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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INF-0001-TEST 傩面 ...

  •   隔着几条街,许止一行人也拐进了老西街。
      刚到这儿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找错了地方。转出巷子,眼前一下子亮起来。
      老西街并不像他们预想的那样死气沉沉。
      街道不算宽,最多两三个人并肩走,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不只有红灯笼,还有白灯笼、黄纸灯,印着花鸟图案的纱灯,一盏挨着一盏,顺着街道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好些灯笼底下还挂着面具,木头的也有,纸糊的也有,用红绳串着,脸全朝着街心。
      大部分铺子都还开着。有些店门口摆着纸扎,有些屋檐下挂着成串的金元宝,还有些支起了小摊,一股股白气往上飘,熏得周围的灯火朦朦胧胧。
      再往前走一段,热闹感就扑面而来。
      卖馄饨的当街摆着挑子,热汤滚得咕嘟响。一个老头拿长筷拨着油锅里的糖油果子,油花溅起来,在红光里亮得跟碎铜钱一样。
      几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拿着纸风车,一边跑一边嚷嚷。他们跑得飞快,笑声尖锐刺耳,可周楚楚心里总感觉不对劲。
      “这里怎么都戴……”周楚楚声音压得很低,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苏谣察觉到异样。
      街上的叫卖声整齐得反常,人声一阵一阵涌上来,再落下去,完全没有寻常街市该有的杂乱。就连小孩的笑声,节奏都是卡好的。
      许止走在最前面,脚步没有放慢。
      街道两旁楼房的门大多敞开,门口摆着香炉,家家户户都贴了新门神。只是这些门神的眼睛画得格外大。
      越往街道深处走,红色就越是浓重。
      坐在屋檐底下的人。他们不交谈,身子也很少挪动。有几个已经戴上了木面具,彩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
      旁边一个没戴的,脸被灯一照,和那纸糊的白面具也差不了多少。
      小孩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他们一路走来,既不吵闹,也不避让。
      门口有几位老太太在折纸钱,抬眼扫了他们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最靠门的那位,膝盖上搁着一张白纸面具,还没干透,朱砂只描了一只眼眶。她折几下纸钱,就拿起来吹一吹,也不看他们。
      还有其中一位朝身后摆了下手,那年轻女人端茶出来时,先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他们空着的脸。她往条凳上放碗时,手故意压了一下,碗底在木头上碰出一声闷响,仿佛在提醒他们少了什么。
      许止顿了顿,看向那三碗茶,开口问道:“老西街,现在还能留宿吗?”
      老太太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手指不停折着纸钱。
      最靠门的那位忽然停了手。她拿起膝上那张半干的面具,对着自己脸比了一下。面具上那只画好的眼睛,正好从她指缝里露出来,朝着他们这边。她比了这么一下,又放回膝盖上,继续折纸钱。
      许止没有继续追问。他借着调整灯笼的动作,把手缩到袖子里面。贴在小臂的契约纸,正在微微发烫。
      他低头瞥了一眼,没把纸拿出来,再抬头时,目光已经落到对街那排门神上。
      门上的门神新旧不一,有的已经褪成白的,都正着贴。除去遍地灯笼,这条街看着和普通老街没两样。
