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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雨逗留 深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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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梵摩山。
桓绯懒懒靠在树上,腮帮子鼓鼓,一动一动,食着方摘下的鲜红果儿。明净的眸子往远眺,山间一片淡橘深红。
风起,枯叶悬飞,哗哗作响。须臾,风停了,桓绯几下解决嘴巴里的鲜甜,掂量肩上的包袱,利落翻身下树。
棕马喷长鼻息,脚下踢踏不停。桓绯解开缰绳,摸了摸马头,掏出一枚红果,以作安抚。
寂寂深林,一声粗犷蓦然出现,“某路过此地,有一事相求,请问君……是否可打点一二?”
一股隐忍的肃杀蔓延,桓绯警觉地微眯眼,不吭声。
那人又唤了一声,“麻烦行个方便?”
桓绯缓缓抬头,斗笠遮住大半张脸,出声时压低嗓音,“何事?”
听起来竟与男子无异。
杜蟒下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抱拳以表叨扰,“某家中老姆患病,刮风下雨总是疼痛难耐,某不忍老姆日渐消沉,四处遍访名医,可多数名医对老姆的病无济于事。”
顿了顿,似是求访无路,“听说梵摩山有一位名医,姓陶,名羡,不知君是否知晓?”
眼前人头戴斗笠,帽檐处悬挂菱形竹片,随风微微晃动,帽檐压得低,杜蟒看不清对方的相貌,却能感受到审视。
静了一会儿,只听得风动。
桓绯白皙的下颌动了动,“某并非山中人,此行前往镐都,途经梵摩山,对此地不熟悉,不知君说的那位名医。”
杜蟒似乎对此没有怀疑,只视线往前看了看,复又问,“那,来时沿路可有人家?某欲前去询问一番。”
“往前走十里,有几处农户。”桓绯声音淡淡。
杜蟒道谢,而后上马离去。
夹道落叶飘飞,灰尘滚滚,一片迷蒙。片刻后,扬起的尘土落回地面,人和马也消失在了视线。
这人不简单,桓绯心下判断。
身材魁梧,浓眉方脸,额际一道疤痕斜插发间,似有若无的血气混在果香木涩间。
而且她居然察觉不到靠近,直到他出声才发觉……方才他上马时收敛的气息有一瞬间外放,是刀尖舔血的狠戾,再加上冷苛的一往无前的跑马姿势,竟让她感受到死士的气息。
为老姆寻医?
怕不是借口吧。
桓绯摸着下颌思忖,想得入神,丝毫没留意到身后的马儿咬破了包袱。果子拥挤下滑,滚落一地,砸在她的脚上。
低头一看,只见马儿叼起一枚最大的红果,哼哧哼哧咀嚼,接收到主人幽幽的目光,又叼起另一枚果子,哼声,调转身子,屁股对着她慢悠悠吃起来。
马儿性子烈,行走快,唤烈瞬。
桓绯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烈瞬!竟敢趁我不备偷吃果子,还咬了一洞,我看你是皮痒痒了?”
烈瞬甩甩马尾,丝毫不惧继续吃着,似乎早就习惯主人色厉内荏的模样。
桓绯沉默片刻,最终扯了扯嘴角,认命给包袱破洞处打死结,而后拾起地上的果儿,来到河边。
简单清洗一番沾满尘土的果儿,重新装袋,上马往回跑时,天空急遽压过一片乌云。
不一会儿,狂风骤雨织成厚重雨帘。
天色灰蒙,林道昏暗,人行走其中,辨不清三步以外的景致,桓绯和身下的马儿不受影响,一路通畅。
半个时辰后,灰暗中出现一道红色影子,定睛一看,可见红色旌旗,被雨水打成长条,无力拍打墙壁。
快到了。
桓绯减缓速度,没多久,停在一间客栈前。
甫一把缰绳交给伙计,还没踏进客栈,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我这左盼右盼啊,迟迟不见你回来,还以为你掉进泥坑里出不来呢,这一趟可出去太久了。”
桓绯睨了陶晓筝一眼,没好气,“……嘴巴长了不是让你说胡话的,不盼着我些好的?”
