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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惟愿长醉不复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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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堂礼成后,萧蔷先回喜房,留格烈骐汗一人应对宾客。
如今的蒙古草原分三十六部,其中以克烈部为首,乌桓、回鹘、柔然紧随其后,此四部外,再无兵强势壮之群。
格烈骐汗是四部可汗中唯一的青年男子,如今高娶,众人紧着巴结讨好,一圈敬酒受下来,恭维话没几个时辰都听不完。
萧蔷掀了盖头,淡声吩咐:“你去让膳房备些醒酒汤和温热粥食,等席散了,命人侍奉可汗用下,免生胃患。”
鸾月承应:“是。”便回身出门去了。
丹阳端来一盆热水,随着浸湿巾帕的淋淋水声,她说:“鸾月方才告诉我,蒙古族有矩,两番婚仪未成,不可同房,叫公主您先行睡下便是。”
“嗯。”
沉甸甸的赤金凤冠被卸下,如墨瀑般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萧蔷动了动酸痛的脖颈:“嘶。”
丹阳抬指挽袖:“奴婢给您揉揉吧。”
萧蔷阖上眼皮:“不必,我乏了,你也回去歇着吧,今日不必守夜了。”
丹阳一怔,回神后说:“那奴婢替您把药上了再走,您腿上的淤血还没好呢。”
萧蔷没作声,算是默许。
奔走一小天,萧蔷几乎麻木了,经丹阳这一提醒,她才想起自己腿上的伤。
白皙的膝盖下方一片青黄的淤紫,从内向外地渗血丝,触目惊心,冰冰凉凉的乳色药膏涂抹在皮肤上,非但没有半分缓解,反而激起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萧蔷倚在拔步床边,抬眼是喜房满目的红,鲜血一般,刺痛了她的双眼。
不知是疼痛难忍的腿伤,还是其他什么,引得泪水无声地蓄满了萧蔷的眼窝,思绪飘远。
四月初,晨起露水冰寒。
萧蔷快步朝三清殿走,丹阳捧着斗篷追在她身后。
“公主,公主等等我,早晨冷将斗篷披上啊!”
两人一前一后,堪堪走到三清殿,怒吼声便从半掩的殿门缝隙间传了出来。
“他当真越来越放肆了!!是彻底不将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吗?!”是明舜帝萧曌的暴喝声。
萧蔷侧目,丹阳立刻福身一礼,十分有眼力地离开。
她走后,萧蔷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推开了殿门。
殿内,七八位大臣伫立在两侧,皆是面色凝重,惶惶不安。此刻见殿门打开,来人走近,都立马如见了救星一般,齐齐跪地:“微臣请温成长公主安。”
站在大殿中央的几位皇子公主也回身,神色不无怯懦:“请皇长姐安。”
“不必多礼了。”
萧蔷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脚边滚落碎裂的各式瓷瓶,其中不乏有萧曌最喜欢的一只釉瓷彩坛,此刻却早已化成一摊碎片,撒在辉煌的金砖地之上,分外靡颓绮丽。
再看身边人的脸色,恐惧之外,便是慌张。
不过几眼,萧蔷已经摸清状况,抬眼对上龙椅前背身而立的萧曌,她俯首:“姑母。”
萧曌回过身来,黑白夹杂的发丝略有凌乱,只束着一枚寝环,龙袍下的胸口剧烈起伏,明显气得不轻,连话都不想多说,于是吩咐:“月华,告诉你皇姐。”
被点名的乐胥公主萧月华浑身一颤,顿了半晌,才启唇。
“禀皇姐,今日寅时,宇文应用皇祖父......不,先帝亲赐的班剑和黄钺入宫,在宣武门前大规模操练赭衣卫,还肆意出越各宫门,斩杀御林军,当真是...嚣张至极。”
萧蔷早有预料,除了宇文应,再没人能将萧曌气成这样。可等萧月华话音落下,她还是抑不住地眉心一跳。
宇文应,当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出越宣武门、斩杀御林军,桩桩件件都与谋反无异。照这样发展下去,最多半年,宇文应就会起兵,到时候......
“马上下旨,把四大柱国都给朕召回来!!”萧曌厉喝。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没谁敢贸然开口。
“说话!都哑巴了吗?!”
