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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回 观乐 自花冢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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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花冢回来,宝玉袖上带了泥。
晴雯正在窗下绞线,抬眼一扫便看见了,把线头咬断:“这一袖子泥,晾干了还得搓两遍。倒是谁搓?”
宝玉低头看,果然沾着一块湿土,忙抬手要拍。
袭人在旁看见,手指动了一动,到底只回头叫小丫头取帕子来。
宝玉的手便也停在半空。
麝月把帕子递过来。宝玉自己接了,慢慢擦着。晴雯嘴上原还有两句,见袭人只低头去理那熏笼,那两句便没出来,只把线在指上绕了两绕。
次日午后,茗烟进来回话:“冯大爷打发人来请,说城南别业里备下一席,请了几位江南来的女乐,隔着帘子奏古谱。薛大爷已经应了。冯大爷又说,石先生若肯同去,席上就添三分光彩。”
宝玉道:“为何要请先生?”
“冯大爷说,这一班女乐来历清正,不唱俗曲,不陪酒,不行令,只奏古谱。石先生懂雅乐,又懂西海的调子,去了正好评一评。”
袭人只问了一句:“席上可混杂?”
“听说头一场清雅得很。”茗烟忙把话补足,“云儿姑娘、琪官那些人都在后头一席,前头不许过来。冯大爷还特意交代,别拿外头寻常酒席看。”
宝玉点了点头,又看袭人:“你明日可要回花家?”
袭人手上一顿。
原来花自芳前日又打发人来送信,说家里有几样东西,要请她得空取回。宝玉记着这话,此时听见冯家别业离花家不远,便顺口问了出来。
袭人垂了垂眼:“原也该去一趟。”
“那明日同路罢。我到冯大哥那里,你到你哥哥家。回来时辰若合,便一道回府;若不合,我叫人先送你。”
袭人抬眼看他,看了一息。
“二爷既赴雅集,我只到哥哥那里取样东西,不必相等。”
“那也叫茗烟多带一辆车。”
袭人不再推了,只应了一声:“听二爷安排便是。”
那请帖送到恒信轩时,锄药才念到“女乐清音、隔帘古谱”八个字,玄卿手里的笔就搁下了。
“这倒有些意思。”
姬夫人坐在窗下理线,头也不抬:“听见女乐,比听见账册还醒。”
玄卿正色道:“夫人此言狭了。西海旧闻里,诗、乐、歌、舞、史,各有女神司掌,总名缪思。凡人开口成歌,落笔成诗,都说是借了她们一点灵光。如今江南清音入京,若真有古谱遗声,岂有不听之理?”
“你是去听曲,还是去替西海女神修谱牒?”
玄卿话头一噎。
锄药在旁忍不住,忙低下头去。
“我不过略述源流。”
“源流留给路上说。”姬夫人这才抬眼,“到了席上少讲些。人家还不曾开弦,先听你数完九位女神,那曲子也不必奏了。”
“夫人放心,我自有分寸。”
姬夫人看着他。
玄卿顿了一顿:“少讲两位也使得。”
姬夫人懒得再理他,叫春纤取外衣去了。
次日,宝玉同玄卿一车出府。袭人另坐一辆,随在后头。她不进冯家别业,先往花家去,说定黄昏前后在外间小屋等候。宝玉下车时回头望了一眼,见她自己扶着车沿站稳,等也不等人来搀,心下倒怔了一怔,像手里少了一件惯拿的东西。
冯紫英设席的地方在城南。那院子不算阔大,收拾得却清。门外柳枝垂到水面上,院里几株老梅早过了花期,枝干上还留着一点冷意。正堂前挂着一架细竹帘,帘外设男客席,帘内只隐隐见几张琴案、几把椅子,并一架半遮着的箜篌。
薛蟠早到了。
