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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回 西厢 《名理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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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理探》一册被批得满纸花脸之后,玄卿心疼了两日。
他一连裁了许多细纸条,将污处、折处、墨迹渗处一一标出。那书页本是洋纸,虽经中土装潢,到底同寻常竹纸不同,墨一渗便难救。玄卿每揭一页,眉心便紧一分;待见秋纹那四字“此处不通”挤在角落里,字小得像要藏起来,他竟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姬夫人坐在旁边理线,见他半晌不语:“你若再补下去,倒像替它收殓。”
“夫人此言不祥。”
姬夫人看了那书一眼:“你瞧它如今这模样,哪里还祥?”
玄卿低头看着书角:“这书若有魂,怕夜里要来找我。”
“找你也是该的。谁叫你借出去。”
玄卿无话,只得继续补书。
正补着,锄药进来回话,说里头前些时候又热闹过一回。那日宝姑娘生日,老太太给她做面子,点戏、摆酒、猜灯谜,姑娘们都在,宝二爷也在,听说还闹出许多笑话。
玄卿随口问:“什么灯谜?”
锄药挠了挠头:“小的也听不全。只听说有爆竹,有算盘,有风筝,还有什么镜子。老太太高兴,政老爷却不大乐。”
玄卿手中纸条停了一停:“政老爷为何不乐?”
“像是说那些谜底不甚吉利。里头人传话传得乱,小的也不好乱说。”
姬夫人将线头理顺:“谜本来就是叫人往别处想的。想得太远,过节也不像过节了。”
玄卿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锄药退下后,玄卿看着案上《名理探》,又看旁边一叠夹纸,心里到底有些不放心,便把几册泰西经义、算学、水法的正本收进后头矮柜,只把些闲书、杂记仍放在外头。
姬夫人瞧见了:“如今才知道书也要看门?”
玄卿把柜门合上了:“吃一堑,长一智。正本经不得他们糟蹋,闲书倒还可借他们磨牙。”
过了两日,宝玉果然来了。
他进门时先往书架上看,见几册大书不在原处,便先开口:“先生如今把书也关禁闭了。”
玄卿把夹纸往案上一放:“宝二爷若再来两回,书便要削发出家。”
宝玉脸上微热:“那日是我不好。”
“过去便罢。今日要看什么?”
“我来还书。”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几张夹纸,又叫茗烟把一册借去的旧书放到案上。夹纸上倒干净,字也比前番规矩些,只是墨迹深浅不一,可见有人看时心不大定。玄卿翻了两页,见不曾再污正文,脸色才稍稍和缓。
宝玉今日却有些异样。
他平日进恒信轩,口里问书,眼睛却多半绕到林妹妹身上;或问先生昨日可曾去过那边,或问林妹妹近来读什么、写什么,几句话总要兜到潇湘馆去。今日还完书,仍不肯走,只在架前绕了两圈,眼睛不住往案上看。
玄卿看他一眼:“宝二爷还有事?”
“上回先生说的那个……银星大士伏魔,可还有下文?”
玄卿精神微微一振。
他这两日才刚起稿,不过开头几页,写天外银星界降下一位大士,第一妖名作蠹墨,专啮书、污卷、乱批名理。原意不过泄一泄胸中怨气。此刻见宝玉来问,心里倒生出三分得意。
他把稿纸按住:“宝二爷觉得那妖如何?”
“甚好。”
“哪里好?”
宝玉想了想:“打得热闹。”
玄卿看了他一眼。
宝玉被看得心虚,咳了一声:“其实头两页是我念给晴雯听的。她听见那蠹墨妖专啮书、污卷,先笑得不行,说这妖该先咬我。后来我念得烦,她又嫌我慢,索性把稿子拿了去。遇着不认得的字,便翻那本小字书,一字一字对着查。她说先生若写第二回,她要自己看银星大士如何打它。”
玄卿脸上的得意慢慢收了回去。
姬夫人在旁低头喝茶,唇边只略动了一动。
玄卿把稿纸轻轻压住:“原来是晴雯姑娘要看。”
“我也看了。”
“看了几页?”
宝玉摸了摸鼻子:“大约……都翻过。”
“翻过也算?”