萧月华不敢说话,只抬手拉了拉萧蔷的衣袖。
萧蔷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才启唇:“回姑母,杨忠被宇文应设计堵在烁阳以北,徐达也被他以抗洪救灾为由扣在了温州,霍家早被他教唆叛变,秦家与他更是一丘之貉。”
言外之意,掌握另外六成兵权的四位柱国,也早已被宇文应蚕食殆尽了。
她这番话说完,在场之人皆是瞳孔剧缩,一阵蚀骨凉意爬上了脊梁。
宇文应做得极其隐秘,他们先前竟是浑然不知。若不是萧蔷有心留意,恐怕到现在,他们还被宇文应玩弄在股掌之间。
能这般不声不响,就封死他们所有退路的敌人,实在太过恐怖!
殿内静默半刻,萧曌再度朝下看来,眸中已是一片苍凉,好似这王朝的命数,已经在不声不响中走到了尽头。
“我们还有多少兵力?”她问。
萧蔷说:“长安城内有五万御林军,都是侄女亲自挑选留下的精锐,对抗赭衣卫足矣。另外,侄女已经给陵、墨、狄、冀、赢州的五位州长分别去信,叫他们密切关注军营异动,若宇文应抽调兵力向中州而来,即刻便会上报。”
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长公主做得周全,真是心细如发啊......”
萧曌揉了揉太阳穴:“如有异动,州长上报之后,你又如何?”
萧蔷顿了顿,垂眼:“侄女无计。”
“其他人呢?有什么办法?”
“陛下恕罪,臣等无能......”
萧曌眼一横,随手抓起什么物件就朝下扔来,直冲萧月华的方向。
“你们这群废物,成天除了叫朕息怒还会做什么?!”萧曌怒不可遏。
萧蔷反应极快,当即拖着繁复的宫裙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替萧月华挡了那枚飞来的玉佩。
萧月华脸色一变,失声叫道:“皇姐!!”
那玉佩是萧曌的随身之物,本就沉甸甸的,上面还缀了不少金镶宝石和流苏,更遑论还有从上往下丢来的力度,砸在人身上即刻便能青紫,渗血都不奇怪。
可萧蔷却面色无异,还低声安慰萧月华:“无碍。”
殿内一片死寂,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出声:“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萧曌阖上眼,上了年纪的美艳面孔上神色凝重,极其缓慢地开口:“朕会尽快找寻合适的邻国,联姻求援——”
“联姻求援——”
最后这句话在萧蔷的脑海中回荡不绝,她睁开眼,长睫颤动,意识渐渐回归。
自那日起,他们几个皇子皇女就这样该娶的娶、该嫁的嫁,不过数日的光景,尽数逃出了长安,积蓄兵力,以待来日。
至于宇文应为何会眼睁睁地看着萧曌以联姻换兵力而不加阻拦,在萧蔷心里始终是个谜。
她并不认为宇文应看不懂萧曌的谋划,可他还是默许了。
总感觉有更大的阴谋等在后面。
萧蔷压下心中的那股不安,视线落在鸳鸯锦被上散落的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等物上。
一股汹涌的无力感如海如潮,将她整个吞没。
萧蔷自诩不蠢不笨,与宇文应明争暗斗了数年,她极少落下风,可却依旧不能参透他的心思,稍有不慎,便会受他掣肘。
现如今,他已经强大到能轻而易举地挥兵攻破宣武门,杀进皇宫,谋朝篡位。
而她,只能用献身和亲的方式笼络克烈部,以求将来真到了皇朝存亡之际,能调用蒙古大军,做最后殊死一搏。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声响,强行拽回了萧蔷的思绪。
“去看看怎么回事。”萧蔷拧眉吩咐。
“是。”丹阳应下,连忙出去察看。
不多时,丹阳回来了。
“公主,外头有跳神的。”
“跳神?”萧蔷不可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
巫者跳神,也称萨满舞,民间常用于驱邪避凶,求吉望安,祝福祈愿。
先前萧蔷听到的喧闹声,就是巫师所执法器抓鼓的奏乐声。
萧蔷刚想吩咐,让丹阳去交涉。
丹阳却说:“公主,奴婢觉得是好事,就不赶他们了吧?”
“什么意思?”
