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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您的人生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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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意的手机里有一条十点十分发来的询问她几点回来的语音,和两通未接语音电话,均来自程先生。
她一个女孩子深更半夜未回家,信息不回、电话不接,总是让人担心的,更何况她还是明屿女朋友这个身份。程先生接收了她,无论是否喜欢她这个人,也须确保她在他家这段时间的安全。
想到这一层,辛意攥着手机的手捏得更紧了,脚步反而拖得更加沉重。
就像她儿时的朋友,每次在外面玩得忘了时间,明知道父母担心,但回去的路上她愣是一步一拖。
怕父亲的问罪和雷霆般的训斥。
走进小区大门,辛意抬头望那栋只有零星几个灯火亮着的高层建筑。
银白色的月芒犹如半透未透质地的纱披在人的身上,女孩领口上若隐若现的几滴暗红色血迹,犹如纯白花蕊上逐渐糜烂的蛀洞,暗夜逐渐将其腐蚀。
语音电话拨过去,因长时间无人接听而断开,辛意再没勇气打第二通。
程先生会不会已经睡了?
辛意上楼,悄悄地将门拉开一道门缝,满室昏黑。她挤入屋内,走进衣帽间换掉鞋子,攥紧电脑包袋,蹑手蹑脚地经过客厅、偏厅、程先生的房间,进入了自己的房间。
夜风夹着几粒雨滴拂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激起微微凉意。
风声混淆着似有若无的车轮碾过柏油路的声音,飘进程京序的耳朵里。
他静立在卧室的阳台上,手里夹了根细茄。辛意给他打语音电话时他也是站在这里,手机不在他身上。
小姑娘过了十点都没回来,他有点担心。按理一个成年人,去向、何时回来,无须和他报备,可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实在反常,万一出事呢?
他该怎么和明屿交代?
于是,他给小于打了电话,让他去辛意下车的地方转转。
期间小于回了他两通电话,没找见。他忽然想起了辛意口中的美食街,让小于再去那儿找。
恰在这时烟瘾上来了,他点了支烟,走去阳台边抽烟边等电话,心里已经盘算,再等半小时,若是再没消息他就报警。
微信电话响了,语音反复念着他备注的“辛意”。
他将烟暂搁在旁边的烟灰缸上,回到房间里,弯腰在床头柜上摸手机,却失手碰落了它,弹两下弹进了床底。
他只好伏在地上,伸长手臂去床底下扫,结果没摸到,铃声还停了。
既然能打回电话,说明人好好的,那就好。
他从地上爬起来,进卫生间认真洗手,出来时听见了极细微的关门声。
而后,一长串偷摸的脚步声自他门前走过去,紧接着房门落锁声。
指腹感觉到明显灼热,程京序将所剩不多的烟摁进烟灰缸里。
后半夜,辛意被脑袋上那处伤口发出的一阵紧一阵的辣痛搅醒。
她睡相不好,睡着了总是不小心压到那里。
喉咙深处干痛,特想喝水,她放下双腿,趿拉上拖鞋,拉开房门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清水冲入喉咙,仿佛干涸的土地降下甘霖。
到了后半夜,月亮格外皎洁明亮,客厅大理石地板上有一大片不规则的光斑。
辛意喝了两大杯水,总算将喉咙里的燥意压下去,她将水杯放入待清洗的框子内,踏着无声的步子往回走。手指将将碰到房门,她朝东面那儿侧首。
隔了一个房间,东面尽头那间屋子里似有琴音流出。
轻若山间一缕丝雾,太阳一出现就会散去。
她抬腿朝那儿走过去,不受控制地,径直来到门口。
即使站在门前,那声音仍是空渺,让人生出处于梦境里的不真实感。
这扇门她前些天就注意过,虽然门板样式颜色和周围几扇门一样,但门框比一般的宽,且没有门缝。
她一直想问阿姨,总是忘记。
悦耳的音乐仍在耳畔萦绕,她愈发怀疑自己在做一场梦,便大胆地伸手按在这扇门上。
轻轻一推,竟然推不动。
辛意不死心,另只手也放上去用力往里推,竟然比KTV的门还要重。
门被推开一人身的宽度。
屋里的男人未被惊扰,沉浸其中,琴音未中断。辛意就着音乐慢慢环顾这间房间。
三面深灰色木质墙板,窗户前挂着素淡的羊毛质地厚窗帘。穹顶半圆,内置的射灯打出的白光如同罩子一样盖在钢琴区域。
这是一架白色烤漆三角钢琴,而身穿黑色衬衫的男人端坐在琴凳上,肩线平直,绸缎质地的衣料虽软不塌,合身的剪裁贴合出他无可挑剔的体魄。
袖管拉上小臂一半,用同色系皮质袖箍固定住,露出的冷白小臂紧实充满力量感。细长端修的手指,像一根根精美的工艺品,散发出淡雅的玉石般的光华。
冷清抽离的音乐自他灵巧的指尖流泻而出,宛若冷萃的月光洒在本来宁静的湖面,光面渐渐扩大。
有青白色烟雾徐徐往天花板上飘,熟悉的烟味被她吸入鼻尖,冷冽带微微的苦,与他自身的矜冷贵气交相呼应。
“嗡——”钢琴声中断。
男人自凳子上扭身朝她的方向“看”过来,凌厉的眉峰下压着一双狭柔的眼睛,白光凝成两个小点浮在他瞳仁上,大有目光灼灼的意思,又像是某种审视。
辛意的心跳漏了一拍,抠着睡裤裤缝的手指倏地收紧了,气道口似被堵了一团棉花,连呼吸都变得不畅。
“站多久了?”