“我虽不如晴雯记得细,也知道那妖可恶。”
玄卿懒得同他争,只把那几页稿子取了出来:“拿去看罢。要圈要点,要骂要夸,都随你们,只一条,别把正文遮没了。晴雯姑娘若有高见,另纸写也使得,直接批在旁边也使得,字留清楚些。”
宝玉接过稿子:“先生今日倒大方。”
玄卿看了他一眼:“我怕的不是你们批,是后来人看不出你们批了什么,又看不出我原写了什么。”
宝玉自知理亏,忙把稿子收好了。
玄卿忽然问:“宝二爷,你们平日爱看什么书?”
宝玉一愣:“什么书?”
“闲书。诗集曲谱之外,那些你们背着太太、老爷看的。”
宝玉脸上立刻有些发热,低头理了理袖口:“也没什么。”
玄卿低头收纸:“没有便罢。”
宝玉反倒急了些:“也有几本传奇。茗烟他们从外头弄来的。先生别告诉太太。”
玄卿笑了笑:“我告诉太太做什么?我又非查禁书的官。”
宝玉松了一口气。
姬夫人问:“什么传奇?”
宝玉支吾片刻:“也不过《西厢记》一类。”
玄卿抬起眼。
姬夫人也看了宝玉一眼。
宝玉赶紧添了一句:“其实也不常看。”
玄卿倒不曾立刻追问,只说:“《西厢》传得久,自然有它的好处。”
宝玉眼睛一亮:“先生也看过?”
“看过几折。”
宝玉忙从袖中取出一册小小的《西厢记》,双手递到案边:“先生既看过,便再瞧瞧这个。这样的书,也能写得极好。若先生肯照这路数写几段,未必输它。”
玄卿不曾立刻接,只看着那册书。
宝玉又往前递了递:“我也不是要先生全写一样的。只是那里面说话、用情,都比寻常才子佳人强些。先生写银星大士伏魔,已写得那样好,若借它一点法子,另写一个故事,岂不更好?”
玄卿道:“降妖容易,写情难。”
宝玉不服:“情有什么难?人心里有,纸上便有。”
玄卿道:“这话听着轻巧。西海有个譬喻,说一人昨日把人家的羊圈拆了生火,今日又去问人家借羊过冬。宝二爷前番才把我的正经书批得满面疮痍,今日便央我另写新书给你们看,倒很有那位牧人的风范。”
宝玉脸越发红,偏又忍不住:“先生这譬喻也太刻薄。”
姬夫人接话道:“刻薄虽刻薄,倒贴切。”
宝玉忙拱手:“前番是我不好。先生大人大量,再写一回罢。”
“我写不来男女情事。”
姬夫人淡淡又接了一句:“你说写不来,倒常讲得眉飞色舞。”
玄卿看她一眼。
宝玉立刻来了精神:“先生果然懂。”
玄卿正色:“这等事最难写。写轻了,像油嘴;写重了,像教训;写雅了,人未必爱看;写俗了,又坏了笔墨。何况少年人读这种书,容易读偏。”
宝玉追问:“怎么偏?”
“有人只看见一句好话,便拿去作玩笑;有人只看见一段相思,便忘了人言可畏;有人看见男女私情,便以为世上所有门都能从墙角翻过去。书原未必坏,坏在看书的人不知轻重。”
宝玉听到“好话”二字,脸上忽然一热。
姬夫人慢慢放下了茶盏:“宝二爷今日央先生写书,恐怕不全为自己罢?”
宝玉手一顿:“自然是我想看。”
“你想看的书,茗烟能弄。你央先生写,想来是外头弄来的不够好。”
“也不是不够好。”
“那便是不够多?”
“也不是不够多,只是……”
宝玉低头看着案角,半晌才接上:“外头的好归好,终究是外头的。先生若写,便不会只教人偷期密约。”
玄卿看着那册《西厢》,终于伸手翻了翻。
书是旧抄本,蓝布封皮,边角磨得有些毛。只是纸上尚无花痕,也无水迹,更不像被人袖中藏了许久。姬夫人先看了一眼:“这册倒干净。”
宝玉一时不曾听出她话里意思:“这本才到手。”
“才到手?”
“茗烟才从外头寻来的。”
“才寻来的,便拿来央先生照着写?”
“我原先也看过。”
“原先那本呢?”
宝玉一噎。
玄卿原还端着茶,听到此处,也把茶盏慢慢放下了。
宝玉低声:“原先那本……不大方便拿来。”
“坏了?”
“没有。”
“丢了?”
“也没有。”
“既没坏,也没丢,如何不方便拿来?”