“民间早有传闻,说长公主府不吉,沾染了什么脏东西,才使得住进来的历代长公主都没有好下场...啊不是不是,奴婢失言。”这话虽是事实,却也难免有诅咒萧蔷的意思,所以丹阳连忙捂住了嘴。
萧蔷淡笑:“无妨,你接着说。”
见萧蔷当真不大在意,权当是个笑话来听,丹阳才放心地继续说:“这里大抵是真的风水不好,所以让跳神经过,驱驱邪也是好的,招平安总没有坏处吧。”
“是你和鸾月安排的?”萧蔷疑惑。
丹阳连忙说:“不是不是,应是谁家乔迁,恰好经过公主府而已。”
萧蔷下意识地反驳:“哪有这么巧的事......”
就算偶然经过,怎么偏偏是她成婚入府的今日?能与长公主府落在一条街上的,非富即贵,没听说有谁家选在今日乔迁纳吉,都唯恐冲撞了中蒙联姻的喜气,避着还来不及。
“真是怪事。”
月至中空,夜色如水,跳神的声响渐渐停了。
太师府内。
秦子由手持一把玉骨折扇,漫不经心地扇动。
像是觉得无聊,他凤眸一挑,看向对面懒洋洋地倚在软榻上的男人。
“公主府婚宴上有千金难求的玉泉酿你不喝,偏说什么要早些回府筹备大婚事宜,现在又叫我来陪你喝闷酒,太师,您这是何意啊?”秦子由始终勾着唇,语气戏谑。
屋内酒气熏天,不成样子。
地上、桌上,装酒的罐子空了一坛又一坛,东倒西歪地散落各处,全进了宇文应的肚。
“问你话呢。”秦子由摇了摇手中玉扇,誓要问出个一二三来。
不是他没有同情心,而是难得见宇文应失意,机会难求,他自然要揭一揭伤疤,再往上撒点盐。
宇文应低声说:“怕她给我下毒。”说着,他又拎起一坛酒,扯开封在坛口的红纸,仰头便灌下几口。
秦子由‘嗤’了声:“给你下毒?除非温成疯了,现在连萧曌都不敢动你。”
这时,乘风的声音自屋外传来:“爷,照您的吩咐都办妥了。”
宇文应:“嗯,你退下......”
不待他说完,秦子由打断:“等会,乘风你进来。”
宇文应:“......”
乘风推门而入,挑了挑眉:“怎么了秦爷?”
“太师吩咐你什么了?”秦子由摸了摸下巴,宇文应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恰逢宇文应在喝酒,没出声打断,乘风也就如实说了:“爷让我找几个跳神的,到长公主府去。”
秦子由眉心一跳,身子都不由得坐直了些,“什么?他让你找人给温成跳神?!”
“是啊,都说长公主府西南缺角临水,右巘白虎带煞,风水不吉,使得历代长公主姻缘不顺,难得善终,爷这才找人去破一破凶阵。”
秦子由一时无言,半晌才恨铁不成钢地吐出一句:“......宇文应,你真是中了温成的毒了。”
宇文应跟没听见似的:“行了,盯着点那边,出去吧。”这话是对乘风说的。
乘风挠了挠头:“那边是哪边?”
秦子由‘啧’了声:“还能哪边,公主府那边呗。温成几点睡,几点起,吃什么喝什么,都报给你家这没出息的主子听。”
宇文应蹙眉:“你没完了?”
秦子由‘啪’地收起玉扇:“好好好,我不说了,你自个儿搁心里想去吧。”
乘风应下,出了屋。
街上庆贺中蒙联姻的礼炮还在放,大有要响足一夜的架势,伴着这声音,屋内地上滚的酒壶也越来越多。
秦子由试图说几句玩笑话,转移宇文应的注意力,可惜都没能成功。
宇文应连话都懒得说一句,只一口一口地吞酒入腹。
秦子由没辙,只能说:“差不多得了,哪有你这么喝酒的。”
宇文应两颊微红,已然有了醉意,此刻手一挥,完全魔怔了:“别管我!”
秦子由也急了:“我不管你谁管你,你等着温成来管你啊?你今儿喝死了,明儿萧曌就能杀光我秦氏九族的头,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我秦家和霍家想想吧。”
若离了宇文应,宁远侯府手无实权,孟浪尚且安全。可他秦子由和霍连年呢,一炷香都别想多活。
一俱荣损,也就是这般了。
可无论他怎么说,宇文应始终不为所动。
“你这又是何苦?”
