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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和第一章 他是来找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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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小芹带着一岁半的娃来老宅,推着自行车还没进院子,就碰见李丽芬。李丽芬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眼神里带着一种怪异的东西,不是单纯的幸灾乐祸。
罗小芹不禁有些奇怪,忍不住说:“你又有什么蛆啊,赶紧嚼,我就听你嚼这一次。”
李丽芬反倒支支吾吾起来。罗小芹一副我等着你演好戏的样子。
李丽芬心一横,说:“我要说你是一堆死土!你还不服?你老公还是不是你的?你都不知道,你不是一堆死土是什么?”
罗小芹吃惊地看着她。
李丽芬这时倒不是幸灾乐祸的心情,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 :“你老公这些不跟你睡一床的日子,睡在哪里你不知道?”
罗小芹弱弱地说:“他说,他在凯莱有一间房啊,公司忙的时候就住那。”
李丽芬这时恨铁不成钢的:“你还知道他在酒店包了房啊,那你一次都没去他那个房间看过?”
罗小芹这时明白了。她想起那两张酒店发票,一直留在抽屉里,她后来再没有翻出来看过。不是忘了,是不敢。她把小娃塞迎出来的三妈怀里,自己骑着自行车出去了。
三妈又是一张吃了一嘴黄连的脸,她把娃放地上让他自己走着,才极度不满地抽空瞪着李丽芬。
李丽芬不服气,嘟哝道:“怪我什么事啊,你宏子做的好事,早晚要醒水,全都知道,就瞒着她一个人,不也是缺德吗?我也是做善事。”
自行车轮子碾过墨溪路的小土洼,有时起伏颠簸。罗小芹骑得很快,风灌进她的领口,把头发吹得飞起来。她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坐上祁家宏的本田王后座,也是这样吹着风。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在往一个好地方去。
酒店大堂里,罗小芹报了祁家宏的名字,谎称是他的堂嫂,找他有急事,很快便问到了房间号。她悄悄靠近那扇门,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敲了敲,无人回应,伸手一推,门竟是虚掩着的。
她不客气地走了进去。房间里没人,可里面灌满了他的气息,烟味,混着酒店洗过的床单味道,是她熟悉的、枕边人的味道。门口有他的皮鞋,床尾搭着他的外套,这的确是他常住的房间。然后她看见了门口另一双鞋,女式的。壁橱里挂着女人的衣裙。她推开卫生间的门,只看了一眼,便恶心得立刻退了出来。
她在走廊里站了片刻,午饭时间,大概都去餐厅了。想了想,她没有等,转身离开。
下楼的时候,她一边走一边想事情。罗小芹这时候竟然有点佩服自己,如此时刻却如此镇定又头脑清晰。她发现她忘记自己是一个独立自主的罗小芹,已经很久了。她早有一件事想做,却贪恋那一点若有若无的东西,一直拖着,现在不用拖了。她抬手轻轻抚掉眼角的一滴泪,只有一滴,还是她嘲笑自己才渗出来的。
没有预想中的狂风暴雨。
下午,罗小芹又回到了老宅,脸上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反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对着三妈关切的目光,她只是微微摇头,不多说,安静地收拾了东西,把小猪崽子抱起,塞自行车座椅上,骑走了。
祁家宏是三天后才知道她走了。
他回到墨溪村,三妈一见他就急得直摇头,说上一辈可没有这样不负责任的,让他无论如何要把人找回来,认个错,赶紧复婚。他满不在乎,说:“知道就知道了吧,她如今带着个孩子,还能飞了?”
复婚也不是不可以,祁家宏心里想着,外面目前也没交往着什么像样的女人。
他懒洋洋的去了镇上的房子,里面堂而皇之的住着罗小芹的大姐和哥哥两家人。不等他发问,她大姐冷冷地说:“你跟我妹子已经离婚了,这个房子是我妹子名下的,她说给我们住了,也是给她看房子。”
祁家宏看她的态度,马上感到有变故,于是,也不急着发火,反而客气地问:“罗小芹和孩子呢?”
大姐说:“你们已经离婚了,你也早就有别的女人了,她在哪里,跟你没有关系。她还说,孩子你也带不了,你跟别的女人寻欢作乐时,你也不会想要孩子的。”
祁家宏沉默了两秒,压低声音说:“你告诉我她人在哪里。房子我可以不追究,但是儿子是我的,我可以报警的,大姐,你知道我跟公安局的人很熟。”
他第一次叫大姐,但是语气充满威胁的意味。
大姐只好说:“她走了,她去京城了,昨天的火车走的。”
饶是他有各种心里准备,还是脑子嗡地一下,惊呆了。这女人,动作怎么这么快?这是一点回旋余地都不给啊。
他扶着门框,不禁头痛起来。
他想起几天前,她还在追着他问细婶怎么会被细叔逼着连副厂长都不干了的事,他不可能跟她说真实情况,她还带着祁杰跟着三妈和小妹去上坟,在祖母坟前求祖宗保佑他挣大钱。现在她走了,连架都没跟他吵就走了。
他骑上摩托车回到墨溪村,不搭理任何人的询问,只是疯狂打牌。
有人笑道:“你现在是回归单身汉啊,那么漂亮的媳妇搞丢了,不可惜?”