陶晓筝嘿嘿笑,没说什么,目光停留在沉甸甸的包袱上。
他闻到香甜的果香!
咽口水,有些迫不及待,“带回来了什么果子?让我瞧瞧。”
桓绯把湿透的包袱丢给他。
陶晓筝利落接住,打开,看到是自己喜欢吃的,瞬间亮起眼睛,就要掏出一枚果子塞进嘴里,被桓绯一把摁住。
“我阿兄呢?”
“桓大哥在楼上休息。”陶晓筝手上生疼。
“怎么样了?”
“……风寒有加重的趋势。”
“什么?这不已经快好了吗?”桓绯拧眉,“你让他淋雨了?”
陶晓筝表示冤枉,他哪敢让桓大哥遭受风雨侵袭,连忙道:“没呢,一路护着进客栈,连衣角都未曾沾湿,就是这会儿不知怎的,风寒突然加重了。”
“在哪儿?”
“二楼老地方。”
“我上去看看。”桓绯也顾不上浑身湿漉,径直往楼上走。
掌柜舒红巡完房回来,看见一路长长的雨痕,登时头大,“老娘刚让人清理地板,这会儿怎么又弄得湿漉的,谁干的?!”
陶晓筝吃上果子,晃悠到疏红身旁,咧着白牙,颇为好心朝楼上那道苗条身影指了指,“呐,你要找的人。”
舒红下意识一个凌厉眼风过去,正要看看是哪个不上道的,定睛一看,认出来是桓绯。
她皱紧眉头,咬咬牙撂下狠话,“让她赔老娘银子,老娘这生意,入不敷出,经不起她三番两次的折腾。”
“也不是不行,反正桓绯最不差的就是银子。”
贱嗖嗖的声音。
疏红蹿起无名怒火,欲接话忽觉不对,暗道谁在煽风点火?扭头,陶晓筝正没心没肺眯眼笑。
看清来人,疏红磨牙切齿,“不差银子?上次打烂我门,还没赔呢。”
见他优哉游哉吃果子,舒红一把夺过,狠狠咬上一口,“你们那账单都垒成厚厚一叠了,当我做善事啊?这次不管怎么说,走时要把账给结了。不然下次你们就休想进这个门!”
陶晓筝知道她刀子嘴豆腐心,没接这茬。
他看见疏红把自己咬过的果子吃进嘴里,瞠目结舌,“……疏掌柜,你怎么吃我吃过的,你这也太恶心了吧!你要吃那里还有一堆,我给你就是了。”
疏红气上头,没留意口中是陶晓筝吃过的,闻言呸呸往地上吐,“你不早说!”
“我怎么知道你要做什么?”陶晓筝脸上多少有些嫌弃。
疏红擦嘴,白了他一眼,“行了,你这半大小子,小时候光屁股老娘不止看过,还摸过呢,如今吃点口水怎么了?你嫌弃,我还嫌弃呢。”
两人斗嘴斗得难分难解,那头伙计有要紧事喊她。
“晚点儿再跟你们算账!”
说罢,舒红吩咐账房把桓绯一行人的帐算清楚,又吩咐其他伙计利落收拾房间,潇洒离去。
大雨瓢泼,铺天盖地,山中的官道被滚落的山石堵塞。天将黑,方圆几十里,只有这一间客栈,今晚势必会有不少人前来。
思及此,舒红心情好了许多,更加卖力招呼伙计收拾干净东西,准备迎接财神爷。
*
桓绯浑身湿漉,沾满水汽,到了桓暄房前,她顿住身子,想了想,换一身干净清爽的灰蓝宽袖长袍出来。
窄小的脸透着雨水浸润后的清润,一双眼,眼角尖尖,眼皮窄窄,尾部微微上挑,湿发未绞干简单束起,玄黑皮质腰封束出匀称的身材,增添一丝英气,却又是过分好看的。
她身量高挑,不输普通男子,故也难怪方才那人问路时把她当做男子。
敲门,门吱呀一声打开,桓绯同阿兄的随从陈常修颔首示意。
听到动静,桓暄撑起身子,嗓音略带干涩,“阿绯,你回来啦?”