      许止看向街尾那片光亮更盛的地方:“接着往前看看。”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面,灯笼越多,街上的行人反倒渐渐稀少。之前原本坐在门口的几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了屋。
      有些铺子还开着门,却不见掌柜,只有灶上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响着。小孩也不见了,只剩下几把竹椅安安静静摆在灯光下。
      有人当街摆着香案,上面摆好供品和几碗白米,香已经烧剩半截。
      有人蹲在屋前烧纸钱,火盆扬起的灰烬如同黑雪,飘落在几个人的肩膀。
      整条街上弥漫着纸钱和桐油混合的味道,温热又黏腻。
      “他们在做准备。”苏谣说。
      许止应了一声:“等着事情开始。”
      周楚楚听着两人对话,觉得这两个人说话越来越像打哑谜,但也不想问了。她把怀里那只断了胳膊的草偶又握紧了一点。那点草茎扎着掌心,反而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街尾那边更亮。老西街的尽头也搭着一座戏台,不过是旧的,台前灯笼全都点亮,台上已经有人来回走动排练,脸上还没化妆。
      台下摆满长条凳,稀稀拉拉坐了些老人和孩子,手里都拿着瓜子和糖。大部分人都戴着面具,木头的、纸的,有的太大,把后脑勺都盖进去半截。
      周楚楚多看了两眼——第一排有个小孩,脸上扣着一张白纸面具,后脑勺贴着半张黄纸,纸角被风来回吹得翻起来。
      她正要告诉苏谣,那个小孩转过来脑袋,面具上只有一个描歪了的眼眶。
      周楚楚没看清小孩是不是在笑,只见到那半张脸被灯光映出一层青白的颜色。
      下一秒它腿发软,苏谣伸手拉住她。
      许止没有往戏台那边走,停在戏台侧面狭窄的巷子口。巷子里没挂灯,只有巷子最里面的拐角漏出一点灰黄的光。
      “走这边。”他说道。
      三个人转身钻进巷子里。
      灯光一下子暗下去,路面坑坑洼洼。
      两边都是老旧墙壁,墙头上铺着发黑的瓦片。偶尔有扇门半开着,风从里头吹过来,飘来一点淡淡的香灰味。
      街上先是看不到小孩,接着看不见老人,到后来,连蹲坐在屋檐下的人影全都消失了。
      周楚楚压着声音说:“这里好像……已经空了。”
      许止往街尾看了一眼,又回头看来路。
      戏台那边的锣鼓声彻底听不到了,整条巷子像陷进一口深井里,就连三个人的脚步声,听起来都闷沉沉的。
      苏谣心里觉得很不对劲。自从他们三人走进来后,周遭的声响才从墙壁之间消散干净。
      “不能再往前走了。”苏谣说。
      许止应了一声,他明白苏谣的意思。
      前头的光亮快要彻底消失,再接着走,就得摸黑找落脚的地方。这个镇子天一黑,脚下的路就会变得不对劲。
      “找地方住下。”许止说。
      三人又折返一小段,开始打量两侧的旧楼。
      大部分门都是关死的,什么都瞧不见。有几家门檐挂着白灯笼,纸已经泛灰了。
      每路过一道门,许止就会停下,先瞅一眼门神贴得正不正,再看看门槛有没有新撒的灰。
      有几家门槛外边散落着半把白米,他就带着另外两个人绕过去,一点都不踩。
      再往前走,周楚楚最先看见一点光亮。
      整条巷子,就只有这一处灯光带着暖意,挂在一道窄门边上。
      门面老旧,门板贴了半张门神,只剩下上半截,颜色却还算艳红。旁边挑着一块白布幌子,上面的字被风吹得皱巴巴,看得模模糊糊,大概写的是客栈。
      光线从门缝渗出来,黄黄的,把门前一小块青石地面映得暖融融。
      周楚楚下意识就要往那边走,许止伸手拦了她。
      “你打算住这儿?”他问。
      周楚楚停住脚步:“可是……巷子里就这一处还有灯啊。”
      苏谣站在后边,抬眼看向那盏灯。
      那盏灯燃得很稳,风刮过来也吹不灭。整条巷子全陷在黑暗里,唯独它亮得格外扎眼。
      “像专门在等我们过来。”苏谣说道。
      许止没有接话,从袖子里拿出那片契约纸。然后低头扫了一眼,纸上什么字都没有。
      他凑过去朝门缝里望,里面漏出来的光很淡,连地上都照不全。接着又看向门板右边那半张门神,并没有被翻转过来。