明明倾心至深,明明就舍不得,还非要逼她走,非要亲眼看着她嫁给别人。
宇文应倚在软榻上,一条腿曲起,那身水墨儒白袍子早被扯松了襟领,此刻松松垮垮,显得放荡。
他早就醉了,秦子由说什么他都要顿半晌才能答上,可手里还是紧紧攥着那两枚契合在一起的玉玦,怕人抢似的。
宇文应的指尖在温玉边缘细细摩挲,滴墨的眸子几近痴迷。
青龙白凤,本是绝配的佳话。
想来,先皇宣庆帝将这对玉赐给他们二人时,也是如此作想的吧?
脑中莫名浮现起昨夜,萧蔷控诉他无情的场景......
宇文应闭了闭眼。
薄唇牵起,他低喃:“对不住了三叔,辜负你一番美意。”
宇文应的三叔,即先皇宣庆帝。
秦子由仰头望向屋顶,也咽了口酒,心中顿生无限感慨。
想他宇文应,堂堂一品护国太师,手握重兵,位极人臣,权倾中原的每个角落,冲冠一怒甚至能撼动天下。少年狂时也曾放言:“我宇文应想要的,这四海之内但有,我统统都能用尽心计权势寻来,宝物如此,心上人更如此。”
可如今,也只能缩在府里,黯自神伤。
秦子由忍不住道:“实在舍不得的话,现在留下她也来得及。”
反正他宇文应做过离经叛道的事也不算少,谋朝篡位都敢想,劫婚夺妻又算得了什么?即使千夫所指、天下共唾,也好过永失所爱,余生饱受剜心之痛。
闻言,宇文应唇角弧度更大,一张俊脸笑得灿烂无比,可那双沉沉黑眸中的巨大哀伤却将他出卖了个干净。
留?
说得容易。
他如何能留住一个憎恶他不齿他的心上人?
与其强留她在身边积郁成疾,倒不如他自知些,主动些,放她天高地阔,一生快意。
宇文应薄唇牵动:“如果可以,我倒想她此生都别再回长安。”
不回来,就看不见他弑君篡位,就看不见他狼子野心。
这样,或许她对他的恨意就能少上几分。
等数十年后,她须发尽白、子孙绕膝之时,再回想起他宇文应,他的面目也不至于那般狰狞可怖。
秦子由问:“就这么放手,甘心?”
甘心吗?
怎么可能。
他做贼般偷偷摸摸地悦她那么多年,怎么可能甘心放手。
明明他宇文应才是这天底下,最与她登对相配之人!!
只可惜他从未入过她的心,恐怕在她眼中,他不过是一与她作对的蟾诸,早早除掉才算痛快。
“是她选了格烈骐汗,由不得我。”
也好。
虽然背井离乡,但好在格烈骐汗有兵有权,足够护她一生无虞,平安顺遂。
中原之鹿,天下共逐。这场血腥残酷的夺权之争,没有人能独善其身,如果只有一片净土,他想留给萧蔷。
她被困在这皇城中许多年,该是腻了烦了,往后在蒙古走马观花,了无牵挂。入目是碧草蓝天,入耳是蝉鸣鹰嗥,如此风流快活的好归宿,她会喜欢吧?
思及此处,宇文应总算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只是余生太过冗长,再难与她相逢,难免哽咽。
他做不到恭贺她新婚,也怕暴露自己的心思,所以不送贺礼。只安排这场萨满舞,盼她避凶,替她求吉,祝福余生。
宇文应仰头痛饮,又是一坛烈酒空,他扬手扔开。
“啪嚓——”
陶瓷坛子摔在地上,瞬间炸裂开来,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碎片四溅。
宇文应垂眸,视线落到自己身上。
这身水墨儒白长袍,早已是两三年前的样式了,昨夜他特地叫乘风从库房里找出来的。
只因当年他头回上身时,萧蔷曾评价:“这衣裳还不错。”
他面色无异,心里还来不及喜悦,便听她又补上了句:“刚好遮住你的黑心肝。”
回想及此处,宇文应无声地牵起唇角。
只可惜,日后连这样的挖苦都无缘再听到了。
酒坛口搭上唇边,清冽酒液滑入口中,辛辣刺喉,却远远不及他心口钝痛。
“萧蔷......你穿嫁衣,真的......真的很好看......”可惜不是与我。
宇文应意识混沌,头越来越沉,眼皮逐渐阖上,陷在熏天的酒气里,他一头栽倒在面前的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