宝玉低头看着袖口,半晌才说:“在林妹妹那里。”
春纤正从外间进来添茶,听见这一句,脚步便轻轻一停。她眼睛一亮,先看姬夫人,又看玄卿。
姬夫人看了她一眼,指尖在案边轻轻一点。
春纤会意,唇边一弯,把茶盘搁稳了,悄悄从案角取了一支小笔,又抽了一张素纸。她动作轻,偏宝玉正心虚,全不曾留意。玄卿端起茶盏,只当没有看见。
姬夫人仍闲闲问道:“林姑娘为何留你的书?”
宝玉急忙解释:“都是茗烟弄来的。那日我拿着看,恰好林妹妹来了,她见我藏着,偏要瞧。我拗不过,便给她看了。”
“你为何藏着?”
“她问我看什么,我一时怕她笑话,就说不过是《中庸》《大学》。”
玄卿终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宝玉忙补:“我知道这话不像。林妹妹也说我在她跟前弄鬼。”
姬夫人唇边微动:“姑娘眼尖。”
宝玉一听这话,倒像得了夸奖似的,眼睛微亮:“她自然眼尖。先生不知,那日她肩上还担着花锄,锄上挂着纱囊,手里拿着花帚,偏一眼便瞧出我袖中藏了书。旁人未必看得见,她却看见了。”
姬夫人看了宝玉一眼:“她拿去便看?”
“起初还说我胡闹,后来翻了两页,便不说话了。”
“不说话?”
“她看得快,又看得仔细。那时风大,桃花落了满身满书满地,她竟也顾不得拂。我见有一片花落在书缝里,怕夹坏了字,替她拈了出来。”
玄卿端茶的手停了一停。
姬夫人问:“林姑娘任你拈?”
宝玉脸上又热了:“我拈的是花,又不是别的。”
春纤低下头,手上却不曾停。
姬夫人只作不见:“她看得懂么?”
宝玉立刻抬头:“如何看不懂?她比我看得还明白。看到红娘那一段,她还说,这丫头倒比许多主子明白。”
姬夫人轻轻“哦”了一声。
宝玉说到兴处,只接着往下:“又看到落花流水那几句,她便静了好一会儿。我问她好不好,她也不答,只点了一下头。”
玄卿插嘴:“林姑娘这一点头,倒比宝二爷十句夸都准。”
宝玉不服:“我也会看好书。”
姬夫人问:“那你看了好书,做了什么?”
宝玉忽然住了口。
姬夫人慢慢看着他:“方才还说得这样热闹,怎么这里又不说了?”
宝玉低头理袖口:“也没什么。”
“你既说她看得快,又说你替她拈花,还说她点头。想来你一直在旁边。”
“那书只有一本,自然在旁边。”
玄卿接口:“一本书,二人同看,总要有个人翻页。”
宝玉想也不曾想便说:“起初是林妹妹翻。后来她看得快,我怕她漏了好句,便替她压了两回书角。”
姬夫人问:“只压书角?”
宝玉耳根更红:“也替她翻了一页。”
“哪一页?”
话已出口,宝玉收也收不住:“便是红娘那一段。”
姬夫人道:“既然林姑娘看得这样入神,后来为何又恼了?”
宝玉一时没接住:“夫人怎么知道她恼了?”
“宝二爷若只同她看书,这会儿该高兴得藏不住。你方才偏说旧本不方便拿来,想来总有一句话说错了。”
玄卿点头:“书在林姑娘那里,二爷却另寻一本,可见旧本虽未丢,二爷未必好意思去取。”
宝玉被二人一前一后堵住,脸上红得越发厉害,半晌才低声:“我不过拿戏文里一句话同她顽笑。”
姬夫人问:“哪一句?”
宝玉声音更低:“我说,我是个多愁多病的身,她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了。
春纤的笔也停了一停,抬眼看了宝玉一下,险些藏不住。
玄卿看了姬夫人一眼。
姬夫人只说:“她恼得该。”
宝玉急了:“夫人!”
“后来呢?”
“我赔了不是。”
玄卿问:“如何赔?”
宝玉脸上已红透了:“也没什么。只说若有心欺负她,便掉进池子里,叫癞头鼋吃了去,日后替她驮一辈子碑。”
春纤终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忙用笔杆抵住唇边。
宝玉这才彻底醒过神来,转头看她:“春纤,你写什么?”
春纤立刻把纸往身后一藏,眼睛还亮着:“没什么。”
姬夫人慢悠悠问:“春纤,都记下了?”
