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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回 红麝 话 ...


  •   话说光阴荏苒,转眼端阳将近。荣国府里早忙成一团。各房采买艾虎、香囊、彩线、菖蒲、雄黄酒,又要预备宫中赏下来的节礼。因元妃在宫中,贾府逢节比旁家更添几分郑重。王夫人早早叫人收拾正房,王熙凤也带人预备册子,谁得什么,哪一样须当众分,哪一样须送到各房,不许错一件。

      这日午后,宫里果然有内监送出端阳赏赐来。

      贾母、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都在上房。宝玉、宝钗、黛玉、三春、李纨、湘云也都叫了来。众人按次坐了,听王夫人身边的人照着单子念。

      头一等自然是贾母的,又有王夫人、邢夫人并各房奶奶的。到姑娘们这里,礼数便微妙起来。

      宝玉得了一柄宫扇、一串红麝香珠、一对五色丝络、两个小香囊,另有轻罗两匹。

      宝钗所得与他极近,也是一柄宫扇,一串红麝香珠,五色丝络并香囊。只宫扇的图样略有分别。宝玉的是水边石榴,宝钗的是榴花覆叶。两柄分开看都好,合起来看,倒像原是一幅上头拆下来的两处。

      黛玉所得也不薄。宫中素笺一匣,湖笔四管,避暑香珠一串,轻罗帕两方,又一盒清凉药香。那素笺细腻,纸色微青,迎光看去隐隐有云纹,比寻常赏物还雅。只是它同那两份不成对,也不相照。

      惜春得画绢,探春得扇囊,迎春得彩线香囊,李纨另有素缎与药料。湘云正巧在府里,也得了一套节物。众人谢了恩,各自看赏。

      王熙凤先拿话逗黛玉:“到底是娘娘,知道各人的脾胃。林丫头这素笺湖笔,正投她的缘。若赏她一串大红香珠,倒叫她嫌俗了。”

      黛玉把素笺匣子轻轻一合:“凤姐姐这话,倒像我平日不知好歹似的。宫里赏什么,自然都是好的。只别叫凤姐姐替我嫌弃起来,那才真折了我的福。”

      “我可没说你不知好歹。我是说你眼高。”

      贾母听着便护了一句:“她眼高些也使得。我们这些人里头,若连她也不眼高,倒没意思了。”

      席上便松了一阵。

      宝玉把自己那串红麝香珠拿在手里,又看宝钗案上那串。颜色、大小、香气都极相似,只络子的结法有些分别。黛玉坐在旁边看那匣素笺,自然也看见了。

      宝钗脸上仍是温和神色,手指在那串红麝上轻轻一停,随即交给莺儿:“宫里的东西香气重,先拿去晾一晾,别冲了老太太的茶。”

      莺儿答应着收了。

      宝玉听见,忙也把自己那串递给袭人:“也收了罢。”

      袭人接过来,指尖碰到红麝香珠。她垂下眼,把珠子收进匣中,匣盖轻轻合上。

      黛玉开口道:“二哥哥收得这样快,倒像怕它咬人。”

      宝玉手一滑。

      王熙凤立刻接住话头:“林丫头这张嘴,连香珠也不放过。好端端一串珠子,倒叫她编排成会咬人的活物了。”

      宝玉忙分辩:“香气重,先收着。”

      黛玉似笑非笑:“我又没说什么。二哥哥自己解释得这样急,倒叫香珠冤枉。”

      众人又被逗动。宝玉低头看茶。宝钗坐在一旁,只把茶盏轻轻转了一转。

      一时散了,各人回园。

      黛玉带着紫鹃往潇湘馆去。紫鹃抱着那匣素笺,忍不住低声道:“姑娘,这纸真好。回去试一张罢。”

      “宫里赏下来的,哪里能随便糟蹋。”

      “姑娘从前好纸也没少糟蹋。”

      黛玉看她一眼:“你如今倒会管我的纸了。我糟蹋自己的,与宫里何干?我的纸,我想撕便撕,想写便写。宫里这纸,若写得不好,倒像我对不住它似的。”

      紫鹃把匣子往怀里稳了稳:“我不敢管纸,只怕姑娘心里不痛快。”

      黛玉脚步慢了一点。

      “东西很好,我有什么不痛快?”