男人吐字清晰,他的音线偏冷质调。
“不到五分钟。”她回话。
宁静的夜,钢琴、西装革履的男人,优雅嘴角衔着一只深棕色的烟,雅与痞这种既矛盾又精致的美,在他身上淋漓体现,这幅画面宛若冷调优雅的电影镜头,缓缓推进。
他抬指夹下香烟问,“介意抽烟吗?”
“不介意。”辛意摇头。
程京序微微颔首,背过身去,却仍是将这半根烟摁入谱架旁边的烟灰缸里。
“想听琴的话,进来。”
说罢,他的双手重新放到了琴键上,随意摁一个键,辨位。
隔音门在辛意身后无声闭合。
粉色兔子拖鞋踩在黄棕色地板上,一步一步地到达男人身边。
辛意垂眸注视他的双手。
手腕悬空与手背几乎齐平,像是搭了一座小桥,轮廓分明的侧脸和身体整个都非常松弛。
程京序接下去弹未弹完的钢琴曲,缓慢绵长的音乐犹如一条无形的白绸带在房间里环绕、漂浮。
她眼前倏地闪现程云舟的身影。
璀璨闪烁的水晶灯下,程云舟坐在白色真皮沙发上,仰头看着正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的她。
“回去了?”
“谢谢,程总。”
他灼亮的眼神直观到似在描摹她的五官,隔了半晌,他捞起沙发上的外套,说,“我送你。”
辛意垂眸,压抑着心跳,可未注意到自己呼吸逐渐急促。
“辛意,我问你个问题。”程京序这时开口,手中未停动作。
辛意一愣,旋即抬眼,微弱地“嗯”了声。
“那天在海边看到我时,你什么感想?”
男人磁性醇厚的音色配着雅致的音乐,仿佛电流钻进她的耳朵里,分秒之息,已至四肢百骸,带起阵阵麻意。
“……震惊。”辛意如实地答。
“一个双目失明的男人奔向海里一心求死,让你觉得震惊。”
程京序替她说完未出口的话,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辛意拇指指甲掐了下虎口,回答他,“是明屿看到您往海里走,吓到腿软的他从车上摔下来,不顾一切地追上您,将您往安全地带拉的那一幕,让我感到震惊。”
女孩年纪不大,但语气里有种超出年纪的沉稳。
程京序一走神弹错了一个音,索性将错就错地弹下去。他以前对待人、事的容错率很低,但现在——一个瞎子而已,要求不必太高了。
“他让你觉得可怜吗?”他又问。
“我感觉到……心痛。”
程京序唇肌微动,仿若三九冰冻的湖泊出现了一道裂缝。
到了乐曲中段,低沉的旋律逐渐有了情绪起伏,犹如渐起波涛的海面。
哗啦啦。
哗啦啦。
仿佛海浪冲击礁石,一浪盖过一浪,辛意感受到一种疯狂的伤感。
默了好半晌,她续道,“我想任何一个人,看到一个绝望的人,都会和我一样的想法。”
“但我不觉得您可怜,因为我听明屿说您的家人都很爱您,您的绝望是被家人看见的。其实我……我很羡慕您。”
“绝望……羡慕……”
程京序轻语,俄而,他笑了声,笑音里满是轻嘲。
突然间,他双手按下琴键,拉长的嗡响彻整个房间。久久不散的余音里,辛意听见程京序幽幽地讲,“那个人还是怕死,所以他顺势而为地退回来了,并不是被爱感化的。”
“哥哥,”辛意说,“我记不得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书上说‘人从生到死有一张时间表,时间未到是去不了想去的地方的。’”
所以——
不是您退却,而是您的人生还未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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