春纤把纸捏在身后:“回夫人,都记下了。”
宝玉愣住了:“记下什么?”
“口供。”
宝玉几乎跳起来:“什么口供?”
姬夫人端起茶盏:“原来宝二爷同林姑娘在桃花底下共读禁书。一个翻页,一个压角;一个说红娘明白,一个说落花流水;末了宝二爷又拿戏文顽笑,赔了不是还不算,还许了替人驮一辈子碑。书如今还留在林姑娘那里,宝二爷又叫茗烟另寻了一本。”
宝玉羞得满脸通红:“夫人!”
玄卿悠悠地补了一句:“‘小子多愁多病身,怎当他倾国倾城貌。’”
姬夫人转向春纤:“取我的外衣来。”
春纤应了一声“是”,脚下却半分不动。
姬夫人道:“我这就往上房回太太去。太太若问起,我只说:宝二爷如今出息了,读书大有长进,连《西厢记》也都念上了。自己背地里看些闲书倒也罢了,偏还要拿去撺掇林姑娘,学了戏文里的混话去怄她。”
玄卿立刻在旁帮腔:“夫人去时,也替我添一句。就说宝二爷这只蠹墨妖,先把我的《名理探》涂成花脸,还央着林姑娘一同批。我的书倒也罢了,若把姑娘带歪了,岂是顽的?请太太一并发落。”
宝玉一急,伸手便要去拿春纤身后那张纸。
春纤早防着他,轻轻巧巧往旁边一闪,退到姬夫人身侧:“二爷慢些,这可是证据。”
宝玉扑了个空,越发窘迫:“好春纤,给我罢。”
春纤把纸往袖中一塞,半真半假地皱了皱鼻子:“二爷别难为我。夫人叫记的,我可不敢给。”
“你也是林妹妹的人,怎能害她?”
春纤听见“林妹妹的人”,眼睛一弯,带着几分小得意:“我正因是林姑娘那边的人,才更要替姑娘把话记清楚。将来若有人胡说,也好知道从哪里起的。”
宝玉一时无话,只能转向玄卿:“先生!”
玄卿把茶盏一放:“宝二爷莫看我。此案人证、物证俱在。人证是你自己,物证是案上《西厢》,旁证是春纤姑娘的笔录。依我看来,这案子证据太全,请谁来辩都难赢。”
宝玉又羞又急:“先生也跟着取笑!”
姬夫人终于笑出声来。
玄卿也忍不住:“宝二爷莫急。夫人若真要去告,春纤这会儿早拿衣裳去了。你看她还站在这里,可见她也知道这是吓你。”
春纤立刻接上:“春纤可不知道。春纤只听夫人的。”
姬夫人看她:“不知道便能笑成这样?”
春纤这回真憋不住了,偏过脸笑了一下,才又转回来:“春纤笑二爷口才好。”
宝玉这才知道自己中了计,却仍不放心,盯着她袖边:“夫人真不说?”
“这有什么可说?书便是书,看了便看了。林姑娘若不愿看,你拿十本也递不到她手里。她既愿意看,自然有她愿意看的道理。”
宝玉略松了一口气,眼睛却还在春纤袖边。
姬夫人看见了:“还惦记着口供?”
宝玉小声:“留着总不好。”
玄卿看着他:“知道留纸不好,便该知道留话也不好。”
宝玉停了一下,姬夫人向春纤伸手。
春纤这才把纸交了出来,还故意看了宝玉一眼,像有些舍不得这份“证据”。
姬夫人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两眼。纸上不过寥寥几行,写着“西厢”“桃花底下”“林姑娘留书”“翻页”“落花流水”“戏语恼人”。春纤字迹清秀,因方才憋笑,最后一笔略有些歪。
姬夫人把纸轻轻晃了晃:“瞧瞧,方才还说得头头是道,如今见了这几行字,倒像见了状纸似的。”
宝玉红着脸:“夫人又取笑我。”
“我若真拿着它出去走一圈,只怕回来时便不止这几句话了。到时候什么桃花、落花、翻页、压角,都要添出许多新花样来。”
“夫人快别说了。”
姬夫人这才把纸递到玄卿面前:“罢了罢了,省得二爷总惦记着。烧了罢。”
玄卿取过灯罩,借灯火点着纸角。那纸先卷起一点黄边,随即火舌一舔,把“桃花底下”四字吞了进去。宝玉看着它烧成灰,心里才真正松了下来。
春纤取过小铜盘,把灰轻轻压灭,还顺手把盘子往宝玉跟前挪了挪,叫他看得更清楚些。
宝玉这才明白她们当真是在逗自己,哭笑不得:“夫人同先生,原来是合起伙来设套。”
“套是有的,可谁叫你钻得这样快。”姬夫人把茶盏搁下了,“尤其说到林姑娘收花那一段,比说《西厢》还仔细。”
宝玉耳根微热:“那原是我记得清楚。”
“哦?桃花落了多少片,也记得清楚?”