      紫鹃跟在她身侧,低声道:“宝二爷和宝姑娘那两份……倒像一处打出来似的。”

      “人家两份香珠同样,难道我也要抢一串来戴?我又不是香炉。”

      紫鹃见她肯这样说,心里略松。

      黛玉却又接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真:“只是宫里的人,连香气都分得这样准。倒也罢了。”

      紫鹃只得抱紧那匣素笺,跟着她穿过竹影去。

      宝玉回到怡红院坐了半日,茶换过两回,一口也不曾吃。他几次要往潇湘馆去,又想此时去,倒像专为分说元妃那份赏礼;不去,又更不妥。正踌躇着,袭人进来回话,说薛太太那边送了些粽子来,宝姑娘也在蘅芜苑,问二爷可过去坐坐。

      宝玉听见“宝姑娘”三个字,先想起那两串红麝,又想起黛玉那句“怕它咬人”。

      他低头拨了拨衣带,到底开口:“我去瞧瞧姨妈。”

      袭人应了,叫小丫鬟取外衣。

      晴雯把线在指上绕了一绕,咬断线头:“瞧姨妈。”

      宝玉道:“怎么?”

      “没怎么。二爷说瞧姨妈,我便取瞧姨妈的衣裳。”

      宝玉瞪她:“你少混说。”

      “我一个字也没混说。方才那一句,还是二爷自己说的。”

      麝月扯了扯她的袖子:“少作些孽罢,二爷要出门了。”

      宝玉被她们说得脸上发热,忙出去了,只听晴雯在后头笑。

      到了蘅芜苑,院中藤萝满架,异香清冷,地下铺着细细的石子。这里同潇湘馆全不相同。潇湘馆是竹影疏冷,风一过便有一种清到骨里的意思;蘅芜苑草木繁密,香气沉静,处处都是有名有姓的药草,人一进来,脚步也跟着慢了。

      宝钗正在窗下同香菱说话。

      香菱拿着一只小香囊,问里头是几味香料。宝钗今日换了一件蜜合色的家常袄,半新不旧,鬓边只簪一支金钗,妆容极淡。那串红麝香珠却已戴在腕上。

      宝玉进来,先向薛太太问了安。薛太太叫他坐,命人取粽子茶果来。宝钗起身相迎:“宝兄弟来得巧。才说今年宫中红麝的香气比往年清些,偏你就来了。倒像这香气会请客。”

      宝玉偏又看向她腕上那串香珠。

      宝钗看见了,手上一顿,却不曾收回去:“你那串可收好了?这东西虽香,戴久了也热。”

      “袭人收着呢。”

      香菱在旁插了一句:“二爷那串同姑娘这串很像呢。”

      话一出口,她才觉着有些不对,忙低头去理香囊。

      宝钗脸上仍平平的:“本就是一处赏下来的,自然像些。若不像,倒怪了。”

      宝玉坐在那里,偏那红麝实在醒目。宝钗说话时手腕微微一动,珠子便在光里转出一点暗红。那红贴着她的手腕,像雪地上落了一点石榴色。

      薛太太看在眼里,便打趣他:“宝玉,你看什么呢?莫不是你那串收起来了,反来瞧你宝姐姐这串?你这孩子,从小便是这样,手里的不香,别人戴的才香。”

      宝玉被点破,脸上一红:“我只是瞧这珠子颜色好。”

      宝钗微微垂眼:“既要看,便拿去看一看,何必远远瞧着。你近前来,我褪给你。”

      她说着便去褪腕上的香珠。谁知串子新编,络子略紧,褪到腕骨处便卡了一下。

      宝钗生得肌肤丰泽,手腕圆润,平日袖口遮着也不大显。此时她微微低头,左手按着袖缘,右手去退那串红麝,珠子偏偏扣在腕骨上,进不得,退不得。指尖一时轻,一时重,红珠被她一捻,越发衬得腕间雪白。

      她脸上仍稳,耳根却红了。

      那香气也在这时近了些。不同于寻常脂粉,红麝里带着一点宫中药香,沉,细,绕人。宝玉原只看珠子,此时见那红串扣在她雪腕之上,指尖轻轻拢着络子,腕间肌肤被香珠一衬,白中透暖,竟比红麝还叫人眼热。

      他呆住了。

      宝姐姐真美。

      这个念头来得极直,像走路时被一阵花香迎面扑上,躲也躲不开。

      他看着宝钗,心里又冒出一个更混账的念头。若宝姐姐娶回家,似乎也……

      宝钗抬起头来。

      门边一点大红。

      “颦儿来了。”