他见宝玉同玄卿进来,隔着席就大声招呼:“好兄弟,你可算来了。冯大爷今日装雅,酒不许痛快喝,话不许大声说,连女乐都隔在帘子后头。这哪里是听乐,分明是受罪。”
冯紫英从旁接过话:“薛大爷若嫌受罪,外头有的是鼓吹班子,锣鼓喧天,正合你的胃口。”
“我也不全要锣鼓。”薛蟠往帘子那边瞟了一眼,“只是既有女乐,好歹叫人看一眼。”
冯紫英脸色一收:“这一班是旧家清音,凭曲受请,不陪酒,不应酬。今日谁若言语轻薄,便是拆我的台。”
薛蟠被他说得一愣,挠了挠头:“我不过说笑。”
玄卿把扇子一收:“薛大爷今日算开了眼。世上有些乐,听得见就好,未必非要看见。”
“石先生又要讲西海故事了。”
“今日先听,少讲。”
未几,帘内有人轻轻一拨。
那一声不响,却清。随后箫声起来,低而细,绕着琴音一层一层展开。筝不急着进,只在第三句末尾添了一点。琵琶也不作热闹弹拨,只用轮指托出一片微微颤着的光。
宝玉原以为女乐总要唱的,谁知一开场竟全是器乐。他不懂谱,只听得出那里头有一股清冷规矩。省亲那年满堂笙管,是把人一把托到半空里去的;这一处却不托人,只把人往里让,让进一重小小院落,进去了才看见井边落着一树花影。
薛蟠起初坐不住,后来见冯紫英眼风压着他,只好端起杯子。喝了半盏,又觉得这曲子虽不热闹,倒也不难听,便勉强坐住了。
一曲终了,帘内传出一句:“献丑。”
声音很稳。不娇,也不怯。
冯紫英起身一揖:“诸位先生辛苦。”
帘内的女乐竟也称“先生”。宝玉听在耳里,心上一动。玄卿也抬了抬眼,似要开口,到底忍住了。
第二曲换了调子。箜篌先响,声细而碎,随后一个女子开口唱。那唱法不似戏腔,也不似曲馆里故意缠绵的声口,字咬得清,气息拖得长。唱的是一首旧词,写一位女子夜里听雨,想起远行的人,通篇竟无一句哀怨过火的话。到末了,轻轻落下“灯花不语,替人看尽春深”。
宝玉端起酒盏,半日不曾送到唇边。
玄卿却在看帘脚。
帘缝极细,只偶尔见衣影一动。方才箜篌那一处险些抢了歌声,旁边筝音立时轻轻托了一下,把那一句接稳了。外头人若不细听,只当乐声自然流转。玄卿听出那是救场,快得不留痕迹。
再一曲是四人合声。声分高下,却不争。一个清,一个沉,另两个在中间托着,听不出是谁在领,也听不出是谁在让。宝玉听得出神,薛蟠却终于忍不住,压着嗓子嘀咕:“隔着一层破帘子,猫号狗叫的,听个什么趣。脸也瞧不见,谁知道里头是不是几个丑八怪。”
冯紫英脸色一沉,宝玉也皱了皱眉。
席上不知谁碰倒了酒筹,竹筹在案上一滚,声儿清清楚楚。帘内那主唱的女子开口:“客人若要分俊丑,请改日看画。今日只听声。”
薛蟠脸涨得通红,正要发作,冯紫英先端起酒来:“说得好。薛大爷失言,自罚一杯。”
薛蟠见一席人都看着他,又不好同帘子里的人计较,只得一口干了:“我也没说什么。”
玄卿看着杯中的酒:“薛大爷这一杯,喝得值。”
“值什么?”
“听见一句真话。”
薛蟠听不懂,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帘内乐声又起。
这一回是无词小调。起初轻快,像一群女孩儿在水边洗手,互相泼水取笑;中段转到低处,前头笑声还在,自己却慢了半步。末了几声再合,仍旧回到亮处,只那亮里添了一点旧伤。
宝玉听到此处,忽然想起宝钗。那一日她也是明明亮亮把话抛出来,转脸就收得干干净净。又想起黛玉在花冢边那一句“你今日埋得也不算全坏”。
玄卿早忘了酒。他是来听“女乐高雅”的,听到此刻,耳朵里只剩规矩两个字。帘里这些女子,一声一声都是量过的。何时该出,何时该收,量得极准;便是把自己压下去不出声,也在量里头。
曲终,冯紫英命人奉上赏封。那班教习隔帘谢过,只收了应收之数,多的退了回来。
冯紫英忙问:“这是诸位今日辛苦,何必退?”