宝玉一噎。
春纤在旁笑着接了一句:“若下回还有新案子,春纤还记。”
宝玉指着她,到底也笑了。
他低头把案上那册《西厢记》收回袖中,又不死心地问:“那先生到底写不写?”
玄卿摇头:“如今写不出。”
“如今写不出,日后呢?”
姬夫人看玄卿:“你话别说死。”
玄卿看她:“夫人又替我留祸根。”
“你祸根不少,不差这一条。”
宝玉听了,眼睛又亮起来:“那便是日后也许能写?”
“先把蠹墨妖写完。”
“那妖打完之后呢?”
玄卿沉吟片刻:“也许写一条狼的故事。”
宝玉不解其意,只当又是一路妖怪,仍高高兴兴的。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来回,说怡红院小红在外头候着,有事问石先生。
玄卿有些意外。小红平日机灵,话却不多,因身份低,也少来恒信轩这种半外半内的地方。
玄卿便叫她进来。
小红进门先行礼,眼睛一扫,见宝玉也在,便停在了门边。她原以为这里只有石夫妇在,谁知撞见宝玉,像手里原藏着一点火星,忽被风吹亮,又忙用袖子遮住。
宝玉问:“你来做什么?”
小红低头:“听说石先生这里有书,小红来问问。”
玄卿道:“可是晴雯姑娘又要看蠹墨妖?”
小红摇头,声音低了些:“不是那种打妖怪的。”
“那是哪种?”
小红抬了一下眼,又很快垂下。她站在门边,脚尖不敢往里多挪,手指却在袖中轻轻捏住帕子角,像下了好大决心:“有没有像《西厢记》那样的?”
宝玉一停,随即笑出了声。
小红脸一下红了,忙说:“小红不过听人说有这样的书,一时好奇。若没有,便罢了。”
玄卿认真想了想:“我这里没有。我也不善写男女情事。”
小红应了一声,人却不曾立刻退。
宝玉看了看自己袖中那册,又看了看小红。那书本是茗烟新弄来的,他自己还不曾看完,原想带回去,谁知小红偏这时来了。若是平日,他多半随手便赏;今日才被姬夫人审出一场,竟迟疑了一瞬。
姬夫人看见了,问小红:“是你要看,还是替人问?”
小红一僵:“自然是我自己问。”
姬夫人看着她,并不逼问,只轻轻吐出两个字:“贾芸?”
小红脸一下红到耳根,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她绞皱了。她忙福了福:“夫人说哪里话。小红不过听人说有这样的书。”
宝玉这才明白几分,便把那册《西厢记》拿出来,递给小红:“你拿去看罢。”
小红吓了一跳:“二爷,这如何使得?”
“横竖我看过了。”
姬夫人看他一眼。
宝玉忙补:“若有人问,只说是我叫你拿的。”
小红双手接了过来,书到了手里,分量并不重,却叫她心里猛地一沉。她低声:“小红记下了。”
宝玉又叮嘱:“仔细些,别叫水湿了,也别传远。”
小红点头。
她抱着书退到门槛边,脚下一绊,亏得扶住了门框,才不曾失态。那书却被她护得极紧,连衣袖都压住了。
屋中静了一息。
小红退下后,宝玉看着门帘一动,忍不住:“她这书,倒未必全是替自己借的。”
姬夫人瞧他一眼:“宝二爷明白得倒快。”
“这有什么难明白的。她问书时,眼睛都不敢往案上落,偏又问得仔细。”
玄卿慢慢合上稿纸:“自己看也使得,替人借也使得。只是这事倒巧,一个贾公子,一个林姑娘,共读《西厢》;又一个贾公子,又一个林姑娘,也来借《西厢》。”
宝玉听出“林姑娘”三字,脸上一热:“先生怎么又扯到我身上?”