      那一声出去了,她的手才停住。

      宝玉的手也停在半空。

      这两个字他听过一回。也是这个声音,也是这样轻。

      黛玉已进了门,紫鹃抱着素笺匣子跟在后头。她先向薛太太问了好,又朝宝钗道:“我来的不巧了。”

      宝钗脸上不动:“哪里不巧?你来得正好。”

      那串红麝恰在这时褪了下来。宝钗把串子递到宝玉面前。

      宝玉伸手要接,眼前一点红影一晃。

      啪的一下。

      一方帕子轻轻打在他眼前,正正挡住那串红麝。

      宝玉吓了一跳,抬头看时,黛玉已到了跟前,手里还捏着帕子一角。

      宝玉脱口:“林妹妹!”

      黛玉慢慢收回帕子:“呆雁。”

      宝钗道:“呆雁在哪里呢?我也瞧瞧。”

      “才刚有一只。我一出来,他就忒儿的一声飞了。”

      香菱“扑哧”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宝玉窘得不知手往哪里放:“我……我只是看珠子。”

      “珠子若有眼睛,想必也羞了。”

      薛太太笑起来:“林丫头一来,这屋里就热闹了。”

      宝钗已把香珠收在掌中,脸上那一点红也退了:“林妹妹来得巧,正好替我解围。宝兄弟今日大约又在想先生那些西海故事,眼睛落在这里,人却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黛玉看她一眼:“飞到哪里不知道,只怕撞了窗。”

      宝玉忙分辩:“我没有飞。”

      “没飞?那就是落了。”

      宝玉越发说不清,额上渗出一层细汗。薛太太只摇头,香菱低头忍着。莺儿端茶进来,不知前头出了什么事,只听得“呆雁”“撞窗”几句,也几乎忍不住,忙把茶盏放稳,退到一旁捂着嘴。

      宝钗把红麝串重新放进小匣,推到一旁:“罢了,今日这珠子不宜见客。再见下去,宝兄弟倒要无地自容了。”

      黛玉接得快:“宝姐姐好心。若换了我,便叫他再看一会儿,看他到底能把珠子看出几首诗来。也省得先生天天说西海有作诗的女神,倒不如咱们家现成有一个。”

      “林妹妹……”

      “我又没说你不好。二哥哥如今看花也呆,看蝶也呆,看串子也呆,倒是越发有诗意了。只别哪一日把魂也看丢了,还得叫茗烟满世界寻。”

      宝玉听见“蝶”字,心里又一跳。

      宝钗也听见了,手指在匣盖上一停:“林妹妹这话倒偏了。春日花蝶,端阳香串,本就是应景之物。宝兄弟爱看,也不算奇。若说呆,他从小便是这样,难道你今日才认得他?”

      “宝姐姐说得很是。我只是怕他看得太认真,忘了自己今日来做什么。”

      宝玉忙答:“我来给姨妈请安。”

      黛玉看向薛太太:“姨妈可听见了?二哥哥今日来得极正经。”

      薛太太笑着摆手:“听见了,听见了。你们两个一搭一唱,倒叫我这做姨妈的插不上话。罢,罢,我去看粽子蒸得如何,你们姊妹说话儿。”

      薛太太起身去了,屋里更松些。宝钗命人添茶。黛玉坐下,只说自己顺路来送素笺给宝钗看一看。紫鹃把匣子打开,宝钗果然赞好,说宫中云纹笺难得,最宜写小楷。黛玉道:“我只怕字不配纸。”

      宝钗把笺纸轻轻揭起一角:“妹妹若说不配,我们都该把笔搁下了,再不敢写一个字。”

      宝玉在旁听着,方才那一阵慌乱慢慢被茶气压了下去。黛玉同宝钗说纸,说宫中节礼,言语平平稳稳。他把茶吃了一口。匣子已经盖上了,红麝的香气仍旧在屋里。

      坐了一回,黛玉先起身告辞。宝玉也忙跟着起身。宝钗看了他一眼:“宝兄弟不多坐了?茶才吃了一口。”

      宝玉低头理袖口:“我……我送林妹妹一程。”

      黛玉脚下未停,声音已到了门口:“我认得路,不劳二哥哥。二哥哥还是坐着,再把那香珠看出几首新诗来,岂不好?”