桓绯嗯了声。
矮几摆着一碗药,桓绯与陈常修对视一眼,便知道阿兄又不肯喝药了。
她接过药碗坐到榻上,佯装责怪,“阿兄这么大个人,应该比阿绯更懂得良药苦口利于病的道理。”
桓暄虚靠着,语气有些虚,“药有些烫,喝得慢。等凉一些了,阿兄会喝的。”
桓绯扬了扬眉,倒是没说什么。反正不喝,她有的是法子让阿兄喝。
热气氤氲,药味弥散。
桓暄望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笑了笑,“阿兄身子虽不如以前,但不至于病如弱柳,许是这阵子公务劳累又急于返回镐都,没有休息好所致,阿绯切莫担忧。”
他面色苍白,脸颊凹陷,桓绯看了免不了担忧。劝他在山中多留一阵,养好病再回去,他却说回镐都的日程已定,不可更改。
桓绯问是皇上定下来的日期么?
桓暄摇头,道是自己定的。
桓绯无言以对。
深知阿兄向来说一不二,清正不阿,既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
只是最近梵摩山常有山贼神出鬼没,最爱打劫那些文弱又看起来富贵的,桓暄不会武功,只带着一名随从,驾着马车路过,容易被人盯上,于是她便送阿兄返回镐都。
药凉了,桓暄在桓绯的注视下,一口气把药喝完。完事后,接过她递来的果脯,解去苦涩。
屋外雨声哗啦,窗棂没关紧,水滴斜飞溅进来。
“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没完,山道被泥石堵塞,要是我身体健朗些,定要前去查看。”桓暄叹气。
桓绯把窗关严实,淡道,“这些事总归不是阿兄管,雨停后官府的人会清理,阿兄理应先顾着自己,才有力气照拂他人。”
似乎对她说的话有些意外,桓暄定定看着她,此时的桓绯斜靠窗边听雨声,嘴里吃着果脯,姿态随意,颇有几分不羁。
他想起来了很多事情。
原以为她脱离闺阁,少了高门诗书礼仪的教导,会多少不通教化,然这些年他每每来山中看她,总能感受到她的成长,武功有了,学识亦不缺少。
突然觉得,阿绯在山里也蛮好的。
*
客栈来了客人,看起来阵仗不小。
先是有一人纵马至此,告诉掌柜的,一炷香后有贵人来访,清理干净客舍,把最好的上房留给几位贵人。
没多久又来一波人,仔细盘查客栈,认真交代一番,来了就没走,盯着他们动作。
经营客栈这么多年,疏红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哪位穷酸哪位富贵,一眼识破。多年练就的本领,疏红一看这领头的,便知晓对方来头不小,又瞥见领头的腰间挂一把带有皇家纹样的虎纹,就知道这些贵人,约莫是天潢贵胄、权贵子弟们。
这些人可得罪不起,一不小心怠慢,这客栈就不保了。
疏红预料这雨天必定少不了贵客,可没想到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
然她也不是虚的,这些年能在深山老林把客栈开下去,自然也有她的道理。
雨势依旧很大,落个不停。准备得七七八八,疏红带着伙计等候在门前,翘首以盼这些贵人们的到来。
没多久,原本安静的只有雨声的客栈,地上突然隐有震动,侧耳倾听,那是马车队伍行走的马蹄声。
一步一踏,有条不紊。
随着距离的靠近,那气势如瓢泼大雨,逼人而来。
车鸾悬挂的金铃摇晃,声声清脆,划破雨雾撞入疏红一行人的耳里,如心灵激荡,不自觉紧张起来。
伴随一声低呼,一队马车在客栈前稳稳停下,车轱辘渐起水滴,很快又消失。
雨水浸润大地,尘土被压得起不来,一身穿褐色衣袍的随从在客栈门前铺下地衣,遮蔽泥泞。又一人撑开深色大伞,挡在车门前,随后一人矮身蹲在车旁,那肩膀是给人作墩子用的。
领头的低下头颅,朝车内道了声,“郎君请。”
紧接着杏色的车帘撩开,马车内伸出一只白白的手,搭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