一个人,那个人叫罗长明,负责开发区那边的项目审批。”
“下下周六,他约了资源管理局的副局长吃饭,地点暂时还没定,但大概率是赵家饭店。”
“还有下个月八号,他会去一趟市里,见谁,我暂时还不知道。”
“这三天是重点,我要视频,其他时候你看情况。”
听到这几个地方和头衔,男人手上转动的圆珠笔停了下来,他坐直了身体,收起三分吊儿郎当的模样,目光在那张行程表和陈岑之间来回扫了两眼。
他拿笔尖在红圈上敲了敲,“平时出行开什么车?有几辆?车牌号多少?”
“奔驰s500,车牌尾号08,偶尔会换一辆奥迪A8,尾号78。”
“自己开还是带司机?有没有保镖?”
“有司机,没有保镖。司机叫邓永胜,还有一个秘书叫罗添,老邓在部队待过几年,警惕性很高。”
“吃饭有固定包间吗?”
“盛世酒店一般在六楼天字号,至于赵家饭店,他们常订一楼那个带后门的套间。”
男人干这行少说也有七八年了,来找他的人通常都只管给个名字和照片,剩下的全靠他自己去蹲点摸排,还有的甚至给他一张鬼画桃符,说是在梦里梦见的阴桃花,让他去找。
可眼前这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不仅连目标的行程都事无巨细,甚至连司机的背景都摸得一清二楚,这着实让他禁不住好奇:这是得有多大仇?
男人合上本子,忍不住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你都做到这份上了,自己上也是什么难事吧?”
“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
陈岑把手伸进书包,摸出一个厚实的信封,推到了他面前。
“这是一万块定金,事成之后,我会付剩下的尾款。”
“行啊。”
男人把信封往包里一放,也没说检查一下,因为他现在有更好奇的事。
“你查这么细,这人咋得罪你了?拖欠你家工程款了?还是把你家地占了?”
陈岑也没想隐瞒,波澜不惊地回答道:“他是我爸。”
“行,你小子挺牛啊。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了,有找我拍枕边人出轨的,合伙人出卖资产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见过了,你这偷拍自己老子的,我倒是第一次遇到,你是这个!”
男人朝陈岑竖起大拇指。
“……”
其实如果有的选,陈岑也没有想过要走到这一步。
他端起面前那杯温热的茶又喝了一口,带着点涩味的茶水滑过喉咙,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回甘。
这是县里高石山产的高山绿茶,那里海拔高、终年云雾缭绕。
前几年,陈远山专门投了一大笔钱开山种茶,一方面想拓宽集团的产业线,另一方面,也是想把家乡的东西推广出去。
那时候接待生意伙伴,陈远山都不用市面上那些昂贵的铁观音或大红袍,全换成了这种高山茶叶,逢人便推销。
只是推广了大半年也没有任何起色,如今茶园半死不活,只有县里这些图便宜的老式小茶馆,才会买来做茶水。
这个茶园就是远山集团这些年来的缩影,支柱产业近乎停滞,旁支产业也没有半分起色,连带着陈远山也陷入半步泥泞。
楼盘新修了一批又一批,买房的人却越来越少,眼看着年轻人都拖家带口地往外走,商场的铺子租不出去,酒店的流水更是一年不如一年,银行那边也催得越来越紧。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陈远山想对外扩张,这本来也没什么错。
可是他太急了,急得已经快要失去底线了。
正常的大路走不到罗马,陈远山便开始动用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有一次陈岑半夜下楼倒水,无意撞见罗添拎着一个手提箱往外走,陈远山站在玄关处,急切地对他嘱咐:
“必须送到位,这件事绝对不能出岔子!哪怕是扔,也要给我扔上去。”
袁溯给他找的那份兼职,他原本想推掉,毕竟刚落过水,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可医院里的陈远山打在他脸上的那一巴掌,让他突然清楚地意识到不能再拖了。
陈远山已经快要被焦虑和野心逼疯了。
可一旦上了那条船,就不是想下来就能下来的,他看过很多这样的新闻,最后的下场都是锒铛入狱、家破人亡。
他不想看着陈远山走到那一步,也不想这个家最后变得支离破碎,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只是一个高中生,离他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有资格和陈远山谈判叫板的大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在事情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之前,逼陈远山悬崖勒马。
“一个月后见。”
男人收起桌上的行程表,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陈岑看向那杯他一口没动的茶水,水面漂浮着几片粗糙的茶叶,热气已经散尽了。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眼底的情绪像这杯茶水一样沉。
半晌,陈岑站起身走到柜台前:“老板,结账。”
“两杯茶,十二块。”老板娘头也没抬,依旧盯着手机屏幕。
陈岑没立刻扫码,目光扫过柜台上放着的透明大玻璃罐子,开口道:“刚刚喝的那种茶叶,给我来一包。”
和往常一样,陈岑每到卖茶的地方,总会买上一包高山茶叶。
老板娘闻言,按下视频暂停键,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递给他。
“小伙子,你挺识货啊!这可是咱们县的高山茶,别看卖相一般,不过这味道绝对不比外面的茶叶差。”
“多少钱?”
“二十一包,一共三十二。”
“钱转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