“谱价先前已定。多赏便成应酬,日后曲也不清。”
这话一出,玄卿几乎要拍案,到底忍住了,只把手指按在案边:“好规矩。”
宝玉也听住了。
薛蟠低声嘀咕:“还有嫌钱多的。”
冯紫英瞥他一眼:“人家嫌的是你那种给法。”
薛蟠翻了个白眼,倒不敢再胡说。
待女乐退去,帘内琴案渐空。冯紫英才重新添酒:“前头清雅过了,后头还有一席热闹。薛大爷方才憋得也苦,再憋下去,只怕要把我这院里的琴案都喝倒。”
薛蟠立刻来了精神:“这才像人话。”
宝玉道:“还往哪里去?”
“城中小楼。琪官在那里,云儿也在。前头这一班清贵,不该同他们混席。后头便随意些,只别闹得太不像样。”
玄卿听见“琪官”,眉心动了一动。冯紫英看他一眼:“石先生若嫌俗,便到此为止。”
玄卿把酒盏放下:“俗处也有故事。去看一眼也好。”
薛蟠拍掌:“先生这话我爱听。雅处坐得我骨头酸,俗处才活泛。”
众人于是换车,往城中小楼去。
那处小楼同冯家别业全然是两样。门外灯火通明,帘内香气浮着,楼上楼下都是人声。云儿早在席上,见众人来,先起身招呼。她妆容精细,眼波伶俐,一句话还不曾出口,已把席面上那层熟气先铺开了。
蒋玉菡坐在靠窗一边。
他穿一件藕丝色的绸衫,是女儿家的颜色,通身淡得几乎看不出,独腰上一条大红汗巾,扎眼得很。起身行礼时衣袖一垂,还带着水袖收势后的余韵。
宝玉看见他,先是一喜。玄卿看见他,却不由在那条汗巾上多看了一眼。
蒋玉菡含笑起身,声音清润:“宝二爷。”
宝玉还礼,眉眼里先有了亲近。
席上重新添酒。薛蟠到了这里果然活泛,一面吃酒,一面说方才帘内清音虽好,终究叫人不敢伸腿。
云儿在旁接话:“薛大爷伸腿做什么?又不是来踢毽子。”
一席人都笑了。
玄卿在旁看着,只见琪官同人应酬,笑是笑的,话也接得上,一只手却始终不离自己那盏酒。方才帘里那些人有一层竹帘可隔,这一个却无竹帘可隔。
蒋玉菡唱了两支短曲。一支写春水,一支写夜泊,都不艳,也不俗。薛蟠听得半懂不懂,便嚷着要他唱一支热闹些的。
云儿把酒杯一转:“琪官的热闹,比旁人的冷清还端着三分,薛大爷何苦逼他。”
薛蟠不服:“唱曲原为叫人高兴,端着做什么?”
蒋玉菡放下酒盏:“薛大爷要高兴,小的便唱得亮些。只是曲有曲的骨头,折了骨头,声再高也站不住。”
薛蟠一愣。
冯紫英抚掌:“说得好。薛大爷今日一日里听了两回规矩,也算福气。”
“你们今日都拿我作筏子。”
蒋玉菡便又唱了一段,声口果然亮了些,却仍不流俗。宝玉听着,心里想起那出《祭江》,话到唇边,又觉这一席笑闹,不合那曲子的冷,便不曾问。
蒋玉菡在席上并不殷勤,酒也只浅浅沾唇。人夸他曲好,他谢一句;人说赏,他也只按规矩收。
席间宝玉同他低声说了几句话。玄卿正被冯紫英问起方才女乐合声的法子,转过身去讲了两句。回头时,只见宝玉脸上有一点红,一只手才从腰间收回去;琪官那边袖底掠过半寸大红,一晃就没了。而宝玉腰上那条松花的,也不见了。
玄卿端起酒盏,避开了。
不多时,冯紫英行起令来。
他举杯说道:“今日前头听女乐,后头见琪官、云儿,雅俗也算全了。仍按旧令,每人说四句,女儿悲、女儿愁、女儿喜、女儿乐。须即景,须押韵,须饮门杯。”
薛蟠立刻坐直:“这令我会。”
冯紫英按住他的杯沿:“你会也先闭嘴。上回你一句出来,险些把满席的酒都吓醒了。”
云儿支着下颌:“薛大爷的令,听着像开肉铺。”
“你们都欺负我。”
冯紫英先说了一组,辞意爽利,仍带着少年武门的气。宝玉也说了一组,清丽里带着痴,云儿听了笑道:“二爷说的女儿,像是都住在园子里。”蒋玉菡说得婉转,句尾藏着戏台上的身世。轮到玄卿,他本要推辞,一席人都不许。
薛蟠指着他:“石先生方才听帘子里那几位姐姐弹唱,一会儿说规矩好,一会儿说曲里有故事,说得头头是道。如今轮到自己说女儿令,倒推起辞来了?”
