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號》邪魅de何少

2、港城来客 落湘转

　　落湘转学过来那天，整个年级都轰动了。

　　明城一中是省重点，校规出了名的严。校服是白底蓝边的运动服，宽宽大大，穿在身上像个麻袋，但全校都这么穿，也就没什么好说的。可落湘不一样。她第一天进教室，校服是改过的——腰身收了两寸，袖口卷了一道，露出半截细白的手腕。书包不是那种帆布的，是皮的，深棕色，搭扣亮闪闪。头发也不是规规矩矩的马尾，散着，发尾微卷，搭在肩胛骨上。

　　班主任让她做自我介绍。她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底下的人，开口说：“我叫落湘。从港城转过来的。”语气平淡，眼神倒是不怎么客气，像在打量什么。底下有人小声嘀咕港城来的干嘛来这儿。落湘好像没听见，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利落，椅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旁边坐的是许无忧。许无忧正在做数学题。她对转学生没什么兴趣，或者说，她对大部分事情都没什么兴趣。年级第一的脑子永远在转，转的都是公式、定理、完形填空。别人在走廊里叽叽喳喳聊八卦的时候，她在刷题；别人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她一边端着餐盘一边背单词。

　　落湘坐到她旁边，许无忧只是往边上挪了挪，眼睛没离开卷子。落湘瞥了她一眼。黑框眼镜，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剪得齐耳，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印刷体。“书呆子。”落湘小声说了一句。许无忧听见了。但她没抬头。只是笔尖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写。落湘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看窗外。

　　这就是她们第一次见面。不怎么愉快。但也不怎么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后来发生的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落湘在操场边上站了一整节课。她不喜欢跑步，不喜欢出汗，不喜欢煤渣跑道上扬起来的灰。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喊“动起来动起来”，她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跑步的同学们腾路。结果不知道谁踩了她一脚。是那种很实的踩，运动鞋底带着煤渣碾过去，把她白鞋的鞋头踩出一道灰黑色的印子。落湘低头看了看，脸就沉了。

　　踩她的人是个男生，同班的，跑得太快没刹住。他回头看了一眼，连句对不起都没说，继续跑了。落湘没发作。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粤语脏话咽了回去，蹲下身，从书包里翻纸巾。翻半天，没翻到。

　　这时候有人在她面前蹲下来。是许无忧。体育课她也穿着那身校服，拉链还是拉到顶。她手里捏着一张纸巾，不是那种小包装的，是家里用的那种，叠得方方正正。她低下头，拿纸巾擦了擦落湘鞋上的灰印。“擦不干净。回去用湿布擦。”说完站起身，把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走了。

　　落湘蹲在地上，愣了好几秒。她从小在港城长大，家里有司机有佣人，帮她擦东西的人多了去了。可那些人拿的是工资。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像顺手扶了把歪掉的椅子，扶完就走了。

　　落湘站起来，看着许无忧走远的背影——她正往教学楼走，步子不快不慢，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一点。操场上的阳光很烈，她整个人被照得有点发白。“你——”落湘喊了一声，又不知道说什么。许无忧回过头，隔着半个操场看她。因为距离远，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推了推眼镜，然后转身进了教学楼。

　　落湘站在原地，攥着那只被踩脏的鞋，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在港城的时候谁都捧着她，同学们知道她家做什么的，对她客客气气，可那种客气里带着距离。转来这里，她故意不主动跟人说话，想看看有谁不是冲着她家来的。结果第一个搭理她的人，是个连鞋都肯帮她擦的书呆子。很奇妙。

　　后来落湘跟许无忧说，你知道吗，你那时候要是多看我一眼，我可能会觉得你另有所图。但你没有。你擦完就走了，像在擦自己鞋一样自然。许无忧想了想，说：“本来就没多想。就是觉得你站那儿，低着头，鞋脏了，好像不太高兴。擦一下怎么了。”落湘听了这话，没回应。但她当天晚上在宿舍的日记本里写了一句话——这个人，跟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