祁家宏一副不在意的口气道:“可惜什么?老子现在才快活,只要愿意,老子夜夜做新郎!”
嘴上硬着,可他手里的牌打得稀烂,我的炸弹呢?草,竟然被自己拆了。
他想起他第一次去莲花镇找她茬的那个下午,她穿着白工作服,素面朝天,一双猫眼似的眸子看了他一眼。他当时想的是怎么用最快速度跟身边的女朋友分手。现在她用同样的速度,离开了他。
第一章留步发廊
九十年代初,莲花镇。
一辆崭新的本田王摩托车"嘎——"一声急刹在门口。车上下来一男一女,都没戴头盔。男的成熟硬朗,女的娇俏柔美。在路人注目中,两人张扬地走进发廊。
男的是祁家宏,二十七岁,招摇着他的财大气粗。他抬头看了一眼店名——留步发廊。随即走进去。
他早就听说镇上这家发廊的女老板容貌绝佳。前一天,堂弟媳妇李丽芬来找他,说那女的不地道,让他去替她出口气。他正愁最近没乐子,顺水推舟就应了。计划很简单:带当时的女朋友去做头发,他洗头刮脸,然后寻个由头滋事,给老板娘一点教训。谁叫她得罪了李丽芬呢。
然而第一眼看见罗小芹,他就没再想教训的事。
她穿着最普通的白色工作服,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扎了个高马尾,碎发掉在耳朵边上。皮肤白里透红,一双猫眼似的眸子,嘴角微微上扬,看人时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个子不高,身段却玲珑有致。唯独开口说话时,哪怕她刻意收敛,依旧藏不住那点质朴的乡下口音,声音娇娇柔柔的,叫人心尖发痒。
祁家宏心里啧了一声。漂亮女人他见过不少,但这位……他得想想怎么跟身边这个女朋友分手。
没两天,他跟前女友分了手。之后便三天两头往留步发廊跑。罗小芹早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她在镇上摸爬滚打多年,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早早设了防。
罗小芹给他的头发最后吹定型时,他正要开口约饭,她先扭头喊了句:"小萍,把加热机推出来,等下有美女烫头就要用。"那句话不早不晚,正好堵住他的嘴。他在镇上摸爬滚打几年,女人见过不少,这一手他是认得的:不拒绝,不接话,把你悬在半空。
她有未婚夫,快结婚了。不过她也无所谓,有舔狗自动贴上来,给店里增加人气,没什么不好。况且祁家宏一来,他那帮狐朋狗友也跟着扎堆捧场,倒是给她的小店带来不少生意。
那天下午,祁家宏轰着摩托车又到了店门口。旁边店里的几个小哥听到声音就跟进去了。
"哥,你得教教我。晚上约了妹子吃饭,钱包不大充实,只能去中等餐厅,怎么跟妹子说?"
"呵,你小子也把到妹子了?那还不简单?钱少就去吃自助餐啊。中山路那边新开了家,又时髦又价钱可控。"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之前就怕到了饭店,妹子一通乱点,我可吃不消。"
"哈,你还打算带妹子去点菜的地方?千万别。别说高档餐厅,就是中档的,点下来你也吃不消。你还能拦着不让点贵的?遇到不懂事的,点一只甲鱼,几只螃蟹,再来瓶红酒——天哪,别说你,就是老哥我也要被点得当场哭出来。"
一群人哄笑。
他逍遥地坐在椅子上,从红塔山硬壳里抽出几根烟,叼在嘴上,一边在身上摸索打火机,一边挤眉弄眼地浪笑。周围几个小哥崇拜不已。
"哥,那要是不小心进了高档餐厅,妹子狂点贵的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让她安心点菜,你赶紧找机会溜之大吉啊。"
"哈哈,那妹子要被坑死了,有点玩人啊。"
"一般的妹子都羞答答的,第一次约会哪个会主动点菜?敢点海参鲍鱼的,那都不是普通妹子。还不知道谁玩谁呢——那都是老雀子!"