宝玉也催他:“先生说罢。只不许借着女儿令,又讲出一篇西海旧闻来。”
玄卿把酒盏举起来:“我今日已少讲许多。”
冯紫英不肯放过:“既少讲,便多饮。先生请。”
玄卿只得想了想,念了四句。
“女儿悲,隔帘清唱少人窥。
女儿愁,多赏明朝改旧规。
女儿喜,同弦一误有人随。
女儿乐,曲罢携灯踏月归。”
语毕,饮杯。
云儿看着他:“石先生这令倒不像酒席上说的,像才从帘子后头偷了一支谱出来。”
蒋玉菡垂眼:“第三句好。”
宝玉道:“哪里好?”
“台上人最怕一误无人接。有人随,还唱得下去。”
玄卿看他一眼,手中的酒盏慢慢放下了。
薛蟠只听懂末一句:“曲罢归家,这倒好。只是既归家,何必携灯?叫小厮打灯便是。”
冯紫英忍不住骂他:“你闭嘴罢。再说下去,连灯也嫌你俗。”
云儿掩着口:“薛大爷若打灯,怕把月亮也吓回云里去。”
薛蟠一拍桌子:“好,好,你们都说我俗。我俗便俗,俗人喝酒。”
他仰头饮了一杯,倒也不恼。
酒令又行了几轮,夜色渐深。宝玉心里记着袭人,不敢久留;玄卿这一晚听得胸中发满,也便同冯紫英告辞。蒋玉菡送到楼下,宝玉又同他低声说了两句。
云儿倚在栏边看着:“宝二爷下回还来听曲?”
“若有好曲,自然来。”
“二爷只爱好曲,倒不管唱曲的人累不累。”
蒋玉菡轻轻唤她:“云儿。”
云儿把身子往栏上一倚:“我说笑呢。二爷别当真。”
宝玉却认真看她:“这话也该当真。”
云儿看他一眼,脸上那层热络淡了淡,随即又扬起来:“二爷这样的客人,倒叫人不好接话。”
出楼时,袭人已在外间等着。她从花家回来,手边放着一个小包袱。楼里的酒令同笑声隔着两重帘子传出来,时高时低,听不真切。
宝玉走近:“等久了?”
袭人起身:“不久。二爷听完了?”
“听完了。”
袭人垂眼:“二爷明日要穿的那件秋香色外褂,我叫人先带回府了。”
宝玉便不再问,只说:“回去罢。”
袭人把包袱交给小丫头,跟在后头出门。
待人都散了,回到恒信轩,姬夫人已换了一身玉色袄子,在桌前理账。见玄卿进来,她头也不抬:“宝二爷今日另带了一辆车,袭人姑娘也去了花家。”
玄卿刚端起茶,手便停在半空:“她去了?”
姬夫人不曾多说,只问:“曲听得如何?”
玄卿把茶盏放下:“听得极好。”
姬夫人看他一眼,不曾追问。
玄卿走到案前,取出一张纸。他原是要写今日听来的那几支谱名,笔落到纸上,写的却是一行别的话。
“女乐者,非只供人听。曲未起时,已有许多无声之事。”
写完,他坐了许久。
姬夫人走近,看了一眼:“这回又想写什么?”
“想写几个女孩子结社唱曲。”
“先前不是只说,要写一部女孩子们也爱看的书么?”
“是有这个念头。”
姬夫人把那张纸往案上轻轻一按:“那时你说,是为了保你的书。如今小红都抱着《西厢记》去了,谁还来划你的《名理探》?”
玄卿被她说得一滞。
“你只是好胜。见姑娘们不爱看你的蠹墨妖,又怕她们都去看《西厢》,心里不服气罢了。”
玄卿半晌无言,末了只得认了:“夫人看人,总比我准。”
“准也无用。”姬夫人看着纸上那行字,“你若真要写,便别只想着胜过《西厢》。那书写情,你要写她们唱曲。唱曲之前,谁先进,谁退半步,谁替谁接住那一个错处;末了还有一位,把多给的赏钱退了回去。都是故事。”
玄卿低头看着那行字,不曾接话。
“那便写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