      宝玉还是跟了出去。

      出了蘅芜苑,竹石小径上风凉些。黛玉在前,宝玉跟在旁边,几次想开口,又不知说什么。走到一处藤阴下,黛玉停住。

      宝玉也停住。

      黛玉回头看他:“二哥哥方才在想什么?”

      宝玉忙道:“没想什么。”

      黛玉只管看着他,看得他先低下了头。

      半晌,他才说:“我……我看宝姐姐那串子好。”

      “只是串子好看?”

      宝玉更窘。

      黛玉冷冷一哂:“你倒还不如说人好看。串子又不能自己戴到腕上去。”

      宝玉脸红透了。

      他低声道:“宝姐姐也好看。”

      黛玉听了这句,倒把话压了片刻。她抬眼看了看藤架上垂下来的叶子,过了片刻才说:“宝姐姐本来就好看。她若不好看,难道要等你今日才看出来?”

      宝玉怔住。

      “二哥哥看见好看的人,眼睛发直,也不算稀奇。我早见惯了。”

      宝玉忙要辩:“我没有……”

      黛玉斜他一眼。

      他只得把话咽回去。

      “我气的也不是这个。”

      宝玉小心翼翼:“那你气什么?”

      黛玉声音放低了些:“我气你眼睛明明落在人手上,还偏要说只看珠子。二哥哥,你如今也学会在姊妹跟前打虚话了。从前你不过呆些,如今倒添了滑。”

      宝玉脸上一阵热。

      “二哥哥那日说看的是《中庸》《大学》,我信了。今日说只看珠子,我该不该也信?”

      宝玉张了张口,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黛玉见他这样,反倒不再逼他。她把帕子往袖中一收:“罢了。今日帕子替你挡了一回,下回未必有这样巧。”

      宝玉低声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宝玉认真想了想:“我知道……有些念头起来了,不能只说看珠子。”

      黛玉眼神微微一动,像风过竹梢,轻得几乎看不出。

      她只说:“知道便好。只是别见了好看的,便把知道也忘了。”

      宝玉急道:“不会。”

      “你这两个字最不可信。”

      宝玉不敢辩,只低头跟着她走。走了几步,黛玉又说:“方才宝姐姐替你解围,你还不谢她。”

      宝玉脚下慢了半步。

      “我明日谢。”

      “明日?二哥哥的明日,真是个好地方。什么话都往那里放。你不如说下辈子谢,更显得诚心。”

      宝玉只得点头:“我今日就谢。”

      黛玉这才略略满意,往潇湘馆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只别专为谢她,又跑出什么看串子的事来。”

      宝玉站在原地,看着她衣裙在竹影间闪了几闪,没了。

      回到怡红院时,袭人已把宫中的赏赐一一收好。晴雯正拿着那柄宫扇看,见宝玉进来,把扇子一抬:“姨妈可安?”

      宝玉瞪她:“你又知道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二爷去了半日,回来脸是红的。”

      麝月在旁劝:“姐姐少说一句罢,二爷才回来。”

      晴雯把宫扇一合。宝玉伸手夺过来:“仔细给你扇坏了。”

      晴雯挑眉:“一把扇子也宝贝起来?宫里赏的便摸不得了?我又不是那等手粗的。”

      宝玉低头看了看那扇子,放回匣中:“也谈不上宝贝。只是好东西,总该好好放着。”

      到了晚间,贾母那边传话来,说过两日清虚观打醮,张道士特意来请,老太太想带众人出去散散,也替宫里娘娘祈福。宝玉听了,原也觉得热闹。可一想起白日里那两串成对的红麝,又想起清虚观里道人、法事、签语,众人说笑,心里便有些发沉。

      他摸了摸胸前的玉。

      那玉安安静静贴着他,冷冷的一块。宝玉低头看了它一眼,想起梦里那个尖嘴猴腮的通灵宝玉,小声道:“你今日倒安静。”

      晴雯在旁问:“二爷同谁说话?”

      宝玉忙抬头:“没什么。”

      晴雯看着他:“怪道人家说玉有灵,原来二爷还同它闲聊。只别哪日玉也答你一句,那才真奇了。”

      宝玉把玉塞回衣里,心里只道,你若真有灵,明儿别再给我添乱才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六十三回 红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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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现定于每周五晚上八点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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