"哈哈哈,我宏哥火眼金睛,一眼看穿一切妖魔鬼怪。"
……
"尽嚼些病话。"罗小芹笑骂着,不由瞟了祁家宏一眼。
就这一眼,祁家宏被她电得浑身酥麻了。他外表冷静,手里还夹着那根没点的烟,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笑,内心火灾啊。
罗小芹已经低下了头,手里的剪刀嚓嚓嚓地继续剪,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一瞬的笑意还未从她嘴角褪去,像水面上一圈还没散尽的涟漪。
一屋子人正热闹着,门前人影一晃,又进来客人了。
"欢迎光临!"门口的徒弟小萍殷勤招呼,看清来人,脸立刻就垮了。
罗小芹回头一看,是李丽芬,带了个没见过的女孩。来者不善,她头皮一紧,但打开店门就得迎客,只好微笑着上前。
果然,今天两人做完头发,摆明了想赖账。
罗小芹含笑上前:"姐妹,我这边水电房租都要成本的,两个人一起给十块行不行?"
那女孩先开了口:"还要五块钱一个人?这头发做得也就一般吧。"
李丽芬阴阳怪气地接上:"哟,都是常来的熟人了,还要立刻给钱?我今天身上没带,先欠着,邻居嘛,回头给你送来。"抬脚就要拉着同伴往外走。
罗小芹连忙挡在门口。脸上还是笑,脚底下纹丝不动。
李丽芬勃然大怒,正要翻脸——
"哎,这不是我家弟媳妇吗?"
祁家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小后门进来了。他本来在外面的躺椅上看一本书的,此刻懒洋洋地在一个刚空出来的椅子坐下:"真没带钱?没事,哥替你结了。"作势要掏口袋。
李丽芬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找祁家宏来是为了欺负罗小芹的,没想到这混蛋跟人家一照面就色令智昏了。她一进门就看见他在店里跟人聊得火热,如今枪口掉头,显然是冲着帮罗小芹来的。
"谁要你出钱?什么弟妹,别乱攀关系。我老公年纪也不比你小。"
祁家宏把书往镜台上一扔,惬意地往椅子后背一靠,仰头笑得嘴歪眼斜:"哈哈哈,哪怕比祁家勇早出生一天,我都是他哥。他本人都不敢反驳,你不服?要不我现在打电话,叫他过来当面喊一声哥?呵呵呵。"
他最后的"呵呵呵",有笑脸,有笑嘴,没有笑意。眼睛直直地钉住李丽芬的眼睛,一动不动。
李丽芬一听"叫他过来当面喊哥",顿时慌了。她恨恨地将一张十块钞票拍在镜台前,铁青着脸拉起同伴就走。店里顿时一阵哄笑。
罗小芹这才知道,这男人是李丽芬老公的堂兄。他来店里,是因为她得罪了那个占便宜没底线的女人。但是,她看起来怕她老公啊。
其实刚到莲花镇时,她跟李丽芬关系还可以。李丽芬娘家在发廊附近,时不时来光顾。罗小芹想着多结善缘积累客户,偶尔免一次单。可那女人占便宜没个完,到后来三天两头地,趁店里客人少就要求免费做头、洗头。次数多了,罗小芹非常厌烦,材料、水电、人工,哪样不要钱?她不再爽快答应,有时勉为其难做一次,有时直接拒绝。"姐妹"的关系,就这样变了味。
前几天李丽芬带了个小姐妹来做头发,做完说没带钱,下次给。罗小芹好说歹说,最后两个人只收了六折,还是那小姐妹付的钱。李丽芬不高兴,骂骂咧咧走了。
她一个农村姑娘在这里开店立足,经历的刁难不少。她那个长相秀气、性格温顺的未婚夫,遇事只会劝她忍让。她知道他只是胆小怕事,可一味退让只会让李丽芬这种人变本加厉,最终退无可退。
这件事应该算了结了吧?她还会再来搞事吗?罗小芹的心还是有点悬着。
她低头给顾客吹头发,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祁家宏。恰好撞进他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眸里。她慌乱地移开视线。
祁家宏随意瘫坐在理发椅上,语气慵懒:"你不用怕李丽芬。她要是再敢找你麻烦,你就说要找她老公祁家勇评理。只要你这么一说,我保证她以后跪着见你!哈哈哈。"
那笑声从喉咙里秃噜出来,奇异地有传染性。店里众人又跟着哄笑。
"哪有这么夸张?"罗小芹忍不住笑着反驳,心里却暗暗惊奇: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低下头,把吹风机调到最大档,轰轰的热风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就在这时,一道慌张的身影猛地冲进店里。
"小芹!不好了!你姐夫被公安局的人抓走了!"
罗小芹手里的剪刀停在半空。满屋子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