姬夫人把茶盏一搁:“谁叫你姓贾,谁叫她也姓林。”
玄卿道:“此案前后呼应,名字俱全,倒比我写得齐整。”
姬夫人却又提醒了一句:“宝二爷赏了书,往后若有人问起,须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宝玉点点头:“我知道。只说是我叫她拿的。”
玄卿看着他:“二爷这回倒比上回有担当。”
宝玉听出“上回”二字,脸上一红,忙借口天色不早,收了《银星录》稿子回去。
他临出门又回头问:“先生真不写《西厢》那样的?”
玄卿答得干脆:“不写。”
姬夫人在旁补了一句:“暂且不写。”
玄卿看她。
宝玉笑着去了。
傍晚时分,荣府里忽然乱了一阵。恒信轩这边虽在外路,也听见来往脚步急促。过了一会儿,锄药跑来,说里头宝二爷和琏二奶奶像魇着了,老太太、太太都慌得厉害;幸而后来一僧一道来了,不知怎么治转,如今人已渐好了。
玄卿听到“一僧一道”四字,手中笔停住了。
姬夫人看他一眼:“要见?”
玄卿想了片刻:“见。不可往内宅门前凑,守偏门。”
于是二人令人备下一桌斋菜,候在一处小院里。桌上清粥、素菜、豆腐、香菇,摆得干净。玄卿还特意叫人取了好茶。
不多时,果见一僧一道摇摇摆摆从偏门出来。那和尚头癞足跣,那道人跛足扶拐,正是旧相识。
和尚一见玄卿,先开口:“哟,黑石先生。”
道人又看姬夫人:“玉衡子也在。”
玄卿上前行礼:“二位仙长辛苦。备了薄斋,请略用些。”
和尚往桌上一看,脸便垮了:“薄斋?”
道人也皱眉:“谁同你说我们只吃这个?”
玄卿一怔。
和尚问:“有酒没有?”
道人问:“有肉没有?”
玄卿看着二人,一时竟接不上话。姬夫人倒很平静,回头吩咐春纤:“添酒,切肉。素菜也留着。”
和尚这才坐下了:“还是夫人明白事理。”
道人道:“黑石先生下凡久了,倒学得拘束。”
玄卿只得苦笑。
酒肉上来,二人果然吃得痛快。玄卿陪了几杯,才郑重开口:“上回太虚幻境,黑石言语锋利,虽为据理相争,到底有争胜之心。若二位再见警幻仙姑,请代我致歉。”
和尚手里的肉停住了。
道人也抬头看他。
半晌,和尚啧啧两声:“黑石子会认错了。”
道人笑道:“稀罕。比这酒还稀罕。”
玄卿低头:“只是后来才知,活人处境比命册难推。言语一动,也会伤人。”
道人却看着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过,听闻你近来在写书?”
玄卿说:“才起了几页。”
和尚问:“怕不怕?”
玄卿沉默片刻:“怕。”
和尚喝了一口酒:“怕还写,算有长进。”
道人道:“若不怕,便是妄人;若只怕,便是废人。你既知这是你的故事,总要做做看。”
玄卿看着杯中残酒:“可书一出手,便不归我管。”
和尚大笑:“孩子生了腿,爹娘还能都拴在腰上?”
道人夹了一筷子肉:“你不试,怎知它往哪里走?”
玄卿想了想:“这倒是。西海有句俗话,欲知布丁滋味,须尝一口。”
一僧一道同时看他。
道人问:“布丁是什么?”
“大约是牛乳鸡子蒸成的甜食。”
和尚立刻问:“有么?”
“没有。”
和尚大失所望。
姬夫人低头忍笑。道人却拍桌大笑:“好,比你那些长篇异邦旧闻强。意思明白。”
和尚道:“那便尝一口。写坏了再改。”
玄卿说:“人间行事,不能像改书一样。”
道人却斜眼看他:“倘若你自己写呢?”
玄卿把杯子放下了,半晌不曾说话。
酒过三巡,他还想问命册如何,警幻如何,扰动又如何,和尚只叫他斟酒,道人只嫌肉冷。玄卿问到第三回,和尚把碗往前一推:“你连酒都不敢满斟,还写什么故事?”
玄卿只得替他斟满了。
这一顿吃到夜深。一僧一道临走时,和尚拍着肚皮:“下回有布丁,记得叫我们。”
道人道:“没有布丁,酒肉也可。”
二人说罢,摇摇摆摆去了。
玄卿与姬夫人回到恒信轩时,灯还亮着。
玄卿低头落笔。窗外夜风吹过,书页轻轻一动。