      “进去。”许止开口。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一直拿着那张契约纸。
      三个人走到门前。许止抬手敲了两下门。
      屋里安静片刻,有脚步声从屋子最深处传过来,走几步就停一下。
      门拉开一条细缝。
      一个老大爷只露出半张脸,嘴里还咬着一截细长的烟杆,烟嘴的黄铜被磨得发亮。他先吸了一口,烟锅子里那点火亮了一下,把他的眼窝照得往下凹。
      “住店?”老大爷问。
      “住。”许止应道。
      老头把门开大些,往边上让了让。他侧身的时候,烟杆在门框上磕了磕。
      一进门,一股香灰混着陈年木头的气味扑上来。屋子里没点几盏灯,光线很昏暗,只有柜台边点了一盏油灯。
      那口烟还没散净,浮在半空,把油灯的光都糊成黄沉沉的一团。
      许止先听见的,是吃东西的声音。它混在油灯偶尔爆开的“啪”声里,几乎听不真。有时候停上一会儿,以为没了,又跟着“咕”地一声。
      他往神龛那边看过去。供盘已经空了一块,靠近外沿那几只白糕只剩一点渣。神龛前没人,只有几片供糕的碎屑掉在地上。
      屋里飘着一层薄雾,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纱似的。周楚楚往旁边挪了挪,雾气从眼前晃过去,她才瞧见神龛和墙之间的阴影里,缩着个小小的人影。
      那孩子背抵着墙,两条细瘦的胳膊抱着膝盖,正在吃最后一口白糕。它脸上什么都没有。这是他们进了老西街之后,见到的第一张没有面具的脸。
      隔着雾,只能瞧见它的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白花花的糕粉,喉咙一动一动,咽得很慢。最后一下它吞得太急,噎得肩膀都缩起来,两只手往衣服上胡乱抹了抹。
      许止往前走了两步,带起的风把雾拨开一点,那孩子才慢慢转过头来。那孩子眼睛乌黑,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着门口的几个人。
      许止袖里的契约纸烫了他一下。他手指一缩,把视线从孩子脸上移开。纸还在发烫,而且越靠近柜台,烫得越明显。
      那孩子见没人过去,扶着墙站起来。往神龛上看了一眼,最后贴着墙根,退进柜台后那片更深的阴影里。
      雾气跟着涌过去,把它的背影整个盖住。
      墙边摆着一排空架子,柜台上找不到账本,就放了一碗米,米里面插着半根香,香烧到最后,只剩下一点点红色的火星。
      老头好像没看见那孩子:“店里有房。一间、两间、三间都有。”他顿了顿,眼睛从三个人脸上挨个扫过,笑了一下,“眼下空得很。”
      那笑就停在嘴角,脸上的褶子一条都没动。
      周楚楚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毛,悄悄往苏谣身后缩了缩。
      老头走回柜台后面,从柜子最底下一格拖出三张面具,挨个摆到柜台上。
      两张木做的,还有一张纸糊的。纸的那一张放到台面上几乎听不到响动,嘴唇位置的朱砂颜料还没干透。
      “住,就得遮脸。”老头说道。
      许止盯着那三张面具,没有伸手:“我们在镇上逛了这么久,没人叫我们戴这个。”
      老头把烟杆拿开,在柜台边角磕了磕烟灰:“现在有了。”
      三个人都没有出声回应。
      老头也不催促,拎起那张纸面具,走到周楚楚跟前。周楚楚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面具已经扣到她脸上。
      “你干什么——”周楚楚喊出声,声音被纸层闷在里面。她想要躲开,抬手要去抓,被老头用烟杆挡了一下手腕。
      烟嘴烫得很,她“嘶”了一声,两只手缩回去。
      老头把红绳绕到她脑后,用力一收,勒得她头发都绷起来。
      “安分点。”老头说道。
      系好之后,老头往后退开半步,转头看向苏谣。苏谣咬咬牙,自己拿起一张木面具扣到脸上,伸手到脑后把绳子系牢。
      最后轮到许止。
      老头把烟杆往嘴里一叼,看着他。
      许止侧过头,先看周楚楚,再看苏谣。
      两个人的脸都成了别的东西。一个白得发软,一个旧得发黑。
      他走到柜台前,把最后那张木面具拿起来。很旧,内里磨得发亮,不知被人戴过多少回。
      他没用绳子,只把面具扣到脸上,还没等他动手系绳,老头就绕到他身后扯过红绳,勒得他后脑一阵发紧。
      许止都能闻见那面具上的气味,陈年木头,混着一点不知道是漆还是汗的东西。面具边缘卡着颧骨,稍一低头,就往鼻梁上压。
      周楚楚总忍不住想把面具往外推一点。绳扣压在耳后,老头手上也没个轻重,像系牲口似的。她眼泪差点被勒出来,又不敢出声。
      苏谣的头发被压进去一绺,几根发丝卡在面具和脸之间,稍动一下,就有什么东西在刮她的额角。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被那老头一一勒紧,随意被挂上标记的活物。屈辱,但没办法。这是老西街的规矩,他们也没资格多问。
      系统这时候自己弹了出来,先是一行金边小字,跳得格外欠揍:
      【恭喜玩家获得临时道具·傩面!】
      紧接着,下面才缓缓列出属性。
      【道具·傩面(临时)】
      效果:佩戴期间,视为“行傩者”。
      时限:30分钟。
      提示:超时后,面具将不再被视为面具。
      备注:面具摘下时,若带下皮,属正常现象。
      许止了刚要开口,余光就瞥见道具栏里多了一串很小的数字,已经开始跳了。
      果然是从戴上起算。他面上没露,只把视线从面板上收回来。苏谣和周楚楚就站在他身后,一个偏着头,在理被面具压住的头发;另一个还轻轻拽着面具下,想把它从脸上挪开。
      两个人都没什么异常,也没去看面板。
      许止想,也好。他还没来得及把面板收起来,又一行字浮出来,亮得比前几行更刺眼。
      【恭喜玩家获得临时身份:行傩者。】
      【祭典将近,请以傩面示人。愿诸位在这桩大礼中,行得端正,走得体面。】
      【系统将全程见证这场庄严的仪式。】
      他侧过一点脸,淡定地对老头说:“两间。”
      老头把烟杆送到嘴边,狠狠抽了一口。
      过了好几秒,才见他嘴角的烟杆一翘,两股白烟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绕着他的脸往上走。整个人就站在那团烟后面,看不太清表情。
      随后,老头从墙上摘下一串钥匙,钥匙串“哗啦”响了一声。他转身往楼上走,踩在旧木梯上居然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烟杆“嗒”地磕在扶手边,磕一下,走一步。
      “住楼上?”许止问。
      老头慢慢侧过身,烟杆还叼在嘴角,烟嘴湿湿的一小截,随着他说话,在唇边动了一下:“就剩两间,紧挨着。”他不情愿地添了句叮嘱,“出门,戴面具。”
      三人跟着上去。身后那盏油灯忽然灭了,连烟味都跟着淡下去。
      周楚楚回头看了一眼,楼下一片黑,那小孩已经不见了。只有那碗米上的香,还亮着一点极细的红。
      房间在走廊尽头。
      老头把门推开,里面很小,床、桌、两把椅子,靠窗的位置点着一截白蜡烛。
      烛火很稳,连风从窗缝进来都不晃。
      老头啥也没说,把钥匙递过来后,右手往脸侧抬了一下,仿佛要摘面具。但随后,又放下手。
      等老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许止才把门关上。他走到窗边,把窗关严了。然后转身看苏谣和周楚楚,说:“今晚不睡了。”
      苏谣点了一下头。周楚楚张了张嘴,最后只小声说:“那个小孩,刚才一直在看我们吧。”
      许止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谁敲门都别开。”
      说完他走出去,带上房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INF-0001-T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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